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五月六日(农历三月二十),是我的爷爷离世整整五十周年的日子。

五十年一晃而过。爷爷走时,我才十岁,少不经事,懵懂天真。如今半生倏忽,而童年里与他朝夕相伴的桩桩往事,依旧清晰,从未褪色。

爷爷生于乡野,长于乡土,一辈子守着一方农家宅院。他这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功名,却活得通透、宽厚、有筋骨。他的一言一行,像绵绵春雨,浸润着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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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七十的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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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四十岁左右的爷爷

温柔的宽容

记得我三四岁时,做过一件至今忘不了的事。

爷爷有一套心爱的陶瓷茶具,瓷胎白润细腻,茶壶和茶碗的外壁上绘着游动的大尾金鱼——那是写意的手工画,飘逸灵动,是他平日的心爱之物。那天他在院中泡好茶,临时离开。我凑到桌边玩耍,一不小心将茶碗碰落在地,摔成了两半。我又慌又怕,怕他回来责罚,情急之下把碎瓷片藏进了磨道里,跑开了。

爷爷回来,发现茶碗不见了,轻声问我。我攥着衣角,心里忐忑不安,摇着头说不知道。

他没再追问,也没打骂我。过了一天,我悄悄去磨道里再看,碎瓷片不见了。是爷爷默默收拾了残局,包容了我的过失与谎言。

这件事我记了五十多年。如今才真正明白——爷爷不是不心疼那个茶碗,只是更心疼一个做错事、怕挨骂的孩子。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我后来才懂,这是他为人处事的底色,且贯穿了他的一生。

钟声里的启蒙

爷爷最心爱之物是家里的一台老座钟,爷爷的温情也藏在这些老物件里。在我更小的时候,座钟一直珍藏在爷爷的书箱里,从没有见过。我稍大点时才看到的——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的农村,家里很少有钟表。

爷爷把座钟摆到案几上,从此我也迷上这个稀罕东西,有时候一整天看它的分针和时针如何走动,怎么整点敲钟,后面齿轮是怎么转动的。爷爷也开始慢慢教我认数字、认时钟,分针和时针是什么个关系,哪是整点,哪是半点,哪是几点几分,我感觉我认识阿拉伯数字是在认识汉字前面。

我再大后,手里有劲了,爷爷就手把手教我给座钟上弦,如何调整敲钟次数与时间点对齐。至今我非常清晰地记得钟表整点和半点敲时的声音——当、当、当……钟声铿锵悠扬,响声满堂。

非常遗憾,因为保存不当,现在这台座钟已经破旧不堪,钟声还否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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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座钟

小小的陪伴

爷爷年事虽高,却总爱拄着拐杖、带上他的红木马扎,慢悠悠走到村口闲坐,或去村里的老伙伴家聊一会儿。儿时的我寸步不离,乖乖地抱着马扎跟在他的身后,到了地方赶紧摆好,扶他坐下;回家时再抱起马扎,一路随他慢慢走回。那段日子,天天如此,虽平平常常,却是我童年时光最暖、最踏实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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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爷爷的马扎(借用现在的)

还记得,每天清晨睡醒,第一件事就是去替爷爷倒掉夜里的尿壶,用水一冲,再放回屋里。那时年幼,不知脏累,没有埋怨,只觉得提着那把尿壶,就是对爷爷的一片孝心,为爷爷做事,心中便是欢喜。

他闲时,常唤我到身旁,借着“拉呱”教我做人的道理:与人为善,待人宽厚,孝顺长辈,知恩图报,守本分,存良善。稍大些,他讲《三国演义》里的故事,记忆最深的是,讲杨修“一人一口酥”和“鸡肋”的典故,教我看懂人情世故,行事不可张扬,要知分寸、懂进退。这些话像种子埋进土里,慢慢生根发芽,助我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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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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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制作的书盒

手艺与匠心

爷爷是乡间的能人巧匠,他心思细腻,院里院外,一器一物、一草一木,每处都是他用心琢磨出来的生活。

他素来爱养花草,大大小小的花盆大多是他亲手打造,规整扎实好看。他还擅长盆景,寻来天然根雕、奇石,搭配花草,造出一方方精巧的小景。后院北屋门口两侧的云松和黄杨,都是爷爷亲手栽种。从我记事起,它们就早已亭亭繁茂,静静伫立在院中了。

云松的树冠层层叠叠,一簇簇一团团,枝叶密密麻麻,紧紧相拥,远远望去像一朵朵翠绿舒展的云朵,有许多飞鸟栖息上面,每天早上叽叽喳喳,小院里充满生机,爷爷从来没有惊扰和驱赶过它们,人与鸟,两相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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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云松(圆柏)

黄杨是一棵雀舌黄杨,虽已有百余年树龄,它却是硬木,树干至今只有碗口粗细。每年春天,黄杨都会开出麦粒般大小的花朵,呈灰绿色,一点也不显眼,花冠之上却藏着清甜馥郁的蜜香。有一次,爷爷让我凑上前,用舌尖舔一舔那一点小花头,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一丝清甜幽香,是我此生尝过的最醇甜的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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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黄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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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黄杨

院里还种了一株花石榴,一树开出红白相间的两色花朵,像牡丹花的“二乔”,花期漫长,满树繁花。可惜后来我们搬去城里,老宅无人照料,它渐渐枯死,再也寻不见旧时模样。

爷爷还喜欢养金鱼,他用水泥钢筋亲手制作过一个大鱼缸。印象中,鱼缸长约一米,宽六十公分,高约五六十公分。缸身上沿雕着菱形纹路,两侧绘着花枝——时隔半生,我已记不清是什么花了,却永远记得那一方鱼缸,清水游鱼,日日安然,爷爷俯身喂鱼的样子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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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制作的小花盆

爷爷精通木工,刨子、手锯、凿子、墨斗一应俱全。最难忘的是一张他亲手制作的折叠小炕桌,桌腿桌撑都能灵活收起,小巧耐看。村里同族人家办喜事请客,都爱来借这张桌子。

爷爷最拿手的是精工细作的杆秤。那时家中墙上挂着的十六两和十两的杆秤皆出自他手,非常精准,分毫不差。据说村集体几杆老秤,也是他制作的。四邻八乡赶集买卖,都爱借我家的秤——信得过他手里的公道。

我儿时亲眼见他制秤:秤杆是枣红色的红木,他拿着细钻子,凝神静气,钻出细密均匀的小孔,再将黄铜、红铜细条嵌入其中,用锉刀打磨,最后用砂纸一遍遍磨平,直到整根秤杆光滑温润。那红木秤杆上嵌着的点点金星,不仅称出了货物的斤两,更称出了他在乡邻心中的分量。家中还存着的那杆十两老秤,是他心血所制,我们把它当作传家宝。

仁心与远见

爷爷的藏书曾经颇多,破四旧时烧掉了绝大部分,只留下《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针灸大成》等线装本。他懂草药、通正骨、善针灸推拿。村里孩童摔脱胳膊、关节错位,不管本村邻村,都赶来求他复位。他手法娴熟轻柔,不几下便能正回原位,疼痛立消,一点也不伤筋骨。他自学药理,搜土方,亲手抄过一本薄薄的药册,密密麻麻记着民间良方。这本老旧的手抄册,我至今完好珍藏。一页一页,都是他济世助人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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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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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内页

乡下日子清贫。本村人求医,他分文不取。邻村人远道而来,有的捎包卷烟(记得多是勤俭、金叶、大前门等牌子),有的提几个土鸡蛋,他都推辞,执意让人拿回去。偶尔留下的,往往都是人家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放,一溜烟跑掉的。此时爷爷总会对家人说:“拿上东西,快去追追。”

他不仅手巧心善,更有远见。上世纪三十年代,他曾远赴济南,与同乡合伙开炭厂,可惜战火连绵,只好回乡。家中至今留着一张泛黄的旧照,是当年他与伙伴的合影,藏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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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在济南留影

他最重读书,尽全力供我父亲远赴济南师专求学。我父亲后来一辈子教书育人,全凭爷爷这份远见。

解放前,我家也算得上家境殷实,据说土改时本应划为富农。村里干部和乡亲知道爷爷为人和善、乐于助人,在我家住的驻村工作队也感念我家家风端正,最后定为“下中农”,全家平安度过了那段特殊岁月。作为子孙,我们因此受益,保全了当时的“体面”。

安然归去

爷爷晚年受“痨病”(旧时民间常泛指慢性咳嗽病)困扰,却始终心态平和。他身体清瘦,总的也算硬朗,除却常年冬春咳嗽外,一生无大病。高寿辞世,周岁八十七,虚岁八十八,已是福寿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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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临走前一段时日,他忽然精神气色格外清爽,与平日咳喘萎靡全然不同。他心里通透,早已看淡生死,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好转,是回光返照。他常给家人从容念叨:“好了病,没了命。”嘱咐我要端端正正做人,孝顺父母,好好学习。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安详离世,神态安然,无病痛折磨,无挣扎苦楚。

风骨长存

爷爷这一生,没有光宗耀祖的功名,没有名扬四方的成就,只是千千万万淳朴乡民中最普通的一人。

可正是这千千万万像他一样忠厚善良、勤恳踏实、与人为善、通透豁达的普通人,一辈一辈,薪火相传,撑起了这敦厚坚韧的世间,传承着最质朴的家风。

他留给我的,不只是童年朝夕相伴的温暖,更是刻进骨子里的善良、宽厚与本分,还有对美好物象的感知与追求。

如今爷爷离世整整五十载。当年那个替他抱马扎、清早倒尿壶、乖乖听故事、打碎茶碗还撒谎的孩童,转眼已是半生。

爷爷亲手栽下的黄杨树与云松,历经百余年风霜,依旧傲然挺立,岁岁常青,静静替他守着这一方老宅,守着我绵长无尽的思念,护佑着他的子孙后代。

今逢五十周年忌日,往事历历,思念绵绵。爷爷的亲情、品德与教诲,我一生铭记,从不敢忘。

这位平凡一生、良善一生、豁达一生的老人——他的名字叫潘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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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爷爷!

潘文英

2026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