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4年深秋,我拖着行李箱推开自家院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敲了一闷棍。
院子里晾着男人的衬衫。
不是我的。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合照,阿伊莎笑得露出八颗牙,偎在一个高大的阿拉伯男人怀里。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嗡嗡作响——三个月前,这面墙上挂的还是我跟她的结婚照。
厨房传来炒洋葱的声音,阿伊莎端着锅铲走出来,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像掐灭一根烟头一样消失了。
她放下锅铲,叉着腰,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上门推销的陌生人说话——
"你回来干嘛?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的行李箱从手里脱落,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秒钟我什么都没想。第二秒我只想到一件事——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女人,在机场哭着帮我整理衣领,说"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我叫郑鸣远,河南信阳人,1982年生。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我这辈子活了三十多年,前二十六年干的全是一件事——穷。
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信阳乡下种了一辈子水稻,驼着背,皮肤黑得像酱油泡过的。我妈走得早,我上到初二就辍了学,去镇上砖厂搬砖,一天挣八块钱,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2008年,我二十六岁。那年春节,村里有个叫赵广发的,比我大七岁,早几年跟着一个福建老板去了中东打工。他腊月二十八回的村,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腕上戴了块亮闪闪的表,裤子是带折痕的西裤,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全村人都出来看他。
他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前,买了三条中华烟,逢人就发,手一挥的那个架势,跟我们村在镇上开饭店的王老板一模一样。
我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半碗红薯稀饭,看着他被人围着,心里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那火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凑到赵广发桌上,给他倒了杯酒,小心翼翼地问,"赵哥,中东那边真能挣钱?"
赵广发嘬了一口白酒,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鸣远,你要不怕吃苦,跟我走。沙特那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活。搬货、建筑、仓库,一个月开的工资顶你在砖厂干半年。就看你敢不敢去。"
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跟我爹说了。我爹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脸上的皱纹一动不动,半天没吭声。院子里的鸡在啄地上的米粒,咕咕叫着,我就站在那儿等他说话。
最后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灰烬散落在地上,他闷声说了句,"去吧。家里没啥好留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来进屋了。我看到他的背影,驼得更厉害了,像一张弓。
就这一句话,我把能借的亲戚全借了一遍,凑了三千块钱,跟着赵广发坐上了去沙特的飞机。走的那天早上,我爹没来送。他就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拎着一个蛇皮袋走上了去镇上的土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把手往上举了举,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挡太阳。
沙特,吉达。
飞机落地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个巨型烤箱的门。
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热的地方。
头三年,我在一个阿拉伯人开的建材仓库里扛水泥。
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一天扛两百袋,扛完之后浑身的衣服能拧出水来,内裤都是湿的。
手掌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硬得能划破纸。
工头是个大胡子,叫法赫德,脾气暴得像条疯狗。
动不动就用阿拉伯语骂我们"笨驴",有一回嫌我搬得慢,直接拎起一根木棍朝我小腿上抽了一下。
我疼得蹲下去,咬着嘴唇没吭声。
法赫德叽里呱啦骂了一通,把木棍扔到地上走了。
旁边一个印度工友冲我摇摇头,用蹩脚的英语说,"不要反抗,他打你,你忍着。这里不是你的国家。"
我看了看自己小腿上红肿的印子,慢慢站起来,继续搬水泥。
晚上回到宿舍,十二个男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里,铁架床上下铺,空气里全是臭脚丫子的味道。
我躺在上铺,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风扇转得吱呀吱呀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赵广发爬上来递给我一根烟,在我旁边坐着,说,
"忍着吧,兄弟。这地方是拿命换钱的地方,不是来享福的。你看这宿舍里住的人,巴基斯坦的、印度的、孟加拉的、菲律宾的,哪个不是背井离乡出来挣命的?咱们中国人不能比他们差。"
我没说话,把烟点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忍了。
不光忍了,我还学。白天扛水泥,晚上跟着一个巴基斯坦工友学阿拉伯语。
那哥们儿叫阿里夫,三十来岁,在沙特待了六年了,会说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
他教得还行,但我的舌头不听使唤,那些弯弯绕绕的发音怎么都拗不过来。
阿里夫笑着说,"中国人嘛,舌头太硬了。"
我不服气,每天晚上对着一面破镜子练发音,练到嘴巴发酸。
半年下来,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至少能听懂"搬这个""放那儿""快点""滚蛋"这几个常用词了。
又过了半年,我能跟阿拉伯人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法赫德再骂我的时候,我能听懂他在骂什么——虽然听懂了更气人,但至少不再是个聋子了。
2010年,我跳槽到一个华人开的超市里当搬运工兼理货员。
老板姓刘,福建人,四十多岁,在吉达开了十年超市,挣了不少钱,但人累得不行了,天天嚷嚷着想回国。
我在刘老板的超市里一干就是三年。
从搬货到收银,从收银到采购,从采购到管账,什么都干,什么都学。
刘老板看我踏实,慢慢地把越来越多的事交给我。
2013年底,刘老板终于下定决心回国了。他找到我,说了一句话——
"鸣远,这店我不想转给外人,你要是想接,我给你个良心价。"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算了一整夜的账。手里的积蓄加上能借到的钱,刚好够。
我接了这家店。
接了超市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在异国他乡做生意"。
货源不稳定,供应商看你是中国人就坐地起价。
本地市政部门三天两头来检查,罚单开得比收入还快。
更要命的是,超市的房子是租的,房东随时可以涨价。
我的房东叫阿卜杜拉,六十来岁,留着花白的大胡子,永远穿一身雪白的长袍,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和善的老爷爷。
但我很快就知道,这老头比谁都精。
第一年续租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着红茶,笑眯眯地跟我说,
"陈,我很喜欢你这个年轻人。但是呢,房租要涨一点了,你理解的。"
涨了百分之三十。
我心里骂娘,脸上还得赔笑。在沙特,你一个外国人,没有本地关系,就是砧板上的肉。
就在这时候,阿卜杜拉把他的女儿法蒂玛介绍给了我。
法蒂玛二十四岁,比我小八岁,长得不算惊艳,但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眼睛很大,说话轻声细语的。
阿卜杜拉请我去他家里吃饭,法蒂玛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老头在给我"安排"。
赵广发私下拽着我的胳膊说,
"鸣远,你脑子清醒点。这老头让你娶他闺女,不是觉得你郑鸣远长得帅,是想把你绑死在这儿,超市赚的钱他能分一杯羹。这叫联姻,懂不?"
我当然懂。
但我也算了一笔账——
娶了法蒂玛,我就成了本地人的女婿。
房租不用愁了,关系网打通了,市政那帮人也不敢随便找我麻烦了。
一个河南农村来的打工仔,在沙特能扎下根,靠的不是本事,是命。
2014年初,我和法蒂玛结了婚。
婚礼办得不大,但在当地华人圈子里传开了——
"那个河南小子,娶了房东的闺女,这下稳了。"
婚后法蒂玛确实帮了我不少。
她帮我跟市政沟通,帮我处理一些只有本地人才能办的手续。
很多事情,以前我跑断腿都办不成,她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但法蒂玛这个人,怎么说呢——
她不爱笑。
不是说她不高兴,是她这个人天生就带着一股冷劲儿。我
跟她说话,她回答,但从不多说。
我加班回来晚了,饭在桌上,她人在卧室,门关着。
我想,也许这就是文化差异吧。
我一个河南农村来的糙汉子,她一个沙特城里长大的姑娘,能过到一起已经不容易了。
2014年中,法蒂玛怀孕了。年底生了个儿子,取名叫尤素夫。
有了儿子之后,法蒂玛对孩子倒是上心得很,但对我还是那个样子——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我那时候忙着赚钱,也没太在意。
超市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2015年初,我招了一个帮工,名叫阿伊莎,埃及人,二十五岁。
阿伊莎跟法蒂玛简直是两个极端。
法蒂玛是一潭静水,阿伊莎就是一团火。
她话多,爱笑,干活麻利,嘴巴甜得像抹了蜜。
她叫我"老板"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让人心里暖呼呼的。
她不光嘴甜,脑子也活。超市进什么货好卖,怎么摆能多卖钱,节假日搞什么活动能拉客,她门儿清。
有一回,超市进了一批临期的椰枣。
我正愁怎么处理,阿伊莎麻利地把椰枣分成小袋,贴上"特价"的标签,往门口一摆,一下午就卖光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对她竖了个大拇指,"行啊你,比我这个老板还像老板。"
阿伊莎捋了捋头巾,笑着说,"那当然了,我要是老板,这超市能做得比现在大两倍。"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按照沙特当地的习俗,一个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
我不是什么花心的人,但阿伊莎确实让我动了心思。
法蒂玛在家带孩子,不怎么管超市的事;阿伊莎在店里,从早忙到晚,有时候晚上关了店还帮我盘账。
有天晚上,盘完账已经快十一点了。
阿伊莎站在超市门口等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摇摇头说,"不用了,老板,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说,"那我在这儿陪你等。"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法蒂玛已经睡了。我在客厅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我跟法蒂玛商量,要娶阿伊莎做第二个老婆。
法蒂玛的反应让我意外——她几乎没有反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我当时觉得法蒂玛大度。后来才明白,她可能只是不在乎。
2015年底,我和阿伊莎结了婚。
两个老婆的日子,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
法蒂玛在家带尤素夫,管家务,偶尔帮我处理一些需要本地人出面的事。
她依然不怎么说话,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永远准时端上桌。
阿伊莎在超市帮我打理生意。她的能力确实强,进货、理货、算账,样样拿得起来。
超市的流水在她手里,半年就涨了快四成。
晚上回到家,阿伊莎会给我泡一杯热茶,坐在旁边陪我聊天。
聊超市的事,聊今天来了什么有趣的客人,聊以后要把超市做多大。
法蒂玛从不陪我聊天。
所以,虽然我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偏向阿伊莎的。
我觉得法蒂玛是"合伙人",阿伊莎才像"老婆"。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想扇那时候的自己两巴掌。
2016年夏天,赵广发有天晚上跑到超市来找我喝酒。
他那时候已经不在沙特干了,转行去了阿联酋,但偶尔回吉达办事。
我们俩蹲在超市后面的小巷子里,就着烤羊肉串喝了一箱啤酒。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赵广发冷不丁问我,
"鸣远,你这两个老婆,你分得清谁对你是真心的吗?"
我愣了一下,说,"赵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广发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说,
"没什么意思。就是我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事了。有些女人对你好,是真对你好。有些女人对你好——"
他顿了一下,把骨头吐到地上。
"——是因为对你好有用。"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里想。赵广发喝多了就爱发感慨,我当他是酒话。
那天晚上回家,阿伊莎还没睡,给我端来一碗醒酒汤。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想赵广发纯粹是瞎操心。
2016年10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超市后面的库房清点货物,手机响了。
是信阳老家堂哥打来的。
我接起来的时候,堂哥在电话那头哭,"鸣远,咱叔……咱叔不行了,你赶紧回来吧。"
我的手抖了一下,一箱饮料从货架上掉下来,在地上炸开了。
我爹一直有肺病,年轻时候抽旱烟抽的。
前两年我给他寄过钱让他去市里看病,他嘴上答应了,转头把钱存起来了。
"还有多久?"我嗓子发紧。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鸣远,你要是想见最后一面,就快点回来。"
我挂了电话,蹲在库房里,脑子一片空白。
阿伊莎从前面跑进来,看到我的样子,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我爹要不行了。"
阿伊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你赶紧回去啊!超市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
我点点头,站起来回了家。
法蒂玛正在给尤素夫喂饭。
我跟她说了情况,她放下碗,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要不要我陪你",没有"你别太难过"。就三个字,"你去吧"。
我当时心里有点凉,但想着她就是这个性格,也没多想。
走之前,我把超市的事情做了安排。
阿伊莎负责日常经营和进货,有大事跟我电话商量。
法蒂玛那边,她本来就不怎么管超市的事,但我还是跟阿卜杜拉打了招呼,让他帮忙照看一下。
阿卜杜拉依然笑眯眯的,端着红茶杯子说,
"放心吧,陈。你岳父还在呢,还能让你吃亏?去送你父亲最后一程吧。"
临出门的时候,阿伊莎帮我收拾行李箱。
她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里亚尔塞到我手里。
"给伯父用,别省着。"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我攥着那沓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帮我整了整衣领,说,"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这句话我记了三个月。
我赶到信阳老家的时候,晚了。
我爹已经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秋雨,堂哥说老爷子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一直念叨我的名字。
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里,两根白蜡烛在风里摇来晃去,烛泪淌了一桌子。
花圈靠在墙上,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
空气里弥漫着纸灰和香烛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爹躺在那口薄棺材里,瘦得像一把干柴。
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突出来,皮肤是蜡黄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我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
脑门撞在水泥地上,砰砰砰三声,痛得直钻骨头缝,但比不上心里痛的万分之一。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堂哥在旁边扶着我的胳膊,红着眼圈说,
"叔走的时候念叨你来着。他说鸣远在国外挣钱呢,让他别回来了,来回一趟机票贵。最后那天晚上他清醒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鸣远这孩子,命苦。'说完就闭上眼了。"
我听完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身子朝前栽了下去。
堂哥赶紧把我扶住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灵堂里守夜,一个人抽了一整包烟。
村子里黑漆漆的,连狗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蜡烛的火苗在风里忽闪忽闪地跳。
我想起小时候我爹背着我去镇上赶集。
他弓着腰,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
他笑着说"别揪耳朵,揪掉了你爹就成聋子了"。
赶集的路上,他给我买两毛钱一根的冰棍——绿豆味儿的。
他自己舍不得吃,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
后来我辍了学去砖厂。第一天搬砖回来,两只手全是血泡,肿得握不住筷子。
我爹从厨房端出一碗鸡蛋面,放在我面前,看着我的手不说话。
我吃面的时候,余光看到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再后来我去了沙特。
每年过年打电话回来,我爹的声音从来都是乐呵呵的,"好着呢好着呢,身体硬朗着呢,别惦记。"
他一辈子都在说"别惦记"。
其实就是"别回来花钱"的意思。
现在他真的不用我惦记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沓阿伊莎塞给我的里亚尔——这钱本来是给他买好棺木的。
晚了。什么都晚了。
办丧事的那几天,全村的人都来了。
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帮忙做饭的、端盘子的、洗碗的,里里外外忙成一团。
我穿着白色的孝衫,跪在灵堂前接受吊唁,膝盖跪得又红又肿。
来的人不少,但目的各不相同。
有真心来帮忙的,比如隔壁刘婶,七十多岁了,颠着小脚跑前跑后帮忙洗菜切肉,这些人我打心眼儿里感激。
有来看热闹的——"老陈家那小子在国外发了大财,听说娶了两个外国媳妇"——这种话传来传去,我不计较。
但有些人来的目的就让人恶心了。
我三叔——我爹的亲弟弟——丧事刚办了一半,棺材还没出门呢,就把我拉到厨房后面的柴火堆旁边,压低声音说什么我爹生前答应把老宅西边的三间房分给他。
我皱着眉头说,"三叔,我爹跟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我三叔脸一沉,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爹亲口跟我说的!去年秋天在老槐树底下说的!你不在家你知道个屁!你在国外享福,你爹病在床上谁伺候的?还不是我跟你三婶隔三差五送饭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想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这是我爹的丧事,我不想闹得太难看。
"三叔,这事等出了殡再说行不行?"
我三叔哼了一声,甩了一下袖子走了,走之前还撂下一句,"出了殡也得说清楚。那三间房是我应得的。"
他刚走,我堂嫂又来了。
我堂嫂姓王,是我大伯家的儿媳妇,嗓门大,脾气横,在我们村出了名的难缠。
她叉着腰站在我面前,一口唾沫都不吞地说——
"鸣远,老宅后面那块菜地你知道吧?那是我们家的。当年是你爹跟我公公'借'的,说种两年就还。结果种了十几年都没还。现在你爹走了,这块地该还给我们了吧?"
我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心里一阵阵发寒。我爹尸骨未寒——不,棺材盖子还没钉上呢——这帮人就开始抢东西了。
"嫂子,你说的这个事儿,我不清楚。你让堂哥跟我说。"
我堂嫂冷笑了一声,"你堂哥那个面瓜指望不上。我跟你说,这块地不还,我去法院告你。"
我没有吱声。
晚上人都散了之后,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惨惨的。
赵广发的话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有些人对你好,是因为对你好有用。"
我摇了摇头,心想这话放在哪儿都一样,不管是沙特还是信阳,不管是外国人还是自己家亲戚。
本来我打算办完丧事就回沙特,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三叔拽着不松手,非说那三间房是他的。
这老头子倔得跟头驴一样,天天跑到我面前念叨。
今天说"你爹亲口答应的",明天说"你不在家是我照顾你爹的",后天又说"你在外面赚了那么多钱还在乎这三间破房子"。
堂嫂也没消停,隔三差五就来闹一场。
最凶的一次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说我们陈家欺负她一个妇道人家,引得半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
村里的老支书出来调解,调解了三四回,每回都是喝了一下午茶、抽了两包烟,最后不了了之。
三叔那人我了解,属驴的,一口咬定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我烦透了,真他妈烦透了。但我又走不掉——
万一我前脚走,后脚他们把房子占了,回头更扯不清。我爹一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当,不能就这么让人吞了。
就这样,我在信阳老家一待就是将近三个月。
入秋了,天一天比一天冷。田里的水稻收完了,留下一茬一茬的稻茬子,光秃秃地扎在泥里。我穿着在沙特穿的薄外套,在村里转来转去处理这些烂事,冻得直搓手。
这三个月里,我每隔两三天就给沙特那边打电话。
阿伊莎的电话永远接得很快。有时候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一直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一样。
她会跟我说超市的流水——"这周进了一批新的调料,叫什么来着……对,小茴香和咖喱粉,卖得挺好的";
说库存——"面粉快不够了,我联系了老供应商又下了一单,价格跟以前一样,没让他涨";
说客人——"那个常来买中国方便面的老太太今天又来了,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跟她说快了快了"。
她说得事无巨细,条理清楚,连哪天进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都算得明明白白。
每次挂完电话我都觉得安心——有阿伊莎在,超市出不了乱子。
有一回我问她,"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要不要再请个帮手?"
阿伊莎笑了,声音软绵绵的,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能行的。就是有时候晚上关了店,空荡荡的,有点想你。"
我心里一暖,说,"等我回去了,请你吃大餐。"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她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法蒂玛的电话就不一样了。
我打给她,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了也是三两句话就挂——
"超市有我爸看着呢,你别操心了。"
"尤素夫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
"你忙你的吧,这边没事。"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我说我想跟儿子说两句话。电话那头传来尤素夫含混不清的"爸爸",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听得我鼻子一酸。然后法蒂玛就把电话拿走了,"行了,他要睡了。"
咔嚓,挂了。
每次挂完法蒂玛的电话,我心里都空落落的,像吞了一块冰。
但又想,她一直就这样,从嫁给我那天起就这样,我还能指望她突然变得温柔体贴不成?
倒是阿伊莎,每次打电话都能聊上半个小时。
有时候聊着聊着,她声音会低下去,带着一种委屈的尾音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像小姑娘在撒娇。
我心里一软,赶紧安慰她,"快了快了,这边的事一处理完我就回去。"
她"嗯"了一声,又高兴起来,"那我等你。我给你把家里收拾干净,给你做你爱吃的。"
我挂了电话,点上一根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有时候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法蒂玛越来越不耐烦?为什么阿伊莎的汇报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精心编写的工作报告?
但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老家这边没完没了的破事儿给淹没了。
现在回想这些电话,我才知道什么叫"鬼话连篇"。
每一句温柔,都是一根绳子——绑住我的脚,让我不要回去。
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三叔那边终于松了口。
老支书拉着双方,最后的结果是西边那三间房给三叔两间,我留一间。
菜地的事,我直接让了——我一个在国外的人,要那块菜地有什么用?
刚松了一口气,赵广发的电话来了。
晚上九点多,我正准备睡觉,手机亮了。
赵广发的声音有点闷,像捏着嗓子在说话,"鸣远,你最近联系过超市那边吗?"
我说,"联系了啊,阿伊莎天天跟我汇报呢,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超市……我前两天从吉达过,顺路去你那条街看了一眼。"赵广发的语气犹豫起来,"怎么说呢,感觉变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坐直了身子,"怎么变样了?"
"招牌颜色不对。你那招牌不是蓝底白字吗?我看怎么换成绿底金字了。还有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巡,挺新的,以前没见过。"
"你看错了吧?也许是隔壁的店。"
赵广发说,"我在那条街干了五年,分不清你的店在哪儿?"
我沉默了。
赵广发又说,"鸣远,我也不想多嘴。但你还是早点回去看看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拨给阿伊莎。
阿伊莎接了电话,语气很轻松,"怎么这么晚打来了?想我了?"
我说,"赵哥说超市招牌换了?"
阿伊莎笑了一声,"哦,那个啊。旧招牌被风刮坏了一个角,我让人重新做了一块。换了个颜色,好看一点嘛。本来想等你回来说的。"
"门口那辆白色丰田是谁的?"
"供应商的。最近跟一个新供应商合作,他来送货开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滴水不漏。
我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但还是说了一句,"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好啊!"阿伊莎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又拨给法蒂玛。
嘟——嘟——嘟——
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
还是没人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但很快我说服了自己——法蒂玛睡得早,手机可能放在客厅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提前知道真相的时刻。
但我选择了相信。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镇上的网吧订了机票。三天后的航班,吉达直飞。
这三天我把老家剩余的事情全部处理完了。去我爹坟上烧了纸,磕了头,跟他说,
"爹,我回去了。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坟头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秋风一吹,刷拉拉地响。
我在坟前蹲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趟回来,人没见着最后一面,倒是见识了一堆要钱要房的亲戚。
我想起我爹说的"别惦记"。
他大概早就知道,这个家没什么值得惦记的。
飞机是夜里的航班。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赵广发说的那些话。
招牌换颜色了。
门口停着没见过的车。
阿伊莎的解释合理吗?合理。招牌坏了换一块,正常。
供应商开车来送货,也正常。
但赵广发那个语气——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喝酒时他说的那句话:
"有些女人对你好,是因为对你好有用。"
我把脑袋靠在舷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
不会的。阿伊莎不是那种人。她是真心对我好的。
我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吉达时间下午两点。
阳光一如既往地毒辣。
出了机场,我拦了辆出租车。
本来应该直接回家的。但我心里那根刺没拔掉,鬼使神差地跟司机说了超市的地址。
出租车七拐八拐到了那条街。我让司机停在街角,自己走过去远远看了一眼。
超市还在。
但确实——招牌不对了。
我的超市叫"龙发",蓝底白字,我亲手设计的。
现在招牌是绿底金字,上面写的还是"龙发",但字体变了,样式变了,整个感觉都变了。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丰田陆巡。崭新的,车牌是本地的。
不像是供应商临时来送货的车。更像是——一直停在这里的。
我站在街角看了五分钟,心跳越来越快。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出租车上,报了家里的地址。
先回家,先见到人再说。
也许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释。
也许是我想多了。
出租车在我家门口停下来。
院门虚掩着。
我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一推院门,铁门吱呀一声响了。
第一眼——
院子里晾着衣服。女人的裙子,孩子的小衣服,还有两件男人的白衬衫。
我的步子停了。
我出国的时候没穿白衬衫。我的衣服都是深色的,这是我多年的习惯。
这两件白衬衫,尺码比我大一号。
我盯着那两件衬衫看了十秒钟,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拼命运转但什么都算不出来。
然后我抬起脚,继续往里走。
客厅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墙上的照片换了。
我和阿伊莎的结婚照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照片,相框是金色的,很大,挂在正对着门的位置。
照片里,阿伊莎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紫色裙子,头巾是新的,妆化得很精致。她笑得露出八颗牙,偎在一个高大的阿拉伯男人身边。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胡子修剪得很整齐,戴着一块金表。他搂着阿伊莎的肩膀,笑容自信而坦然——
那是一种主人的笑容。
我的行李箱从手里脱落。
砰的一声,砸在地砖上。
厨房传来锅铲碰锅壁的声音。
阿伊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居家长裙,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秒,惊讶。眼睛猛地睁大了。
第二秒,慌张。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锅铲。
第三秒,平静。她的眼神迅速回收,像拉上了一道窗帘。
然后,她叉了下腰,声音平得像念一行菜单——
"你回来干嘛?我们已经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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