《渡》
一个灵魂的轮回手记
第五卷:《入胎与新生》
第四十三章:语言与恐惧(1-1.5岁)
声音的世界,在缓慢地向他打开一扇新的大门。
十个月大的林小明,已经能稳稳地坐着,用那双依然圆润但多了些灵动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切。他的小手变得灵巧,能准确地抓起摇铃,能把积木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扔出去。他嘴里咿咿呀呀的声音也变得更加丰富,不再仅仅是表达情绪的气音,开始有了更多样的音节组合,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而认真的排练。
母亲是这场排练最忠实的听众和参与者。
“小明,看,这是灯。”母亲抱着他,指着头顶的吸顶灯,声音清晰而缓慢,“灯——亮亮的。”
林小明仰着头,看着那个会发光的、圆形的、悬挂在空中的东西。他张开嘴,努力模仿那个音节的形状:“嗯……灯?”
“对,灯!亮亮的灯!”母亲高兴地亲了亲他的脸蛋,指着灯又重复了一遍,“灯!”
这个简单的音节,和他每次抬头看到的那片光亮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模糊的、初步的联系。当他再次看到那光亮,嘴里会不自觉地发出“灯”或类似的音。母亲会立刻给予鼓励的微笑和重复。一种奇妙的反馈循环建立起来了:他发出声音,母亲回应并强化这个声音与实物的对应。世界开始被命名,被用特定的声音片段标记出来。
但所有这些音节,都还只是零散的、指向外物的练习。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他午睡醒来,独自躺在小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和碗碟轻碰的叮当声。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渴求与依赖的情绪,慢慢在他小小的胸膛里膨胀。他感到有些无聊,有些孤单,想要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带着奶香和柔软触感的存在。
他扭动身体,发出不满的哼唧。没有人立刻出现。
他提高了音量,“啊——啊——”地叫唤。还是只有厨房隐约的声音。
一种混合了焦急和委屈的情绪涌上来。他张开嘴,想要发出更响亮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几个月来最常听到、也最常模仿的两个音节,从一片混沌的咿呀声中,清晰地、用力地推到了舌尖。
气流冲过声带,嘴唇自然地开合。
“ma——ma——”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带着奶声奶气的柔软,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回味刚才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这个奇特的组合音。
几乎是话音刚落,脚步声就从客厅快速靠近。门被推开,母亲的脸庞出现在门口,带着他熟悉的、温暖的笑意,还有一丝急切和期待。
“小明?是你在叫妈妈吗?再叫一声?”
林小明看着那张突然出现的、充满关切和喜悦的脸,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连接感击中了他。他本能地,再次张开嘴,更加清晰地重复了那个音节:
“ma——ma!”
这一次,他看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如花朵般绽开,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着晶莹的光。她几乎是扑到小床边,一把将他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哎!妈妈在这儿!我的乖小明,会叫妈妈了!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心跳,喜悦的气息。林小明被这汹涌而来的爱和关注包围,他感到快乐,感到安全。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妈妈”这两个音节组合所代表的全部含义——那个无私给予的生命源头,那个无条件爱他的存在,那个他将用一生去理解、去依赖、去最终又不得不学会离开的复杂词汇——但他明确地、直观地感受到了一点:
这个词,有用。
发出“ma-ma”这个声音,能立刻召唤来这张脸,这个怀抱,这种全然的关注和喜悦。这是比任何玩具、任何光线、任何声音都更强大、更直接的魔法。
他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他又叫了一声:“妈妈。”
母亲把他抱得更紧了,眼泪终于滑落,滴在他的小脸上,温热的。“妈妈在,妈妈永远在。”
“妈妈”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从那天起,林小明仿佛突然领悟了声音与意义之间连接的秘密。他像一个贪婪的小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和模仿周围的一切声音,并将它们与具体的人、物、动作联系起来。
“ba-ba!”当他看到父亲下班回家,推开家门时,他会挥舞着小手,清晰地喊出来。父亲会大笑着冲过来,用带着胡茬的脸蹭他,把他高高举起,那种被强壮臂膀托起的、刺激又安全的飞翔感,让他咯咯直笑。“爸爸”这个词,意味着力量、游戏和另一种粗犷的疼爱。
“nai-nai!”奶奶来看他,带着亲手做的、软糯的小点心。他会指着点心,又指指奶奶,发出这个音。奶奶会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把点心喂到他嘴里,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朵花。“奶奶”意味着额外的宠爱、香甜的点心和慢悠悠的、带着老人口音的儿歌。
“抱!”当他感到累了,或者想去另一个地方时,他会伸出双臂,清晰地说出这个字。于是,温暖的臂弯会将他包裹,带他移动到他想去的地方。这个词意味着需求的满足和身体的亲近。
“不。”这个字,出现得稍晚一些,但一旦掌握,便迅速成为他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之一。
起初,他只是模仿大人摇头时说“不”的口型,发出含糊的音。直到大约一岁三个月的一天,母亲端着一小碗新做的、加了西兰花泥的米糊,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小明,来,吃一口,有营养。”
那勺绿色的、带着陌生气味的糊状物靠近。林小明的鼻子皱了皱,一种本能的抗拒升起。他想扭开头,但母亲的手很稳。就在勺子快要碰到嘴唇的瞬间,一种更强烈的、属于“我”的意志,冲口而出。
“不!”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她看着儿子拧起的小眉头,紧紧闭着的嘴唇,还有那双黑眼睛里明确的、不容商量的神情,足足呆了两秒钟。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收回勺子,笑容里充满了惊奇和一丝好玩的意味:“哎哟,我们小明长大了,学会顶嘴了?说不吃了?”
林小明看到母亲笑了,并没有强迫他,紧绷的小脸放松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拒绝依然明确。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带着点强调:“不!”
“好好好,不吃这个,那我们换个味道的?”母亲妥协了,端走了西兰花米糊。
林小明看着母亲转身去厨房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新鲜的感觉。他说了“不”,然后,事情真的按照他的意愿改变了。那个绿色的东西被拿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一种模糊的、关于“自我意志”和“能通过语言改变外界”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落入了心田。
他不知道,这简单的否定,不仅仅是对一口食物的拒绝,更是他独立人格的一次微弱但清晰的宣告。“我”与“你”的界限,在这一次次的“要”与“不要”之间,被逐渐划清、加固。每一次说出“我”的意愿,无论是“抱”还是“不”,他都在这混沌一体的世界中,为自己开拓出一小块清晰的、属于“林小明”的疆域。与此同时,那种与万物(包括母亲)浑然一体的、无需语言的感知状态,也随着每一个明确词汇的掌握,悄然退后了一步,变得更加遥远和模糊。世界被语言切割、定义,变得清晰有序,但也失去了某种原始的、整体性的朦胧。
语言为他打开了表达的门,却也似乎让某些原本潜伏在深处的、非理性的东西,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大约一岁四个月的时候,林小明开始表现出对卧室里那个靠墙立着的、高大的木质衣柜,一种莫名的、日益增长的畏惧。
那衣柜是父母结婚时买的,样式普通,原木色,占据着卧室一侧的墙面。白天,在充足的光线下,它只是一个放衣服的家具,平淡无奇。他甚至会好奇地拉开底层的抽屉,把里面的衣物拽出来玩。
但夜幕降临,情况就不同了。
卧室的灯熄灭后,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些许路灯光,或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房间陷入一种昏暗的、界限模糊的朦胧。那个衣柜,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巨大、沉默、边缘模糊的黑色方块。它静静地矗立在墙角,像一头蹲伏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野兽。
林小明的婴儿床就在大床旁边,距离衣柜不远。每当他在深夜醒来,迷迷糊糊间,第一眼总是本能地看向那个方向。黑暗中,衣柜的门缝仿佛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更黑的缝隙。他总觉得,在那片浓郁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
不是具体的形象。不是怪物,不是鬼影。就是一种存在感。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带着隐隐“注视”感的存在。仿佛衣柜内部的黑暗并非空无,而是蕴藏着某种有意识的东西,正透过那狭窄的门缝,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无比。它不经过思考,直接作用于他的身体。心跳会骤然加速,小小的身体会瞬间绷紧,冷汗会悄悄渗出后背。他会死死地盯着那条黑暗的门缝,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气也不敢出,仿佛稍一放松,那里面的东西就会扑出来。
然后,噩梦开始频繁造访。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黑暗如同实质,包裹着他,挤压着他。而在黑暗的深处,那个衣柜的轮廓若隐若现。衣柜的门微微敞开,里面是比周围更浓重的黑暗。就在那片黑暗的核心,他总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
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存在”的感觉。那双“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带着冰冷的、非人的、难以形容的意味。被注视的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具有穿透力,仿佛能刺破梦境,直达他现实中的身体。
“哇——!”
他总是哭喊着惊醒,浑身冰凉,泪水糊了满脸,小小的身体在睡袋里瑟瑟发抖。他会立刻转向父母大床的方向,伸出小手,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妈妈!”
母亲总是第一时间惊醒,把他抱到温暖的被窝里,轻轻拍抚:“怎么了?小明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在这里。”
他在母亲怀里抽噎,小手指着衣柜的方向,哭得话都说不连贯:“呜……有……有东西……里面……怕……”
母亲顺着他的小手看向黑暗中的衣柜,那里只是一个安静的家具轮廓。她柔声安慰:“没有东西,小明看错了。衣柜里只有爸爸妈妈的衣服,没有别的东西。你看,妈妈在这里保护小明呢,什么都不用怕。”
理智上,林小明相信妈妈的话。白天他亲眼看过,衣柜里挂着的、叠着的,都是熟悉的衣物,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但每当夜晚降临,黑暗笼罩,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感,就会再次攫住他,毫不讲理。那不是来自大脑思考的恐惧,那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神经末梢,来自肌肉记忆,来自血液里奔流的某种古老警报。它不在理智里,它在身体里,在细胞的记忆深处。他不知道,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早已遗忘的、黑暗的、被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所具象化的“试炼”中,他曾独自面对过的、关于“被吞噬”、“被虚无注视”的冰冷颤栗,留下的最后一丝身体烙印。
母亲的安抚能带来暂时的安全感,却无法驱散那扎根在潜意识黑暗土壤中的恐惧之芽。它总会在黑夜的灌溉下,再次悄然滋长。
有一天晚上,他又一次从关于黑暗和眼睛的噩梦中惊醒,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这次,父亲也被吵醒了。父亲打开床头灯,温暖的橘黄色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父亲没有只是口头安慰,他起身,走到林小明的小床边,把他连人带睡袋一起抱起来,走到那个衣柜前。
“小明不怕,爸爸给你看看,里面什么都没有。”父亲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握住了衣柜冰凉的黄铜把手。
林小明紧紧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头,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从缝隙里紧张地看向衣柜。
“咔嗒”一声轻响,衣柜门被拉开了。
明亮的床头灯光,毫无阻碍地照进了衣柜内部。
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父亲和母亲的外套、衬衫、长裤。下方的隔板上,叠放着毛衣和睡衣。角落里的收纳盒装着围巾和帽子。一切井然有序,一目了然,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东西”。
“你看,”父亲抱着他,又拉开了另一扇门,里面同样只有衣物,“没有东西,对不对?只有爸爸妈妈的衣服。是不是?”
在明亮的光线下,看着那些熟悉的、毫无威胁的日常衣物,林小明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怯怯地、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衣柜内部的每一个角落。确实,空荡荡的,只有衣服和木头隔板。那种被注视的、冰冷的感觉,在灯光下似乎消失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把小脸重新靠回父亲肩头,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好了,看清楚了,不怕了。”父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关上衣柜门,把他抱回大床,放在母亲身边,“爸爸把坏东西都赶跑了,小明乖乖睡觉。”
那一晚,在父母中间,被温暖和灯光包围着,林小明后半夜睡得很安稳。
但恐惧的根,并未被拔除。灯光可以照亮衣柜的内部,却照不进他内心那片无名的黑暗。
第二天夜里,当黑暗重新笼罩房间,当他又一次在半梦半醒间瞥见那个沉默的黑色方块轮廓时,那股熟悉的、冰凉的寒意,再次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知道里面只有衣服,父亲给他看过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感到,在那扇门的后面,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在衣物的阴影里,那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依然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日的午后。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透过窗户洒满大半个卧室,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明亮、温暖的色泽,连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清晰可见。父母在客厅看电视,声音隐约传来。林小明刚睡醒午觉,独自坐在铺着软垫的地板上,玩着一个彩色的、可以按出不同动物叫声的塑料玩具。
他按了一下,玩具发出“哞——”的牛叫声。他咯咯笑起来,又按了一下,“喵呜——”猫叫。
玩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房间另一头。
那个衣柜,正静静地立在明亮的阳光里。原木色的表面反射着温暖的光泽,门板上的木纹清晰可见。在这样充足的光线下,它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朴实可亲,就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仆人。
但林小明的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
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黑暗中那个巨大的黑色方块,门缝后仿佛有东西的凝视,以及惊醒后冰冷的恐惧。虽然现在是白天,虽然衣柜在阳光下显得平常,但那种恐惧的记忆,连同其带来的身体反应,却依然残留着,像皮肤上的一道旧伤疤,碰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他看着那个衣柜。
阳光明媚,客厅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一切都很安全,很平常。
一个念头,极其缓慢地、却无比清晰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浮现:我要去看看。
不是被抱着,在父亲的保护下,在明亮灯光照射下,被动地“看”。而是我自己,在现在,在白天,主动地走过去,打开那扇门,自己看个究竟。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奇异的勇气,也夹杂着一丝本能的畏缩。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爸爸妈妈。他放下手中的玩具,用还不太稳当的姿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站稳了,小小的身体在阳光下投下一个短短的、胖乎乎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给自己打气,然后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朝着衣柜走去。
几步路的距离,此刻显得有点漫长。地板的光滑,自己步伐的不稳,以及随着靠近,衣柜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的轮廓,都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但他没有停,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专注的决心。
终于,他走到了衣柜前。高大的衣柜几乎有他两个高,投下的阴影将他小小的身体笼罩了一部分。他仰起头,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柜门,以及门中间那对冰凉的黄铜把手。
他伸出手,肉乎乎的小手握住了其中一个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传来。他用力,往下拉。
“吱呀——”一声轻响,柜门被他拉开了一条缝。
熟悉的气味飘出来——是樟脑丸淡淡的、略带辛辣的气味,混合着棉织物洗涤后干净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存放已久的、旧书本般的纸张味。没有别的。
缝隙里,是悬挂衣物的下摆,和叠放整齐的毛衣边缘。
林小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然后,他两只小手都用上,更加用力地将柜门向自己这边拉开。
“嘎——”
更宽的光线涌入了衣柜内部。
一切,都暴露在午后充沛的阳光之下。
上层,整齐地挂着父亲笔挺的西装和衬衫,母亲的长裙和外套。中层隔板上,叠放着按颜色分类的毛衣和T恤。下层,是几个收纳盒,盒盖半开,可以看到里面卷放着的围巾和帽子。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闲置的行李箱。
没有阴影,没有异样。每一件物品都待在它该在的地方,清晰,平常,毫无神秘感。空气在光线中静静流动,连灰尘都在光束中悠闲地舞蹈。
林小明站在敞开的衣柜前,仰着小脸,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看到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件衣物的褶皱,每一个收纳盒的边角,甚至衣柜最内侧的背板。
什么都没有。只有衣服,只有盒子,只有木头和布料。
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在这毫无保留的光明和一览无余的景象前,如同阳光下的薄雾,悄然消散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轻轻地、但异常清晰地说:
“我不怕你了。”
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仿佛有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这句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甚至不是说给衣柜听的。这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是对那个潜藏在黑暗和想象中、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的宣告,也是对他自己内心那份无名恐惧的最终裁决。
说完这句话,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心里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噗通”一声,落了下去,沉入了看不见的深处。一种温暖的、安心的感觉,从胸膛里慢慢扩散开来,流遍全身。
他伸出手,摸了摸挂着的父亲那件深蓝色西装光滑的衣料,又轻轻推了推旁边母亲那件米色风衣的下摆。衣物轻轻晃动,再无其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衣柜内部,然后,用小手扶着柜门,慢慢地将它重新关上。
“咔哒。”门合拢了,严丝合缝。
他转过身,迈着比来时稳当了一些的步伐,走回阳光充沛的房间中央,重新拿起那个动物叫声玩具,按了一下。
“汪汪!”玩具发出欢快的狗叫声。
他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干净、明亮,再无阴霾。
从那天起,林小明再也没有在夜晚因为那个衣柜而哭醒过。衣柜,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用来放衣服的家具,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香甜,格外深沉。
在睡眠最宁静的深处,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黑暗,没有眼睛,没有衣柜。只有一片柔和的、温暖的光,仿佛午后最明媚的阳光,却又比阳光更温柔,更包容。
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老人的身影。老人很慈祥,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梦中的林小明听不真切,但能捕捉到一种明确的、带着赞许和欣慰的意念,像一阵暖风,轻轻拂过他的心田。
那意念似乎在说:“你做得很好。你面对了它。你战胜了它。”
没有具体的词汇,只是一种清晰的感觉。温暖,坚实,如同被一只宽厚、布满岁月痕迹却无比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头顶。
然后,老人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淡去,那片温暖的光晕将他整个包裹,如同回归最安全的襁褓。
林小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脸上露出一点点恬静的笑意。他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第二天清晨,他在窗外渐亮的晨光和鸟鸣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眨了眨,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昨晚的梦境如同朝露遇到阳光,迅速蒸发了,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画面或声音。
他只记得,一种暖洋洋的、很舒服的感觉,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蓬松地包裹着他。仿佛有什么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彻底松开了;又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很累人的事情之后,那种全身心放松下来的疲惫与满足。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手小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晨光中胡乱挥舞了一下。
然后,他爬起来,坐在小床上,看向卧室另一头。
那个衣柜,静静地立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门关得好好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衣柜。
林小明看了它一眼,目光平静,再无波澜。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卧室门口,用清脆响亮、充满新一天活力的声音喊道:
“妈妈!我醒了!”
来源:《渡》一个灵魂的轮回手记
作者:小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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