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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4月21日,日本政府通过内阁决议,完成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及其运用指南的修改,原则上允许杀伤性武器对外出口。随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和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5月初分别出访越南、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密集外交向相关国家说明加速防卫装备出口的新方针,并展开“军火营销”。有分析指出,日本放宽武器出口限制,与其防卫产业“振兴”直接相关,意在通过解禁武器出口扩大产业规模和提升国际竞争力。而其更深层指向,则在于强化日本在印太安全格局中的外向干预能力。

5月5日,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国际事务研究员马修·芬克尔(Matthew Finkel)在《外交事务》撰文指出,日本军工发展仍面临工程技术人才短缺、金融支持不足、关键制造设施欠缺、网络安全薄弱等重重制约。然而,鉴于日本推动防务复兴的政治决心已日益明确,这一转型将深刻改变印太安全态势与全球国防工业格局,日本自身也正从“和平国家”向拥有完整硬实力的“正常国家”加速转变。

*本文作者:马修·芬克尔(Matthew Finkel),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国际事务研究员,同时也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技术与人权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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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日本长期沉寂的防卫产业正在复苏。

受二战后盟军占领时期制定的宪法约束,几十年来,日本一直奉行和平主义安全政策。从严格意义上说,日本并不拥有军队;直到上个月,日本政府仍禁止出口致命性武器。社会文化观念也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和平主义取向:长期以来,日本民众一直将鹰派政治人物和防卫企业讥讽为“死亡商人”。这些限制与观念对防卫生产有深远影响。

日本几乎完全依赖美国来保障其安全,并依赖美国提供军事装备。日本防卫产业僵化迟缓、缺乏竞争力,部分原因在于长期以来,资金紧张的自卫队一直是其唯一客户。防卫工业基础的瓦解——也就是日本在战时武装自身能力的削弱——一度看起来已不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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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1日,日本陆上自卫队第一空降旅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新年军事演习。图源:路透社

如今,这一现状正开始动摇,而且速度惊人。在政治和文化层面,日本正围绕一种截然不同的防卫观念,重新调整自身定位。这种观念更契合当下的产业政策取向和安全挑战。过去人们主要质疑防卫生产,而现在,这种质疑正被两种更深的忧虑所压倒:一是对中国进取姿态的担忧,二是对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出现裂痕的恐惧。

几十年来,日本防卫产业一直笼罩在军国主义的历史阴影之下。如今,它正迎来一场“复兴”。若能突破产能不足、网络安全薄弱、对华经济依赖等瓶颈,日本或可重新定义自身的安全角色,进而重塑全球军火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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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时代转折”(ZEITENWENDE)

多年来,历任美国驻日大使一直敦促日本更加认真地对待自身安全。如今,日本的安全思路开始转变。这源于对中国的担忧、对美国安全保障信心的减弱,以及对乌克兰局势可能在亚洲重演的担忧。

在日本关于国家安全关切的民调中,中国已常常位居首位,甚至超过了朝鲜导弹威胁。如果台海局势升级,美日防务规划者有一个共同判断:以日本军力目前的状态,将不足以应对这一挑战;日本现有的导弹库存和防卫制造能力,也无法支撑一场长期冲突。

日本目前正处于一项五年“渐进式承诺”的第四年:到2027年,将国防预算从2022年的约350亿美元提高一倍至约600亿美元。按绝对规模计算,日本如今已是世界第九大军事支出国。政府合同的规模已经足以让防卫企业实现盈利,也有越来越多企业开始争抢利润丰厚的采购合同。

近年来,日本已经开始推进一系列雄心勃勃的防卫项目

日本防卫省防卫装备厅正与意大利和英国联合研发第六代隐形战斗机;

日本防卫工业巨头三菱重工则正在建造一种新的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这实际上将成为日本的第一种弹道导弹;

此外,三菱重工还在建造澳大利亚去年订购的11艘最上级护卫舰,这是东京首次达成此类军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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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和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在澳大利亚堪培拉国会大厦签署经济安全合作联合宣言。图源:路透社

长期关注日本的观察人士,早已习惯了日本共识型政治近乎冰川般缓慢的节奏,因此,东京官僚体系如今以如此果断的方式撤除已存在数十年的防卫监管壁垒,令他们颇感震惊。

日本前首相岸田文雄于2022年率先为政策调整打下基础,但防卫工业领域这场变革的真正推手,是新任领导人高市早苗。她在2月国会选举中大获全胜,拥有了足够的政治授权来驱动官僚体系落实改革。目前,日本军工产业已在她的推动下向全球市场敞开大门。

如今,日本正努力向一种更现代的防卫理念转型。

防务规划人员已经从乌克兰战争中认识到,过度投资所谓“精致武器”存在危险——这些大型、昂贵的防务平台在实战中会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打击目标。日本如今正把更多资金投入更廉价、可大规模生产的无人平台;投入在长期冲突中保持武器运转的能力;也投入能够从安全距离打击对手的武器系统。南海的任何冲突都可能涉及无人机蜂群、自主水下航行器、网络能力、依托太空的影像与通信技术、复杂的干扰工具,以及用于协调这一切的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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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日本经济产业省已将无人机指定为《经济安全保障推进法》中的“特定重要物资”,并设定到2030年建立国内可量产约8万架的体制。

与此同时,日本也在投资传统弹药生产。乌克兰战争中导弹库存消耗之快,以及伊朗战争期间海湾阿拉伯国家拦截弹消耗之迅速,都给日本留下了深刻印象。通过这种优先事项组合,日本希望在有限预算下切实增强自身威慑能力。

但日本防卫产业的繁荣并不只是出于安全考量。将投资引向航空航天、造船和软件等先进制造领域,是东京在经历数十年增长乏力后重振经济战略的核心支柱之一。日本防务规划者也希望,这些投资能够向特朗普政府表明,日本正在承担自己应负的安全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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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军工可能改变区域安全格局

日本进入防务领域的新动作,其影响远远超出本国边界。如果日本抓住了时机,日本防卫产业可能重塑长期由少数供应国主导的全球军火工业。

美国迄今仍是世界最大的武器出口国,生产的是高成本、高性能平台,包括F-35隐形战斗机和“萨德”系统(THAAD)。但对许多潜在买家而言,这些系统不仅价格高得令人望而却步,而且也越来越不符合当代防卫理念。后者更强调成本较低、可消耗、能够大规模生产的装备选择。更严重的是,美国防务企业如今已无法满足全球激增的需求——即使有钱支付的客户,也面临漫长等待期和交付日期一再延误,因为美国企业正艰难应对供应链保障问题。

俄罗斯和中国作为美国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出售的装备价格要低得多,但多数美国伙伴并不愿意承受从对手那里购买装备所带来的地缘政治后果,也不愿承担潜在安全漏洞。此外,俄罗斯装备在乌克兰战场上的表现引发了人们对其在现代战争中作战效能的质疑。

如果日本防卫产业复兴取得成功,它将意味着一种全新的武器来源:由中等强国为中等强国提供武器。日本的客户名单仅限于已与其建立正式防卫转让关系的国家,这也使得能够获得日本日益扩大的武器库的,将主要是欧洲和东南亚的美国伙伴。这些国家可能获得一个新防卫供应方,获得更多能够缩短交货等待时间的工业产能,并为军火市场注入新的竞争。

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都已表示有兴趣购买日本防卫系统,其中包括简化版的最上级护卫舰。马来西亚和越南也可能成为受益者,因为它们与日本已有技术转让协议,在海上威慑方面拥有共同利益,并且过去已有购买日本非致命性防卫产品的记录。从长期看,日本产品可能使遏制中国海上影响力变得成本更低、难度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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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印度尼西亚雅加达,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左)在签署一项新的防务协议后,会见印度尼西亚国防部长沙夫里·沙姆苏丁(Sjafrie Sjamsoeddin)。

对欧洲许多国家而言,日本的防卫革命同样来得很快。乌克兰战争暴露了欧洲供应链的脆弱性,也暴露了弹药储备的局限。经过四年对基辅的持续支持,欧洲武器库存不断见底,迫切需要重新武装,同时也不愿继续依赖一个日益不可靠的美国来提供物资。日本已经开始进入欧洲防务市场:今年2月,日本派代表团前往芬兰和瑞典,以深化与两国的防卫技术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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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军工发展困难重重

实现日本的防务雄心并不容易。

经过数十年的投资不足,日本缺乏工程技术人才和工业产能,也必须对一批关键制造设施进行改造升级。潜在客户将密切关注日本能否按时向澳大利亚交付最上级护卫舰。

对中国的依赖则是另一重复杂因素。尽管日本在保障供应链安全方面已经取得进展,但其军事装备所需的零部件仍依赖中国。

此外,多数日本防卫承包商实际上只是大型工业或科技集团内部的一个部门,防卫业务在其营收中只占很小一部分。它们许多利润更高的业务部门,仍然依赖中国市场。到目前为止,日本主要防卫企业仍愿意生产中国可能认为具有威胁性的产品,但随着中国反制持续升温,这种权衡可能开始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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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日本前五大防卫企业的军品收入。其中三菱重工军品收入最高,但仅占总收入仅12%。图源:彭博社

日本企业在锁定海外防卫合同方面也面临挑战。传统上,日本企业更多将防卫生产视为一种公共服务,而不是一项可行的商业业务。它们并不习惯为海外防卫合同进行游说,日本政府也不习惯为它们提供这方面支持。相比之下,韩国则以积极推销本国防卫企业产品而闻名,并会派出高规格外交代表团,为本国供应商促成交易。要在全球军火市场中穿梭周旋,需要一套日本尚未形成的能力。

同样,日本防卫企业还需要融资支持,以扩大工业产能。企业一方面受到财政省节俭作风的约束,另一方面也受限于规模较小且较为谨慎的国内风险投资生态。硅谷风险投资机构或许可以在填补这一缺口中发现机会;鉴于美日共同的安全利益,美国政府本身也可以考虑直接资助日本的相关努力。

然而,对日本而言,最紧迫的问题是网络安全状况不佳。日本的脆弱性已在多次网络入侵事件中暴露无遗,也让华盛顿对与这一亲密盟友共享情报所带来的风险感到警惕。部门监管分散、法律限制较多以及人才储备薄弱,都制约了日本网络防御能力的发展。这些弱点会削弱日本的军事能力,也损害其作为防卫技术伙伴的信誉。日本能否抵御对手的网络攻击,并保护自身及伙伴的知识产权,将决定防卫资金能否真正转化为安全能力。

中国对日本强化防卫能力表示不满,除制裁多家日企、收紧关键矿产出口外,还劝阻本国游客赴日。中国媒体也严词批评日本决定出口致命性武器,指这是回归二战军国主义之举。然而,地区内一些国家另有盘算:今年4月,菲律宾在二战后首次允许日本战斗部队入境参加联合演习;5月,越南高规格接待高市早苗,讨论关键矿产供应链及南海安全问题。

如今,高市早苗及其政府依旧在推进军工进程。重建日本防卫工业基础将需要多年时间,前提是它能够克服前进道路上的诸多障碍。然而,日本正展现出其拥有迎接这一挑战的政治决心。

文章原标题为“The Return of Japanese Hard Power:Why Tokyo Is Bulking Up Its Defense Industrial Base”,于2026年5月5日发布于《外交事务》杂志官网。 中文标题为编者所加,内容有所删减。

IPP公共关系与传播中心

排版 | 周浩锴

校对 | 刘 深

终审 | 刘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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