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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了马车,我掀开帘子最后看了裴府一眼。
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的石狮子威风凛凛。裴砚安已经翻身上马,策马而去了,连个背影都懒得留给我。
春桃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小姐,裴将军怎么能这样?洞房花烛夜给休书,这不是打咱们沈家的脸吗?”
“打脸就打脸呗,”我把帘子放下,“反正我也不疼。”
马车咕噜噜往前走,我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养神。
说实话,我对裴砚安没有任何怨气。他不想娶,我不想嫁,这婚离了反而痛快。他要是装模作样跟我演恩爱夫妻,那才叫恶心人。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爹的反应。
果然,马车还没到沈府大门,远远就看见一顶官轿停在门口。我爹沈鹤亭一身官服,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苍蝇。
“爹。”我下了马车,还没站稳,一记耳光扇过来。
“啪!”
声音清脆,打得我头一偏,耳朵嗡嗡响。
春桃吓得尖叫一声,旁边几个下人噤若寒蝉。
“沈昭宁!”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鼻子骂,“你知不知道,你被休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我这个太尉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我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血腥味。
脸面,又是脸面。
“爹,”我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嘴角的血丝在日光下格外扎眼,“您把我嫁给裴砚安的时候,想过我的脸面吗?”
我爹愣住了。
“您明知道裴砚安跟太子党有血仇,还把我往火坑里推。先帝赐婚,您不敢抗旨,我能理解。可您有没有想过,我到了裴家会过什么日子?”
我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冷哼一声:“来人,把二小姐关进后院祠堂,没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06)
祠堂里很冷。
沈家的祠堂供奉着祖宗牌位,常年燃着檀香,烟雾缭绕得让人眼睛发酸。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牌位发呆。
春桃被拦在门外,只能隔着门缝给我递水。
“小姐,老爷说不准吃饭,得跪满三天。”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三天就三天,”我把蒲团叠了两层垫在膝盖下面,“跪不死人。”
其实我不怕跪,也不怕饿。我只是觉得可笑。
我爹把我嫁给裴砚安的时候,满口“为你好”、 “光宗耀祖”。我被休回来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在裴家受了什么委屈,而是打我一巴掌,嫌我丢了沈家的脸。
在他眼里,我这女儿就是一件东西,用好了是棋子,用不好是累赘。
我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
第二天黄昏,祠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双黑色的官靴踩进来,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逆光中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穿一身靛蓝色官袍,腰佩玉带,浑身上下写满了“天之骄子”四个字。
大梁朝最年轻的状元郎,沈昭远。
我的嫡亲二哥。
“二哥。”我咧嘴笑了一下,嘴唇干裂出一道口子,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沈昭远没笑。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一块桂花糕。
“先吃。”他把桂花糕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爹那边我去说。”
我顾不上形象,狼吞虎咽地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差点没噎死。沈昭远又递过来一壶水,我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二哥,”我擦了擦嘴,“裴砚安休我的事,朝堂上怎么说?”
沈昭远的脸沉了下去。
(07)
“传遍了。”沈昭远的声音低沉,“御史台有人弹劾沈家‘牝鸡司晨,教女无方’,爹被圣上训斥了一顿,罚俸半年。”
我怔住了。
罚俸半年?圣上这是在敲打沈家呢。先帝刚驾崩,新皇登基不到半年,沈家就把赐婚搞成这样,圣上心里能舒服吗?
“昭宁,”沈昭远看着我,目光复杂,“裴砚安给你休书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我是先皇硬塞给他的棋子,这辈子不会碰我。”我耸了耸肩,“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原话比这难听。”
沈昭远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裴砚安。”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嚼一块碎骨头。
我知道二哥在想什么。三年前裴砚安他哥死在北境,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太子党和裴系人马差点在太和殿上打起来。我爹沈鹤亭作为太子党的核心人物,跟裴砚安算是结下了死梁子。
这两年圣上登基,太子党成了新皇嫡系,裴砚安这帮武将反而被边缘化了。先帝临终赐婚,用意很明显——想用联姻化解党争。
可惜,裴砚安这颗钉子太硬了,砸都砸不进去。
“二哥,先别管裴砚安了,”我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能不能帮我把嫁妆单子拿回来?我把那些东西当了,在城南买个小院子,搬出去住。”
沈昭远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你打算跟沈家划清界限?”
“不是划清界限,”我认真地说,“是不想再被我爹当棋子了。他要是再给我找一门婚事,把你妹嫁给什么秃头老头子,你舍得吗?”
沈昭远沉默了。
半晌,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好,二哥帮你。”
(08)
我在祠堂跪满了三天,被放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木了。
春桃扶着我回房,给我打了热水泡脚,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我吸溜着面条,觉得活着真好。
吃完饭,我让春桃把嫁妆单子拿出来,翻了翻——黄金三百两,白银五千两,绫罗绸缎八十匹,还有各种首饰头面,加起来值个七八千两银子。
加上我娘私下给我添的压箱银,拢共能凑出一万两。
一万两,在京城买个小院子足够了,剩下的钱开个小铺子,卖点姑娘喜欢的胭脂水粉,够我清清净净过一辈子。
我刚跟春桃商量着看房的事,外头丫鬟来报:“二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宫里来人了。”
宫里?我眼皮一跳,赶紧换了身衣裳往前厅走。
前厅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端着拂尘坐在客座上喝茶,我爹在旁边陪着笑脸,那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我迈进门,那太监就站了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眼,笑眯眯地说:“这位就是沈二小姐吧?果然是个齐整人儿。”
“公公过奖。”我屈膝行了个礼,心里琢磨着圣上派太监来是什么意思。
太监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请柬,递过来:“圣上口谕,三日后宫中设宴,特邀裴将军携夫人出席。裴将军说,夫人身子不适,恐不能赴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圣上说,那便请沈二小姐单独入宫吧。”
我爹的脸色瞬间变了。
(09)
圣上这是……故意的。
裴砚安不认我这个妻子,圣上就偏偏要我跟裴砚安同席。这哪是请吃饭,分明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沈裴两家联姻破裂的事摆在台面上。
我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简直是惨白。他急急地把太监送出去,回头看着我,眼里全是算计。
“昭宁,”他走到我面前,语气难得地软了几分,“三日后的宫宴,你得去。”
“我知道。”我说。
“去了之后,跟裴砚安好好说话,别摆脸色,别闹脾气。”我爹难得絮叨起来,“不管怎么说,你们名义上还是夫妻,休书的事朝堂上还没正式下文,你还占着裴夫人的名分……”
“爹,”我打断他,“您是想让我去求裴砚安回心转意?”
我爹噎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什么叫求?夫妻之间,低头服个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裴砚安要是铁了心休你,沈家在朝堂上会多被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沈家的利益,是他的乌纱帽。我这个人,我的感受,我的死活,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好,”我说,“我去。”
我爹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才是我沈鹤亭的女儿。”
我转身回房,春桃追在后面问:“小姐,你真要去啊?”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走回房里,从嫁妆箱笼里翻出一套首饰。
春桃看见那套首饰,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不是……”
“是的,”我把那支凤头金步摇拿起来,在烛火下转了转,金灿灿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这东西,是先帝赐婚时一并赏下来的。
用的是宫里的御用工匠,镶嵌的是南海东珠,整支步摇足有半斤重。先帝当时笑着说,这是给裴家媳妇的见面礼,让我好生收着。
先帝怕是没想到,他亲手挑的裴家媳妇,连洞房都没过完就被扫地出门了。
我将步摇插进发髻里,对铜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裴砚安,三日后的宫宴,咱们走着瞧。
(10)
三日转瞬即过。
我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裙衫,不浓不淡,不像是故意打扮,又处处透着精心。春桃给我梳了个凌云髻,将那支凤头步摇稳稳插在发间,坠下一串细细的流苏,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小姐,你这身打扮真好看。”春桃由衷地夸了一句。
我看着铜镜里的人,眉眼弯弯,唇不点而朱,确实称得上一句好看。
但我今天要用的,不是这张脸。
沈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口,我扶着春桃的手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正前方的裴砚安。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大红蟒袍,玉带束腰,金色的蟠龙纹在袍角若隐若现。这个人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偏偏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好看。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女人。
穿一袭鹅黄色烟罗裙,柳叶眉,含情目,站在那里弱柳扶风,活脱脱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她半边身子几乎要贴在裴砚安胳膊上,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挑衅。
哟,这是谁啊?
我还没开口,我爹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那是柳贵妃的胞妹,柳如烟。”
柳家。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11)
“裴将军,巧啊。”我笑着打招呼,目光从他和柳如烟身上扫过,风轻云淡。
裴砚安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冷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沈小姐。”他说。
不是“夫人”,是“沈小姐”。
柳如烟捂着嘴轻笑了一声,往裴砚安身边又靠了靠,声音又软又糯:“砚安哥哥,这位就是沈二小姐呀?果然是将门虎女,瞧着气度就不一样。”
砚安哥哥?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笑容不减:“柳二小姐客气了,倒是柳二小姐今日这一身鹅黄,衬得肤色更白了些,就是……”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着并蒂莲花纹,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更重要的是——这块玉佩,我在裴砚安的书房里见过。
洞房花烛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百无聊赖打量房间的时候,瞥见他书案上压着一块玉佩,雕的就是并蒂莲。
那时我还觉得奇怪,裴砚安这种冷硬的人,怎么会用这么精致的玉佩。现在看来,那是人家定情信物呢。
“就是什么?”柳如烟下意识地捂住了玉佩。
“就是很好看,”我笑了笑,“配柳二小姐的气质正合适。”
裴砚安微微皱眉,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柳如烟松了口气,挽着裴砚安的胳膊,娇声道:“砚安哥哥,咱们进去吧,姐姐还在里面等着呢。”
姐姐,柳贵妃。
裴砚安没有再说话,任由她挽着往宫门里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俩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春桃在旁边气得发抖:“小姐,她怎么敢——”
“春桃,”我打断她,“走吧,宫宴要开始了。”
(12)
宫宴设在太液池边的含凉殿,临水而建,四面的纱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恍惚间能听见琵琶声从水面上飘来。
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都到了,各自带着家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裴砚安一进来,大半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然后又落在我身上。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嗡嗡。
“那就是沈家二小姐?听说洞房花烛就被休了……”
“啧,裴将军好大的气性,连先帝的面子都不给。”
“听说是沈家硬塞过去的,裴将军根本不想娶。”
“那也不能洞房就休啊,这不是打沈家的脸吗?”
“打脸就打脸呗,谁让沈鹤亭当年在北境干的好事……”
我爹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找了张桌子坐下来,拿了块桂花糕慢慢吃。
坐了没一会儿,一个穿宫装的嬷嬷走过来,笑眯眯地说:“沈二小姐,贵妃娘娘有请。”
柳贵妃?我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跟着嬷嬷往偏殿走。
偏殿里焚着沉水香,袅袅青烟从博山炉里升起,熏得一室都是清苦的香味。
柳贵妃坐在紫檀木美人榻上,穿着一身石榴红宫装,满头珠翠,凤目微挑,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高贵,你们不配”的气场。
柳如烟坐在她旁边,正拿着帕子擦嘴角,眼神里藏着几分得意的笑。
“臣女沈昭宁,见过贵妃娘娘。”我屈膝行礼。
柳贵妃没让我起来。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说:“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柳贵妃端详了我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标致人儿。可惜了,裴将军不喜欢。”
这话说得毫不掩饰,旁边的柳如烟抿嘴一笑。
我也笑了笑:“娘娘说得是。裴将军的眼光确实独特,臣女自愧不如。”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僵。
柳贵妃放下茶盏,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轻轻敲着桌面:“本宫听说,裴将军已经给你写了休书?”
“是。”我坦然道。
“那你今日为何还以裴夫人的身份赴宴?”柳贵妃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沈小姐,被休的女人按理说是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本宫给你面子,私下请你过来,是想劝你一句——识趣点,别赖着不走。”
(13)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沉水香燃烧时噼啪的细响。
柳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柳如烟在旁边抿着嘴角偷笑,宫人们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识趣点,别赖着不走。
这句话从柳贵妃嘴里说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裴砚安这个金龟婿,柳家看上了。我这个原配识趣点就赶紧滚,别挡了她们柳家的道。
“贵妃娘娘教训得是。”我低下头,语气顺从得像一只温驯的猫。
柳贵妃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以为我被吓住了,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臣女告退。”
我退到殿门口,转身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
教训我?柳贵妃,您怕是不知道,我压根就不想当这个裴夫人。
含凉殿里,宫宴已经开始了。丝竹声悠悠,舞姬们在殿中旋转,像一朵朵盛开的芍药。
我没回座位,而是绕到了殿后的回廊上。这里人少,清静,能看见太液池的水波粼粼,映着天上的明月。
我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小姐。”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没回头,笑了:“裴将军不在殿里陪柳二小姐,跑来找我这个被休的女人做什么?”
裴砚安走到我身旁,玄色的披风被风吹起一角。他侧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延伸至颧骨的旧伤疤照得分明。
“柳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终于转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裴将军,”我一字一顿,“你跟我解释这些,有意义吗?”
他微微一怔。
(14)
风吹过太液池,带来几分潮湿的凉意。
我看着裴砚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是深潭里的水,冷冽又幽深。他在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裴将军,”我靠在柱子上,语气懒洋洋的,“你跟我解释柳家的事,是怕我去外头乱说,坏了你裴将军的名声?还是怕圣上知道你跟柳家走得近,生出什么猜忌?”
裴砚安的眉头微微拧起:“沈昭宁,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带刺吗?”
“我说话带刺?”我忍不住笑了,“裴将军,你洞房花烛夜给我递休书的时候,那话说得可比我这好听多了。‘你不过是先皇硬塞给我的棋子,我裴砚安这辈子都不会碰你’——这才过了几天,裴将军就忘了?”
裴砚安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至于柳家的事,你真不用跟我解释,”我摆摆手,“你爱跟谁好跟谁好,跟柳如烟成亲也好,纳她做妾也罢,跟我沈昭宁没有半文钱关系。”
“我没有跟她——”
“裴将军,”我打断他,“休书我已经按了手印,官府也备案了。从律法上说,我已经不是你裴砚安的妻子了。你的事情,没必要跟我交代。”
我说完转身要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你今晚为什么要来?”
我停住脚步。
“你明明可以不来的。”裴砚安的声音低低的,“这宫宴上人人都在看你笑话,你何必来找这个不痛快?”
我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而模糊,那道伤疤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因为我想亲眼看一看,”我说,“你裴砚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怔住了。
“现在看来,我跟我想的差不多。”我弯了弯唇角,转身走进了回廊的阴影里。
身后似乎有什么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15)
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
我爹喝得醉醺醺的,被下人搀着往宫门外走,一路上嘴里还在念叨“沈家的脸面”。
我懒得管他,自顾自往马车方向走。
经过宫门转角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拽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指节箍在腕骨上,像是铁钳一样。
我皱眉抬头,对上了裴砚安的眼睛。
他站在阴影里,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裴将军,你这是——”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拽着拐进了一条窄巷。
宫墙高耸,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宫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青石板路凹凸不平,我的绣花鞋踩在上面,差点崴了脚。
“裴砚安,你疯了?”我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松手!”
他不说话,只是拽着我往里走。
一直走到巷子深处,确认周围没有人,他才松开手,却将我抵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他的身体几乎贴着我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松木香,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沈昭宁。”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离我远点。”我用尽全力推了他一把,纹丝不动。这人就像一堵墙,又硬又冷,我这点力气根本不够看。
“你刚才在回廊上说,”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想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呢?”我仰着头看他,不肯露半分怯意。
“那你看到了吗?”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看清楚了吗?”
(16)
夜风穿过窄巷,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
裴砚安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这个人好像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冷硬的,像是用钢铁铸成的,没有一丝裂缝。
可此刻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腕骨捏碎。
“看清楚了,”我说,“一个莫名其妙、拎不清事情轻重、大半夜把一个女人堵在巷子里的混蛋。”
他怔了一下。
趁他愣神的工夫,我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退开两步,揉着被捏红的手腕。
“裴砚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耐心已经快被他耗尽了。
他站在原地,缓缓直起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很复杂。
那种表情不像是在看一个被休的前妻,倒像是面对一道解不开的题,烦躁、困惑,还有一丝不该有的……在意?
不对,我看错了。
“你今天跟柳贵妃说了什么?”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什么说了什么?”
“柳如烟回去之后哭了一场。”裴砚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好像刚才在巷子里失态的人不是他,“说你欺负了她。”
我差点被气笑了。
“我欺负她?”我看着裴砚安,一字一顿,“裴将军,今儿个在偏殿,柳贵妃让我跪着说话,让我识趣点别赖着不走。你那个柳二小姐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叫她们被我欺负了?”
裴砚安的眼神变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她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那她怎么说?”
裴砚安沉默了片刻。月光下,我看见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她说你用先帝赐的凤头步摇示威,说你看不起柳家出身寒微。”
我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不是委屈的笑,而是真真切切觉得好笑。
“裴砚安,”我摘下头上的凤头步摇,拿在手里晃了晃,“你知道先帝赐这只步摇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17)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三更天的节点上。
裴砚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把凤头步摇举到月光下,那颗南海东珠在清冷的月光中泛着幽幽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先帝说,‘昭宁,裴家那小子脾气倔,你嫁过去多担待。这支步摇你戴着,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来找朕,朕给你做主。’”
裴砚安的身形微微一顿。
“可惜先帝走得太快了,”我将步摇重新插进发髻里,“没等到我拿着它去找他的那一天。”
裴砚安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层冷冰冰的壳子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隙里涌出来,却被他又生生压了回去。
“你不该掺和进这些事里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涩意。
我忍不住笑了:“我不该掺和?裴砚安,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觉得可笑吗?先帝赐婚那天,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递休书那天,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吗?柳贵妃让我跪着说话的时候,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站在高处,可以随便摆布别人的人生。先帝摆布我,你摆布我,我爹摆布我,现在连柳贵妃也想摆布我。你们谁问过我一句,沈昭宁,你到底想不想要这些?”
裴砚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风里的桩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不哭,沈昭宁,在这个人面前不能哭。
“裴砚安,休书我签了,字我按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柳家也好,王家也罢,你想娶谁娶谁,跟我无关。”
我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没有拦我。
走到巷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沈昭宁。”
我没有回头。
“……对不起。”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我走进月色里,没有再回头。
马车里,春桃举着蜡烛看我红肿的手腕,吓得脸都白了。
“小姐,这是裴将军弄的?他怎么敢——”
“没事,过两天就消了。”我把袖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眼。
春桃不敢多问,默默地给我倒了杯热茶。
马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路,在一个转角处突然停了。
“二小姐,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前面查夜。”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看见一队兵丁举着火把拦在路上,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五城兵马司的武官服,正挨个盘查过往车辆。
“沈府的马车?”那黑脸汉子走过来,举着火把照了照,忽然咧嘴笑了,“这是沈二小姐的车吧?”
我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啧啧,洞房花烛就被休,沈二小姐也是咱们京城独一份的稀奇事儿了。”黑脸汉子故意提高了声音,周围的兵丁跟着哄笑起来。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掀开车帘就要骂人,被我一把按住。
“春桃。”我摇了摇头。
这些人不过是仗势欺人,跟他们计较只会让事情闹大。五城兵马司背后是谁,我心里清楚——柳贵妃的大哥柳承恩,正二品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柳家这是在给我下马威。
查了足足一刻钟,马车才被放行。
回到沈府的时候,我爹已经在前厅醒了酒,正坐在太师椅上等我。
他的表情很难看。
“昭宁,过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难得地温和。
我太了解我爹了,他一这样说话,准没好事。
果然,我还没坐下,他下一句话就来了。
“我今天跟裴砚安谈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收回身侧。
“谈什么?”
“谈你们的婚事。”
“爹,”我打断他,“休书已经签了,官府也备案了,这婚事还有什么好谈的?”
我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休书虽签了,官府还没最后批文。圣上的意思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赐婚更是天家颜面。能挽回,还是要挽回的。”
我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忽然觉得有点冷。
挽回。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怎么听怎么可笑。
“爹,”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裴砚安洞房花烛夜给我递休书,这事满京城都知道了。您现在跟我说挽回,您觉得可能吗?”
我爹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昭宁,爹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沈家的前程,你不能这么任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任性,想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错。但看着爹那张脸,我突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不会听。
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儿,撒个娇发个脾气,最后还是得听他的安排。
“裴砚安那边,”我爹端起茶杯又放下,“爹已经跟他谈过了。他不松口,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你们可以先分开一段时间。他在北境还有些军务要处理,这几个月不在京城。等他从北境回来,再说后续的事。”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右手无名指上还有被休书信封磨出的红痕,又疼又痒。
“爹的意思是,让你这两个月好好想想,怎么挽回裴将军的心。”
我闭上了眼睛。
挽回裴砚安的心?那个连洞房都不愿意入的男人,那个当众把我从裴府赶出去的男人,那个把我堵在巷子里说“对不起”却连个理由都不给的男人?
我怕这辈子都做不到。
“知道了。”我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昭宁——”我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放心,沈家的脸面,我不会再丢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被关进了一座精致的笼子。
沈府的后院很大,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裴府的冷硬不知好到哪里去。可我就是觉得闷,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憋屈。
每天早上去给母亲请安,母亲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心疼和欲言又止。下午被嬷嬷拉着学规矩,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说是“日后见了裴将军不能失了仪态”。
裴将军。裴将军。裴将军。
这两个字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第五天下午,我在后院假山旁边坐着发呆,春桃突然跑过来,神色慌张:“小姐,二公子回府了!”
沈昭远这些天一直在外头办事,我都快半个月没见着他了。我正要高兴,就看见沈昭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手里攥着一份邸报,青筋暴起。
“二哥,怎么了?”我站起来。
沈昭远把邸报往我手里一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砚安上折子了。”
我低头看邸报。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镇国将军裴砚安奏请圣上,追封亡兄裴砚平为一等忠勇公,并将北境战死的三万名将士追录入英烈册,发放抚恤银两。
折子最后附了一句:臣愿以镇国将军之位,换亡兄与三万英魂安息。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折子里的另一层意思。
裴砚安要离开京城了。
不是几个月,是永远。
(21)
“他这是要跟朝廷做切割。”沈昭远的声音很沉,目光落在邸报上,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我明白二哥的意思。
裴砚安手里握着北境十五万大军的军权,这是他在朝堂上最大的筹码。他现在主动提出用镇国将军之位换取抚恤和封赏,等于是在说——我不要权了,该给的东西给我,我走人。
圣上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裴砚安这一手,往好听了说是高风亮节,往难听了说是以退为进。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跟沈家有关系——因为裴砚安一旦离京,我跟他的婚姻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被休的女人,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昭远见我盯着邸报发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软了几分:“昭宁,你别多想。裴砚安走了反倒是好事,你也不用整天想着怎么挽回他了。”
我把邸报折好还给他,笑了笑:“二哥,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挽回他。”
沈昭远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他叹了口气,“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他想了半天,最终无奈地笑了笑,“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会追在我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了。”
我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是啊,人总是要变的。当你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替你撑腰的时候,你就只能学会自己站直了。
(22)
裴砚安的折子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能从二哥嘴里听到最新的进展。有人说圣上已经准了折子,裴砚安不日就要离京;有人说柳贵妃在圣上面前哭了一场,求圣上挽留裴砚安;还有人说裴砚安请旨戍边,要去北境最苦寒的地方守三年。
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条信息是一致的——
裴砚安要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连个背影都不打算给京城留下。
这天傍晚,我正在房里跟春桃一起挑布料,打算做几身秋装。马上入秋了,天气凉得快,我得给自己置办些厚实的衣裳。
“小姐,你看这块烟霞色的料子好不好?”春桃举起一匹轻软的绸缎,在灯下映出淡淡的流光。
“好看。”我点点头,“做两身,你也做一身。”
“奴婢怎么能穿这么好的料子……”
“我说能就能。”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来没穿过几件好衣裳。
主仆俩正说着话,外边忽然一阵喧哗。
不是前院传来的,是后院墙外。
有人翻墙?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黑影翻身而入,动作快得像是猎豹。
春桃尖叫一声,被我一把捂住嘴。
“嘘——”黑暗中,那个声音低沉又急促,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裴砚安。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本该在将军府安寝的男人,就这么从窗户翻了进来,踉跄着站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狼狈劲儿。
他喝了很多酒。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裴砚安失态。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散着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裴砚安,你疯了?”我压低了声音,不敢相信这家伙居然翻墙进了沈府,“这是我家!”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平时冷得像刀锋的眼睛此刻泛着红,像是喝了太多的酒,又像是哭了很久。
“沈昭宁。”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春桃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来看看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明天就要走了。”
(23)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裴砚安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笼罩进去。
他喝了太多的酒,身上那件玄色长袍皱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酒渍。这样的裴砚安,跟那个洞房花烛夜冷着脸递休书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看完了?”我抱着胳膊,语气尽量维持着冷淡,“看完了就该走了。沈府的墙虽然不高,但被人发现镇国将军半夜翻墙,传出去也不好听。”
裴砚安没动。
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红着眼眶,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
“我不恨你。”我说。
这是实话。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对裴砚安的感情,从头到尾都算不上恨。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是……失望吧。
失望于他连了解我的机会都不给,就将我判了死刑。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不值得我多看。”
这句话像一把刀,我亲眼看着它扎进了裴砚安的胸口。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被谁打了一拳。
“你说得对。”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确实不值得。”
春桃在旁边急得直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小姐,别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奇怪的情绪压了下去。
“裴砚安,你明天就要走了,今晚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道歉,你已经说过了,我听到了。如果是告别,我祝你一路顺风。”
裴砚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醉倒在屋里了,他才缓缓开口:“我有一个秘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皱了皱眉。
“三年前,我哥死在北境,所有人都说是太子党断了他的粮草。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恨了沈鹤亭三年。”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但前几天,我查到了真相。”
(24)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裴砚安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亮,那层醉意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断我哥粮草的人,不是沈鹤亭。”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愣住了。
“那是谁?”
裴砚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说出那个名字的勇气:“是当今圣上。”
烛火跳动了一下,我好像听错了什么。
“太子党当年在北境督军,沈鹤亭虽然是名义上的督军,但他手里没有实权。真正做主的人,是当时的太子、现在的圣上。”
“太子殿下为了削弱我哥的兵权,暗中下令克扣北境粮草。三个月,足足三个月。将士们饿得啃树皮,喝雪水,我哥带着最后一支骑兵突围的时候,战马都站不稳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可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拉过弓,从来没有抖过。此刻却在我面前,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我恨错了人。”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恨了沈鹤亭三年,恨了沈家三年,恨了你……”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哀。
“所以你娶我的时候,以为我是我爹的眼线,是你仇人的女儿。”我接过他的话,“你洞房花烛夜给我休书,不是因为你恨我,而是因为你恨我爹。”
裴砚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裴砚安,你知道这件事最可悲的是什么吗?”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最可悲的是,我爹当年在北境是被架空的。他名义上是督军,实际上连粮草批文都看不着。他替圣上背了三年的黑锅,被你恨了三年,到头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25)
“我说,我爹就是一个替罪羊。”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了颤抖,“你以为他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没错,他确实站在太子那一队,但他手上根本没有实权。圣上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从来不会把真正的权力交给任何人,他只需要听话的狗。”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但此刻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爹那个太尉,听着威风,实际上手里那三万人马,一半的将官都是圣上的人。他以为自己是太子党的元老,其实他不过是一个好用的靶子。出了事,黑锅他来背;叛了变,一刀他来挨。”
裴砚安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在墙上。
“所以你懂了没有?”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恨了我爹三年,恨了沈家三年,恨了我三年。可从头到尾,我们都是同一类人。”
棋子。
被人利用完就扔的棋子。
你裴砚安是,我爹沈鹤亭是,我沈昭宁也是。
裴砚安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过了很久,他才问道。
我没说话。
这些事我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知道。是先帝告诉我的。
赐婚那天,先帝已经病得快死了,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昭宁,朕知道沈家委屈了。但朕没办法,朕必须把裴砚安这匹野马拴住。你嫁过去之后,多留个心眼……”
多留个心眼。
先帝的意思是让我当眼线,监视裴砚安。可他大概没想到,我嫁进去的第一天就被休了,连眼线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明天就要走了,把这些事都放下吧。恨也好,怨也好,都留在京城,别带到北境去。”
裴砚安睁开眼睛看着我,眼底有很深的红血丝,像是一条条蜿蜒的河流。
“沈昭宁。”他又喊我的名字。
“嗯。”
“如果我当初……”他顿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没追问。
因为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我当初没有给你休书,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26)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烛火跳了几下,差点熄灭。
我跟裴砚安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却又像是隔着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你该走了。”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身后没有动静。
“裴砚安。”
“再等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明天早朝要赶路,今晚不睡觉,明天怎么骑马?”
“我骑马从来不需要睡觉。”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
春桃从一开始的惊恐,变成了现在的吃瓜状态,缩在角落里瞪大眼睛看着我俩,嘴里小声嘀咕:“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我回头看了裴砚安一眼。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道伤疤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若隐若现。
说实话,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精致到虚假的好看,而是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带着棱角的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
“裴砚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他没睁眼。
“休书是你早就写好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是。”
“什么时候写的?”
“赐婚圣旨下来的第三天。”
我挑了挑眉,赐婚圣旨下来第三天就把休书写好了,这人还真是迫不及待。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抗旨?”我问出了心里藏了很久的疑惑,“以你在朝堂上的地位,抗旨虽然会有麻烦,但也不是扛不住。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先娶再休?”
裴砚安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沈鹤亭在圣上面前立了军令状。”他说。
“什么军令状?”
“他说,只要把女儿嫁进裴家,就能保证裴家三年内归顺朝廷。如果做不到,他提头来见。”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年。军令状。提头来见。
难怪我爹那天打得那么狠,难怪他这些天一直在逼我挽回裴砚安。他不是为了沈家的脸面,他是为了自己的命。
我爹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了我这桩婚事上,以为只要把我嫁过去,就能慢慢笼络裴砚安。可他没想到裴砚安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洞房当晚就把我休了。
现在裴砚安要离京了,三年之期一到,我爹拿什么去见圣上?
拿头吗?
“所以你今天来,”我盯着裴砚安的眼睛,“不只是来看我最后一眼的吧?”
(27)
裴砚安没有否认。
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那个散漫的醉汉忽然间就变回了手握十五万大军的镇国将军。
“沈鹤亭的事,我会处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要怎么处理?”我追问。
裴砚安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封信,封口处盖着北境大军的帅印。
“这是什么?”
“调令。”裴砚安说,“北境十五万大军,从今日起,只听我一个人的号令。”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疯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是要造反?”
“不是造反。”裴砚安把信塞到我手里,“是背书。”
“什么意思?”
“沈鹤亭的军令状,期限三年。三年之内,只要裴家和沈家没有决裂,圣上就不能动他。而裴家和沈家有没有决裂,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把休书给了我,表面上是跟沈家划清了界限。但只要他裴砚安一日不娶别的女人,不公开跟沈家翻脸,圣上就摸不清裴沈两家到底什么关系。
只要圣上摸不清,就不敢轻举妄动。
我爹就多了一线生机。
“你不是恨沈家吗?”我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帮我爹?”
裴砚安看着我的眼睛,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才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在祠堂里再跪三天。”
我的眼眶猛地一酸。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回来之后被我爹罚跪的事,知道我这些天被逼着学规矩的事,知道我在这座精致又冰冷的笼子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昭宁,”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走了之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让人给我传个信。”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固执得像是块石头,“北境虽然远,但我的人快马加鞭,七天就能到京城。”
我不想再跟他争了,只是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滚。”
裴砚安没有再说话。
我听见他翻窗而出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28)
他走了之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春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递给我一件披风:“小姐,夜凉了,披上吧。”
我没接,只是把手里的那封调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十五万大军的调令,这是能改变整个大梁命运的东西。他就这么塞给了我,甚至连个交代都没有。
“春桃,你觉得裴砚安这个人怎么样?”
春桃想了想,小声说:“奴婢觉得……裴将军好像没有表面上那么坏。”
“他本来就不坏。”我把调令折好,收进枕头底下,“他只是太执拗了,把仇恨当成了活下去的全部理由。现在发现恨错了人,整个人都塌了。”
“那小姐……您还恨他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裴砚安这个人。他喝醉了酒翻墙来找我,告诉我真相,给我调令,说到底不过是想在离开之前,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欠沈家一个交代,欠我一个交代,也欠他自己一个交代。
只是这个交代来得太晚了。
(29)
裴砚安离开京城的那天,天还没亮,我站在城楼上看了他一眼。
不是特意去看他的,是睡不着,走了很远的路到了城门口,恰好看见他的队伍出城。
他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披着玄色的大氅,身后跟着寥寥几个随从。没有什么仪仗,没有送行的队伍,甚至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他就这么走了,跟来时一样孤零零。
城门前,柳如烟带着几个丫鬟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眼眶红红的,显然是来送行的。
裴砚安的马从她身边经过,没有停。
柳如烟喊了一声“砚安哥哥”,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裴砚安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骑着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柳如烟蹲在地上哭了起来,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扶她。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柳如烟哭得那么伤心,可她不知道的是,裴砚安昨晚翻墙进了沈府,在她心上人面前说了这辈子最软的话。
如果她知道,怕是要哭得更惨。
我转身走下城楼,春桃跟在后头,小声问:“小姐,咱们回府吗?”
“不回,”我说,“去城南看院子。”
“啊?现在?”
“就现在。”我把手缩进袖子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趁我爹还没起床,赶紧把院子定下来。等他醒了又要念叨裴砚安的事,烦都烦死了。”
春桃抿着嘴笑了一下:“小姐,您嘴上说烦,可奴婢看您好像心情不错。”
我愣了一下。
心情不错吗?
好像是有点。
可能是因为那个总让我烦心的人终于走了吧。
(30)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城南的新院子。
院子不大,两进的宅子,前面可以当铺面,后面住人。春桃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在天井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天浇浇水,看着它一天天长高。
铺子卖的是胭脂水粉,我跟江南一家老字号谈好了供货,东西做得精致,在这条街上算是独一份。
开张那天,沈昭远来了,给我带了一对青花瓷瓶当贺礼,还在铺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帮着我算账。
我爹没来。
他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但最后还是让管家送了一千两银子过来,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就四个字:“好好过日子。”
我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折好收进了匣子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每天早起开店,晚上打烊,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被休的女人,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怜悯,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但更多的人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铺子老板娘。
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不需要端着沈家二小姐的架子,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想关门歇业就挂个“今日休息”的木牌出去。
至于裴砚安……
说来也怪,他走了之后,我反而经常想起他。
不是想那些不愉快的事,而是想他那天晚上翻窗进来的样子。狼狈的、脆弱的、真实的,跟平时那个冷硬的将军判若两人。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跟裴砚安会不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那封休书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再也擦不掉了。
这天傍晚,我正在收拾铺子,春桃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小姐!小姐!出大事了!”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裴将军……裴将军他……”
“他怎么了?”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春桃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裴将军率北境十五万大军南下,兵临城下了!”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了地上。
大军南下。兵临城下。
裴砚安,你不是说要戍守北境三年吗?这才三个月,你回来做什么?
我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
远处的天边,夕阳似血,染红了半个京城。
城门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握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裴砚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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