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民警把平板屏幕调转方向,递到我眼皮底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户籍系统显示我的家庭关系:离异,育有一子。
儿子姓名:周子轩。
出生日期:2019年6月1日。
而我叫赵曼,女,单身未婚。
赵女士,民警皱着眉头,孩子在商场走丢了,你作为唯一监护人,怎么连自己生过孩子都不承认?
2019年6月1日,我作为会展策划正在满世界飞,一年有三百天睡在快捷酒店和候机室的塑料椅上。
那个儿童节,我的打车软件行程单上,记录着凌晨三点从新国展到大兴机场的疲惫轨迹。
我忙的连男朋友都没时间找,怎么可能生个孩子?
所以,那个坐在派出所长椅上哭泣的五岁男孩,到底是谁的孩子?
民警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不耐烦。
系统不会骗人。
我笑了一下。
系统不会骗人,但录入系统的人会。
屋里安静了两秒。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打开,调出打车软件的历史订单,又打开公司邮箱,点开2019年6月1日前后的行程确认单。
这是我当年儿童节凌晨三点,从新国展去大兴机场的行程。
你总不能说我是在出租车上生的孩子吧?
年轻民警皱眉:赵女士,你先别激动。
我说:我要看底档。
什么底档?
婚姻登记底档,生育登记底档,孩子落户材料。既然系统显示我离异有子,那一定有结婚证、离婚证、出生医学证明、亲子关系材料。
你们找出来,我再认这个孩子。
民警对视一眼。
年长的那位站起来,语气缓了些。
你先坐,我们核一下。
十分钟后,电脑屏幕上调出一份结婚登记扫描件。
女方姓名:赵曼
身份证号:我的。
照片:也是我的二代身份证照片。
可那张照片被贴在一张登记照上,头大身小,肩膀位置不对,像把我的身份证头像硬抠上去。
我盯着那张图,手心慢慢出汗。
男方姓名:周时晏。
户籍地:临市。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民警看见时,表情明显变了。
他压低声音:周时晏?临市周家那个?
年轻民警小声说:做地产和医药的那个周家?
顶级富商。
我的身份证,被拿去跟一个顶级富商结过婚。
登记日期是2018年4月18日。
登记地点,我老家县城的民政局。
我立刻调出公司企业微信的历史打卡,翻到2018年4月。
上海,国际会展中心,封闭竞标。
连续十二天,早八点到夜里一点,每天都有定位打卡。
我把屏幕推过去。
这一天,我在上海。
这些打卡记录可以证明我没有回过老家。
民警这次没再说系统不会骗人。
年长民警脸色严肃起来,给我开了回执。
身份信息疑似被盗用,我们会联系户籍和民政部门核查。
他看了眼长椅上的孩子,又看向我。
孩子先由社会福利机构暂管。你这边配合调查。
我点头。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怯怯地喊:妈妈……
那一声像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不是心软。
是扎出一身鸡皮疙瘩。
我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但我知道,他不是我的。
走出派出所时,夜风吹在脸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走。
我拨通了父亲赵建国的电话。
曼曼?怎么突然想起给爸打电话?
我问:爸,我户口本上怎么多了个孩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赵建国笑了两声。
什么孩子?你是不是工作太累,看错了?
我也笑。
还有个前夫,叫周时晏。
这次,他的呼吸变粗了。
你……你在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派出所。
话音刚落,电话挂断。
再拨,关机。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这几年他每次催我回老家,每次问我要身份证复印件,每次装可怜说医保要认证,这些平时我没注意的行为,此刻,都有了答案。
我没有发微信质问。
而是打开订票软件,改签了最近一班航班。
凌晨一点,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大厅。
我叫赵曼,今年三十岁,未婚,无子。
户籍系统却替我过完了一段人生。
结婚,生子,离婚。
连孩子都五岁了。
我忽然笑出声。
觉得我爸真厉害。
我本人还在加班,他却已经拿我的人生去豪门套现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
回去看看这场荒诞戏,到底是谁写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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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小区还是老样子。
门一推开,客厅里正热闹。
桌上摆着海鲜、白酒、蛋糕。
赵建国坐主位,脸喝得发红。
堂妹赵思思穿着真丝裙,手腕上一块表闪得刺眼。
旁边几个亲戚围着她夸。
思思现在真有出息,大平层说买就买。
还是女孩子命好,嫁得好比什么都强。
赵思思捂嘴笑:哪有,都是自己努力。
我站在门口,行李箱轮子碰到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看过来。
赵建国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赵思思的笑僵了半秒。
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没理她。
我走到餐桌前,把派出所回执拍在桌上。
解释。
屋里一下静了。
二婶伸着脖子看了眼,脸色变了,又飞快缩回去。
赵建国反应最快。
他站起来:赵曼,你什么意思?大半夜回来甩脸子给谁看?
我看着他。
我问你,我户口上的婚姻和孩子,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拔高:家里的事关起门说,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闹?
闹?
我把结婚登记扫描件打印图拿出来,扔到赵思思面前。
拿我的身份证结婚,拿我的学历去相亲,拿我的名字生孩子落户。
赵思思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赵曼,你用不着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她继续说:当年周家相亲,要求本科以上,家世清白。你学历放着也是放着,我借用一下怎么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说明他们早知道。
赵建国立刻接话:你堂妹小时候没你条件好,你这个当姐姐的帮一把,有什么不对?
帮?
我看着这个我叫了三十年爸的男人。
你们偷我的身份,伪造婚姻登记,把一个不是我的孩子挂我名下。你管这叫帮?
赵建国拍桌: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缺胳膊少腿了吗?你学历高,工作好,不愁嫁。思思不一样,她命苦!
我帮一把怎么了?
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几年。
以前我以为是偏心。
现在知道了。
偏心只是遮羞布。
赵思思挑眉:再说,我都离婚了,没耽误你什么。你现在把记录撤了,不就行了?
那孩子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孩子?
周子轩。
她脸色终于变了。
但很快,她又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户口上不都写了吗?那是你的儿子。
我心口被这句话戳得冷透。
一个活生生的五岁孩子,在她嘴里像一件甩不掉的旧衣服。
赵建国瞪我:赵曼,今天你听爸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问:对谁不好?
他避开我的视线。
我替他说完。
对赵思思不好。
对你不好。
至于我?我被偷走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
赵建国脸上挂不住,冲过来要抢我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按亮屏幕。
录音界面已经走了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举起来。
继续说,我都录着呢。
赵思思的脸终于白了。
我看着他们。
伪造国家机关证件。
冒用他人身份登记结婚。
骗取婚姻财产。
如果孩子落户也用了假材料,罪名只会更多。
明天一早,我去公安局报案。
赵建国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你敢!
我拉起行李箱。
你们敢偷,我为什么不敢告?
走到门口时,赵思思忽然喊住我。
赵曼,你别忘了,你妈死前还让我爸多照顾你。
我停下脚步。
这句话,比她偷我身份更脏。
我回头看她。
那你也别忘了。
死人不会替你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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