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进门时没换鞋。我没提醒,低头把那双沾着泥的皮鞋摆正,自己也没看他。

朋友带来的那个女人站在玄关,笑着说“家里挺干净”。我握着拖把的手紧了一下,转身进厨房烧水。

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客厅传来笑声,她把手机外放声音很大,放的好像是抖音神曲。

他以前最烦这种声音。

我把切好的水果端出去。她坐在我最常坐的沙发角,翘着腿,指甲是亮红的那种。我弯腰把水果摆正,茶几上他那个旧茶杯和她的饮料杯挨在一起。

他没看我,手搭在沙发靠背上,离她肩膀不远。

我回厨房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点重。土豆切到一半,听见她问“你老婆做饭好吃吗”,他笑了笑说“就那样”。

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两秒。我把土豆丝切得比平时粗了些,反正他也不在意了。

客厅又传来一阵笑。朋友打圆场说“嫂子手艺挺好的”。她接了句“那今天尝尝”,语气像在别人家做客。

油锅热了,我下葱姜爆香。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客厅的声音。

他走进厨房拿饮料,路过我身后时外套蹭到我的背。我没回头,往锅里加了勺盐,比平时多。

“少放点盐。”他说完就出去了。

换作别人可能觉得没啥,可我心里清楚,他以前只关心我别被油溅到。

菜一盘盘端上桌。她看了一眼说“好丰盛”,筷子先夹了块排骨。我坐在他对面,端起碗吃饭。

他一直给她夹菜。先是排骨,再是青椒炒肉,最后连清炒土豆丝都给她拨了点。我低头数饭粒,夹了片青菜叶子,咬下去有点苦。

她吃得高兴,话就多了。问他工作忙不忙,周末有没有空,说下次一起去新开的商场逛逛。他说好,语气随意得像答应个朋友。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周末明明说要加班。

朋友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杯子让我喝点水。我抿了一口温水,眼眶没红,只是觉得那点热度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

饭后我去收拾厨房。她跟进来说“我帮你洗碗吧”,声音很客气。我回了句“不用”,低头拧开水龙头,冲了很久那个本来就很干净的碗。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走了。我关水,听见客厅又热闹起来。他手机响了,接了电话说“妈,我们在家吃饭呢”,顿了一下,“在我家”。

那个“我家”像根针。我攥着洗碗布的力气大了些,指节有点泛白。

电话挂了之后,我听见她问“是你妈啊”,他说“嗯,问国庆回不回去”。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他又笑了笑。

收拾完厨房出来,他们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挨得近了些,歪头问他节目好看吗。他递了颗草莓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掌心了。

我站在餐厅和客厅中间那盏灯下面,灯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你也来坐啊。”朋友拍了拍沙发另一头。我走过去,坐得离他远了点,靠在扶手上,把脚缩进拖鞋里。

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会计。她笑着说“那很累吧”,我说还行。他插了句“她天天加班”,语气里有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那种感觉,当过儿媳的人都懂——不是他说得不对,是他说这话时看的是她的眼睛。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攥住了自己的手指。电视里放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我一个也没听进去。

她走的时候加了他的微信,手机在他手里停留了十几秒,扫了码。朋友说她喝多了,麻烦你们照顾。我看了一眼她的杯子,里面是果汁。

送走他们,家里安静下来。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微信消息的红点一个接一个。我去收了阳台的衣服,经过他面前时闻到她留下的香水味,淡淡的,像花又像果。

“那谁挺有意思的。”他说这话时还在看手机。

我没应声,把衣服放进柜子。毛巾叠好了又拆开,叠好了又拆开,反复了三次。

关灯睡觉时他还在刷手机。我面朝墙,听见他翻了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很快就有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翻过身看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光打在他脸上,聊天界面停在一个备注名上,三个字的,中间是个小符号。

我没点开。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根旧头绳,是他刚工作那年送我的,褪色褪得厉害,皮筋松了,也还留着。

客厅灯忘了关。光从门缝挤进来,地板上有条细细的白线。我没起来,看了很久那道光,闭了闭眼又睁开,它还在那儿。

手机呼吸灯闪了一下,绿光一明一灭。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那条光线。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像有人在远处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