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冬天那场雪,下得邪乎,镇上接连几天白得睁不开眼,连村东头老李家的两头老黄牛都冻死在了圈里,也就是在那几天,一个瞎眼叫花子缩在赵鹏家墙根,王桂英给了他三个刚出炉的烤红薯,他走之前贴着她耳朵说了句“大姐,这5天死活别让你儿子踏出院门”,谁也没想到,这一句话,差点把赵家一家三口的命都给拽回来。
那年头的冬天,跟现在可真不一样。现在人出门,羽绒服一裹,车里有暖风,屋里有空调,冷归冷,总归还有个躲头。可1999年那会儿,镇上大多数人家烧的还是煤球,土路一结冰,风从裤腿子里往上灌,冻得人骨头缝都疼。尤其赵鹏家这个院子,前院大,后院也大,风一打转,跟钻进了口袋似的,站一会儿就脸木手麻。
赵鹏那年十七,长得高高壮壮,火气也旺,平时最待不住。白天帮家里干点活,到了晚上,不是窜去找刘波,就是跟人去镇上看录像。男娃子那个年纪,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一身劲没地方使,家里说什么都嫌烦。
赵大胜跑长途,给煤场拉煤,常年在外,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家里大事小情,里里外外,全压在王桂英一个人肩上。她这人命苦,但心不坏,平时说话利索,干活也麻利,就是有一点,护孩子。哪怕嘴上骂赵鹏骂得凶,真到了节骨眼上,豁出命去护的还是她。
那天是傍晚,天阴得发灰,风刮得院门上的铁皮哐啷哐啷响。王桂英正蹲在煤炉边烤红薯。三个红薯都裂口了,糖油顺着皮往外冒,香得很。她本来是想等赵鹏回来吃两口热乎的,谁知道还没等端上桌,就听见外头有棍子点地的动静,一下,一下,拖得很慢。
她起身出去看,就看见院门外墙根底下缩着个人。
那人一身破黑棉袄,像从泥坑里滚出来似的,棉絮都翻到外头了,鞋也破得不成样子。最吓人的是眼睛,眼皮瘪得厉害,看着就不是正常人。头发一绺一绺冻住了,脸上全是污垢,鼻涕挂在嘴边,冻成了白碴子。人靠着墙,哆哆嗦嗦,像是再吹会儿风就能直接没气。
王桂英看了两眼,心里一酸。
她这人就是这样,自己日子过得紧巴,见不得别人更惨。她没多想,赶紧回屋倒了碗热水,又把那三个烤红薯揣出来,递给那瞎子。
瞎子闻见味儿,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抓住红薯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咝哈,可一点没停。三个红薯,几口就吞了,连皮带瓤,吃得那叫一个急。吃完了又抱起碗猛灌热水,喝完以后,整个人像活过来一截。
王桂英原本也没想让他谢,给了东西就想进屋。谁知道那瞎子忽然把头偏过来,像是在听她站哪儿,接着往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开口:“大姐,我白吃你这口热乎的,得还你一句话。”
王桂英一愣:“啥话?”
瞎子声音不大,可偏偏听着叫人后背发凉:“这5天,不管听见啥,不管谁来叫,死活别让你儿子踏出院门。”
说完他也不解释,摸着棍子就走。
王桂英站在原地,端着空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要搁平时,她未必信这些,可偏偏那阵子,镇上就不安生。前些天刚听说隔壁乡有拦路抢车的,车主让人捅了,钱也没了。再加上赵大胜这趟出去,年底结账,身上带的钱肯定不少。她越想越发毛,手里的碗都凉了,人还没回过神。
等她一回神,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两扇厚木大门本来就沉,她用力拉上,又上门栓,还嫌不稳妥,跑去后院翻出条铁链子和一把大黄铜锁,咔哒一下,直接把门给锁死了。钥匙拴在红毛线上,塞进贴身衣裳里,摸都摸不着。
赵鹏那时候正叼着根烟,准备出门找刘波,一看门锁上了,先是没反应过来,伸手拉了拉,拉不动,再一扭头,脸就沉下来了。
“你锁门干啥?”
王桂英不看他,只说:“这几天你哪儿都不许去。”
赵鹏一听就炸了:“凭啥啊?我都跟刘波约好了。”
“约好了也不行。”
“你有毛病吧?”
这话一出口,王桂英火也上来了,直接抄起扫帚把子,照着他腿上就来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实在,赵鹏疼得龇牙,脾气也拱上来了,踢桶摔盆,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可王桂英今天铁了心,骂也好,闹也好,她就坐在院当中守着门,一步都不挪。
第一天,赵鹏还只是生气,觉得他妈犯神经。第二天,他就烦得不行,躺炕上翻来覆去,耳朵里全是风声。第三天,刘波真来了。
那会儿刚过中午,饭菜才端上桌,门外就开始砰砰砸门。
“赵鹏!快点出来!”
赵鹏一听是刘波,鞋都没提利索,趿拉着就往外跑。刘波在门外喊得可热闹,说隔壁村后面冻住了一头野猪,还是活的,去晚了就让别人抢了,叫赵鹏赶紧拿绳子去拖。
这对半大小子来说诱惑可太大了。野猪肉,那是过年都不见得能吃上几块的东西。赵鹏眼睛一下亮了,转身就想去后院找麻绳。
可王桂英动作更快,一步挡在门前,冲着外头就骂:“我家赵鹏不去!你少来拱火,再叫我泼你一脸开水!”
刘波在外头愣了一下,估摸着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骂骂咧咧走了。
赵鹏气得脸通红,冲王桂英吼:“你到底想干啥?野猪都不要了?”
王桂英嘴唇抿得死死的,就是不吭声。
到了晚上,事情就传回来了。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冰窟窿,是废矿眼让雪封住了口,几个年轻人跑去拖那头野猪,脚下没踩稳,扑通就掉下去两个。听说摔得那叫一个惨,腿骨头都扎出来了。赵鹏听见这话的时候,坐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弹,脸白得厉害。
这时候他才头一回觉得,那瞎子的话,邪性得过分。
可人就是这样,事没真正砸到自己头上,心里再怕,也总会存点侥幸。赵鹏到了第四天,还是惦记他爹。按日子算,赵大胜该回来了。偏偏那天雪又下大了,天黑得早,电话线还让雪压断了,家里的座机拿起来只有刺刺啦啦的杂音。
王桂英连着几天熬着,又冻又急,终于撑不住,发起了高烧。她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说话都没力气了。赵鹏嘴上不饶人,心里到底还是惦记他妈,端水递药地伺候着。也就在那时候,他看见了那把钥匙。
钥匙从王桂英领口滑出来,落在炕席上,黄铜的,凉飕飕一小把。
赵鹏盯了好半天,最后还是伸手拿了。
他心里想得也简单,不是为了出去玩,就是想去村头看看,或者打个电话问问赵大胜回来没。可等他揣着钥匙走到院里,站在大门前,脚底下雪咯吱咯吱响,瞎子的那句话又跟针似的扎进脑子里。
这5天,死活别让你儿子踏出院门。
赵鹏站那儿,手都碰上锁了,愣是没再往前。他脑子乱得很,一半觉得自己窝囊,一半又是真发怵。最后他咬咬牙,转身回了屋,给炉子添了两块煤,哪儿也没去。
这一下,算是躲过去了。
可真正吓人的,还在后头。
第五天夜里,风大得像屋顶都要掀了。院子里那些玉米秸秆让风卷得满地跑,窗户上的塑料布拍得啪啪响。赵鹏本来坐在堂屋里发呆,忽然就听见大门被砸响了。
那声音,跟平时敲门不一样,像是有人拿肩膀往上撞,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急。
紧接着,门外传来刘波的声音,嗓子都喊劈了:“赵鹏!开门!快开门!”
赵鹏心里一紧,扑过去问:“咋了?”
门外声音带着哭腔,急得不像装的:“你爸的运煤车在石桥那边翻了!人卡驾驶室里出不来,漏油了,快烧起来了!你快拿撬棍跟我去!”
这一句,真像雷劈下来一样。
赵鹏脑子里嗡的一声,别的全听不见了。那可是赵大胜,是他亲爹。平时再犟,再混,到了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瞎子的话、什么五天不五天。他抄起门后的铁撬棍,另一只手抓了手电筒,掏出钥匙就开锁。
锁一开,铁链子哗啦掉地上,大门刚拉开一条缝,风雪就猛灌进来,吹得人眼都睁不开。
门外站着个人,裹着一件旧军大衣,戴着帽子,站在风雪里催他:“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鹏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马上就要迈过门槛。偏偏就在这时候,他手里的手电筒往下一晃,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雪下了这么久,地上早该是一层厚雪。可那人脚底下,偏偏露着一块黑土,干净得邪门。再往后照,雪地平平整整,连半个脚印都没有。
赵鹏的心,瞬间就沉到了底。
大半夜,顶着这么大风雪,从村口跑过来,鞋印怎么可能一点没有?
他慢慢把手电往上抬,光照在对方脸上,赵鹏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是刘波。
那是一张生脸,横肉堆着,左脸一道长刀疤,嘴角还挂着笑,阴森森的,跟活人不像一路。那人一看赵鹏停住了,也不装了,声音一下变了:“小子,反应挺快啊。”
话音刚落,墙根阴影里呼啦一下,又钻出来几个人。一个个裹着棉袄,手里不是刀就是钢筋,站在风雪里,眼神直勾勾盯着门口。
赵鹏只觉得头皮都炸了。
他再傻也明白了,这帮人是冲他家来的,或者说,是冲赵大胜年底结的那笔钱来的。
刀疤脸猛地往前扑,嘴里骂了句:“拿住他!”
这时候再晚一步,赵鹏就得完。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退,拼尽全身力气把门往回拽。两扇大木门“砰”地一下撞上,紧跟着外头有人肩膀撞在门上,震得门板直发颤。赵鹏顾不上别的,捡起门栓就往槽里卡,双手都在抖,心口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门外很快就开始砸门了。
钢筋砸铁皮,刀背劈门板,咣咣乱响,听得人腿肚子发软。那门再厚,也架不住几个人拼命砸,门栓都快弯了。赵鹏咬着牙用肩膀抵着门,震得他胸口发闷,喉咙里一股铁锈味,像是血都要呕出来。
偏偏就在这时候,里屋门开了。
王桂英烧得迷迷糊糊,头发散着,鞋都没穿,赤脚踩着冰碴子冲出来。她一眼看见大门晃成那样,什么都明白了。平时那么个瘦女人,那会儿像是被火点着了,转身就从墙边拖过一把铡刀。
农村人家里那种铡刀,不是闹着玩的,铡草铡菜都用,沉得很,刀口却快。
王桂英双手握着木柄,冲着门缝就往外捅,一边捅一边骂,嗓子都吼哑了:“来!谁不怕死谁进来!我今天跟你们拼了!”
外头很快传来一声惨叫,像是有人被刀口豁到了。
赵鹏都听傻了。
他以前只觉得他妈烦,爱唠叨,管得严,从没想过王桂英真拼起命来会是这个样子。一个发着烧的女人,脚底下全是冰雪,愣是像堵墙似的顶在前头。
可这还没完。
王桂英知道光靠扛门不行,贼要是真疯了,迟早还得冲进来。她眼睛一扫,看见墙角那堆干秸秆,立马抄起洋火就点了。火苗一窜起来,借着风势呼呼往上蹿,院子一下被照得通红。她扯开嗓子就喊:“抓贼了——老赵家进贼了——”
那时候农村就是这样,一家有事,满村惊动。尤其半夜抓贼,狗一叫,灯就一盏盏亮起来。没一会儿,隔壁、后院、斜对门,全有动静了,有人敲锣,有人抄铁锹,有人举着手电往这边跑。
门外那帮人一听村里醒了,也慌了。再狠也是贼,不敢真让全村人围住。外头骂了两句,很快脚步声就乱了,接着一溜烟跑远了。
等砸门声彻底没了,赵鹏腿一软,顺着门板就滑坐到了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王桂英手一松,铡刀掉地上,人也跟着倒下去,整个人烧得烫手。
天亮以后,赵大胜回来了。
车没翻,人也没事。他因为雪太大,压根没敢夜里走桥,车停在隔壁县的停车场,一早雪小了才赶回来。刚一进村,就看见自家院门让砸得不像样,警车也到了,人当场就蒙了。
后来警察一查,事情就清楚了。
原来是伙流窜的劫匪,专盯这种年底跑车结账的司机。赵大胜这趟带钱,他们早就盯上了,只是村里不好下手,院墙高,门也结实,他们就打起了赵鹏的主意。听说赵鹏爱晚上出门看录像,他们就想趁黑把人拿住,再逼着开门。
前几天那头所谓“冻住的野猪”,其实不是他们弄的,但也算歪打正着。要不是那天王桂英发狠不让赵鹏出门,说不准他早掉矿眼里,或者早被人盯上拖走了。
至于刘波,也确实让他们逮住了。那帮人把他拖到村外,扒了军大衣,堵了嘴扔雪窝里,差点把人活活冻死,然后穿着他的衣裳来骗门。要不是赵鹏最后那一眼看见地上不对,真跨出去一步,后果根本不敢想。
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还是那个瞎子。
警察后来也说了,根本不是什么神仙托梦,也不是他真能掐会算。那伙劫匪几天前在废砖窑里落脚,商量事的时候,这瞎子正好缩在里头避风,阴差阳错全听见了。他不敢明说,怕被灭口,只能装神弄鬼,留那么一句吓唬人的话。
要换别人家,未必真信。
偏偏王桂英信了。
说到底,也不是她真迷信,是因为她当娘的,宁可信其有,不肯拿儿子去赌那一点点“可能没事”。也正因为她那点“认死理”,才把赵鹏死死摁在了家里。
警察走后,院子里静下来,雪地上还留着昨夜的狼藉。门板上全是刀痕,门栓弯得不像样,墙角那堆秸秆烧得只剩半堆黑灰。赵鹏在门口站了很久,低头一看,才发现门槛外头雪下面压着张化肥袋子,四角都摊开了。
他一下就明白了。
那帮人是想让他一脚踩上去,再几个人一起拽,直接把他连人带棍放倒。到那时候,别说跑,喊都未必喊得出来。
赵鹏看着那张袋子,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大了,能耐了,家里谁也别想管住他。可经过这一夜,他像是忽然被人从头到脚浇了盆冰水,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原来很多时候,人不是胆子大就行,命就一条,真出事,连后悔都来不及。
那天中午,赵大胜坐在炕沿边,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王桂英烧还没退,躺着闭眼养神,脸色灰得难看。赵鹏没吱声,默默去了院里,一锹一锹铲蜂窝煤,往屋里搬。
他手冻得通红,也没停。
王桂英睁眼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偏到一边,悄悄抹了把眼角。
赵鹏后来再没提过去镇上看录像,也不再一天到晚往外窜了。该帮家里干活就干活,赵大胜出去跑车,他还会跟着去镇口送一程。刘波养好以后,见了他就拍胸口,说自己那晚差点交代在雪地里,捡回一条命。两个人蹲墙根抽烟,谁都没再提那张刀疤脸,可谁心里都明白,有些事,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至于那个瞎子,再没人见过。
有人说他往南边去了,也有人说他冻死在路上了,传来传去,没个准信。王桂英后来每次冬天烤红薯,总会下意识多烤一个,烤好了又想起人不在,最后只能放那儿晾凉。她不识几个字,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常跟赵鹏念叨一句:“人啊,心里得存点善,谁知道哪口热饭,哪块红薯,就把自己的路给照亮了。”
赵鹏听着不吭声,但都记在心里了。
其实回头想想,那几天哪一件事都像踩在刀刃上。要是王桂英心硬一点,没给那瞎子红薯;要是她听完只当笑话,没锁门;要是第三天野猪那回,赵鹏真闹着冲出去;要是第五天夜里他没看那一眼地上的雪;要是村里人半夜没被火光惊起来……差一丁点,赵家这个冬天,就不是吓一场这么简单了。
可日子就是这么过,险归险,命捡回来以后,还得一天天往下熬。雪化了,路泥了,赵大胜照样开车拉煤,王桂英照样围着灶台转,赵鹏也照样长大。只是从那个冬天以后,院门上的那把大黄铜锁,赵家一直没扔,哪怕后来换了新门,也被王桂英收在柜子最底下。
她有时候翻出来,拿手摸两下,什么都不说。
赵鹏知道,她摸的不是锁,是那个差点把一家人拦在鬼门关外的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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