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秋天,县党史办两位同志下乡征集材料,打听到高资镇甲山村有个叫朱永顺的老人,当年曾配合新四军打过鬼子,随后就一路问着找上门来了。

朱永顺那年六十四岁,身子骨还硬朗,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拾掇农具。见来了客人,他忙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人往屋里让。

党史办的同志说明了来意,朱永顺摆摆手说:“都过去快四十年了,还提它干啥。”

老伴给客人倒了水,几个人就在堂屋里坐着,朱永顺点了支烟,沉默了一会儿,在两位同志的引导下,慢慢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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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呀,那是一九四五年三月间的事。我记得那天还挺冷,黄昏时村子里起了薄薄的雾气。”

那天傍晚,从五洲山方向过来了十来个新四军的战士,村里人哗地围上去,问长问短的。

有个大娘端了碗热水就往战士们手里塞,嘴里说:“快喝口热的,看这脸冻的。”

随后,带队的班长姓王,把大家召拢过来,说今晚要去抓鬼子的舌头,就是前面碉堡里那几个。

这一说,村里的后生们顿时摩拳擦掌,争着要去帮忙。班长看了看,随后挑了几个腿脚利索、身子壮实的,朱永顺当时就被挑上了。

朱永顺那时候年轻,给人家扛活出身,有把子力气。

挑剩下的人,班长也没叫回去,让他们远远跟在后头,到了地方往山坡上一埋伏,等枪一响,就扯开嗓子喊,一起造出声势来吓唬鬼子。

“我当时心里紧张啊,”朱永顺对党史办的同志说,“倒不是怕,是觉着肩上担子沉甸甸的。王班长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我,可不能出岔子。”

夜深了,四下里一点声没有,月亮被云遮着,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风一刮,枝子窸窣响。

王班长领着队伍上了高资通六摆渡的土道,坑坑洼洼的,人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谁也不敢弄出大动静。

朱永顺紧跟在王班长身后,心跳得咚咚的,眼睛死死盯着前边。

走了不知多久,隐隐约约能看见碉堡的黑影子了,那团黑影跟蹲在夜里的一只野物似的,远远看着,渗人。

王班长手往下一压,后头的人全伏下了,趴在路边的沟坎里,大气不敢出。

王班长回过头,对朱永顺使了个眼色——就咱俩上。

两个人随后贴着地皮往前爬。

三月的夜里寒气重,地气凉飕飕地往衣裳里钻,石子硌着膝盖生疼。朱永顺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一刻也不离开碉堡前面那个晃来晃去的黑影——那是鬼子的哨兵,正端着枪来回走动。

爬到离碉堡很近了,近得能听见那鬼子皮靴踩在硬土上的咔咔声。

王班长和朱永顺同时停下,压着喘息,互相看了一眼。

王班长点了点头,两个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了上去。

王班长短枪已经拔出来了,直指着那鬼子哨兵,厉声喝道:“缴枪不杀!”

“那鬼子不是个善茬,”朱永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换了旁人,枪顶到胸口了,也就怂了,可这家伙是个亡命徒,不但不丢枪,反倒把上了刺刀的长枪一横,怪叫一声,直直地朝王班长捅过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王班长离得近,又是黑夜,躲闪不及,那一刺刀正扎在喉咙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脖子往下淌,把衣裳领子染得黑红黑红的。班长身子晃了两晃,可手里的枪还死死攥着,硬撑着没倒下去。

朱永顺眼睛当时就红了,一股血直往头顶上冲。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飞起一脚踢在那鬼子的腿弯上,鬼子一个趔趄,身子还没站稳,朱永顺手里的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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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同时,王班长手中的枪也响了。

枪口几乎是顶着鬼子的脑袋打的,那家伙的天灵盖被掀开了,身子直挺挺往后一仰,腿蹬了几下,就僵在那儿不动了。

枪声一响,整个黑夜像炸了锅。

埋伏着的战士呼地全冲上去,眨眼就扑进了碉堡。山坡上候着的群众一听枪响了,按事先说好的,一齐扯开嗓子喊:“冲啊!杀啊!”

好几十个人在夜里一齐吼,那声音在山谷里滚过来滚过去,震得耳朵嗡嗡响。碉堡里三个鬼子从睡梦里惊醒,慌作一团,想去摸枪,手还没够着呢,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齐刷刷对准了他们的脑袋。

那三个家伙吓得脸都白了,一声没吭,哆哆嗦嗦举起了双手。

仗打完了,前后其实也就那么一会儿工夫。

“可我心里头,那会儿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朱永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回身去看王班长——王班长此时已经站不住了,身子软软地靠在碉堡墙根下,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白得吓人,出气多,进气少。

朱永顺蹲下去,喊了两声:“王班长!王班长!”

王班长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咕噜咕噜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拿手轻轻拍了拍朱永顺的胳膊。

队伍要撤了,俘虏得赶紧押回山里去。

可王班长这个样,哪里还走得动路?朱永顺二话没说,把王班长扶起来,身子一蹲,把人往背上一兜,站起来就走。王班长个子不小,人也结实,死沉死沉的,朱永顺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队伍后面。

夜还是那么黑,路还是那么长。朱永顺能感觉到班长的血顺着自己的后背往下淌,温温热热的。他心里急得像着了火,脚下却不敢快,怕颠着背上的人。走出一段,他把脸侧过去,低声说:“王班长,你忍着点,快到了。”

背上静静的,好半天才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答应。

走了三四里路,王班长的手忽然从朱永顺肩膀上滑下去了,身子也软塌塌地往下坠。

朱永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人放下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看——人已经不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他背上,悄没声地断了气。

朱永顺蹲在路边,呆呆地看着王班长那张年轻的脸。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闷得难受。他没有哭,只是伸手把王班长的眼睛合上,又把他衣裳上的血渍擦了擦,理了理领口。然后重新把人背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到了山里,队伍安顿下来。

朱永顺没有跟着队伍再往前走,掉头回了牛魔湾村。他摸黑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求人帮着寻了一口棺材。那口棺材是他跑了半夜才张罗到的,不是什么好木料,可好歹是囫囵的。

当夜,朱永顺叫上村里几个青年人,几个人抬着棺材,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送进山里去了。把王班长入了殓,埋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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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前没有碑,只在土堆前头搬了几块石头,算是做了个记号。

说到这儿,朱永顺停住了。

屋子里一时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党史办的同志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的。朱永顺的老伴坐在一旁,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隔了好一会儿,朱永顺才又开口,声音涩涩的:“那王班长,多年轻的一个人,性子好,待底下人也好。临了,连个囫囵名字都没留下来——至少我没记住。快四十年了,每回想到这事,我这心里头就不好受。那晚要是他反应快一步,或者挨那一刀的人是我,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人家把命撂在那条土路上了,为的啥?为的是把鬼子赶出去,让咱们这些穷苦人有个太平日子过。”

他又点了支烟,烟雾在脸前散开,声音倒平稳了些:“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做了这么一件事。跟人家搭了把手,出了点力。可那个班长,他是把命都搭上了。”

“朱永顺同志,”党史办的同志停下笔,认真地说,“您做的这件事,很不简单。”

朱永顺摇摇头,没接话茬。

窗户外头,日头正慢慢往西边落下去,跟当年那天的黄昏一个样。只是这日子太平了,村里有鸡叫狗叫,有孩子们跑过去的声音。这些声音,当年那些牺牲了的人,是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