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淑芬和陈志远站在旧厂房门口,头顶的招牌歪歪斜斜刻着“光华彩印厂”几个字,铁锈覆盖了大部分笔画。
“你说这里以前是印钞厂?”林淑芬推了推眼镜,不敢相信自己丈夫花了560万买下这片废墟。
陈志远搓着手,眼睛里全是光:“我查过资料,90年代初这里确实是华南地区特种印刷基地,专门承接钞票防伪技术试验项目。后来搬走了,设备都没带,全封存在地下。”
他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里几台巨大的机器盖着白布,墙角堆着整捆裁切整齐的纸张,边缘隐约可见防伪纹路。
“我托了好多人打听,原厂主急着移民,560万连地皮带建筑,老陈我这次要发。”
林淑芬叹了口气,跟着他跨过铁门。院子里荒草丛生,三层厂房灰扑扑地蹲在正午阳光里,所有窗户都蒙着灰,像一双双失明的眼睛。
第一批工人进场是第三天。七个本地民工,带头的老周干拆迁二十年了,什么厂房没见过。
“陈老板,你这买的是印钞厂?”老周叼着烟,把厂房大门推开,里面黑黢黢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纸张的味道。
陈志远打开手电筒照进去,光束切开了黑暗。厂房内部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一楼足有上千平,天花板高得回声嗡嗡响。几十台锈迹斑斑的机器像沉默的巨兽蹲在原地,工作台上堆着纸卷,有的还连着传送带,像是昨天才关停。
“看见没?”陈志远兴奋地走到机器旁,“这些都是印刷设备,我找专家看过型号,当年国家印钞厂用的同款!”
老周凑近看了看,没说话。他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面——不是普通水泥地,是水磨石的,厚实得不像话,接缝处嵌着铜条,做得精细。
“这地面质量好。”老周随口说了一句。
清理工作开始了。
第一天从三楼往下搬东西。三楼全是办公室和宿舍,文件柜里翻出大量资料——生产日志、设备清单、还有几本印着“绝密”字样的工作手册,里面的内容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封面。陈志远如获至宝,把这些东西全锁进了车里。
二楼是制版车间和质检区。工人搬出二十多台相机大小的精密仪器,林淑芬拍照上网一查,差点没站稳——德国进口的印版检测仪,新机价格一辆奔驰。
“老陈,这些东西卖废品太可惜了。”
“一台不卖。”陈志远手一挥,“以后都是古董,值大钱。”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时一楼已经清理到最深处,机器搬开,杂物清走,厂房底层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老周带着人在最里面的墙角发现了一扇门——不是普通门,是一扇钢板门,表面刷着和墙壁一样的灰色油漆,要不是清理时铁锤敲上去声音不对,根本发现不了。
“陈老板,你过来看看这个。”
陈志远跑过去的时候,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那扇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盘状的锁盘,像银行金库用的那种。门上方的墙壁上有一行褪色的红字,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重地”。
门后面是楼梯,往下去的。黑暗从楼梯口往上涌,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
“拿灯来。”陈志远声音发紧。
老周拦住他:“陈老板,这地方不对。印钞厂下面的地下室,不是什么都能碰的。我干拆迁见过,有些东西,看见了比看不见麻烦。”
陈志远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他从工人手里拿过手电筒,第一个踩上了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台阶是水泥浇筑的,走了二十多级还没到底。空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霉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长久密封后散发出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气息。
手电筒的光在第十三级台阶上晃了一下,陈志远差点没站稳。
台阶上有血迹。
暗红色的,干涸了很多年,从台阶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老周在后面也看见了,几个工人开始往后退。
“陈老板,算了吧。”老周的声音很低。
陈志远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走。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那个楼梯像有引力一样拽着他,一步,两步,三步,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楼梯到底了。
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水泥墙面,水泥地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陈志远松了口气,又在心里骂自己神经病。他正要转身,手电筒的光扫过正对面的墙壁时,停住了。
墙上写满了字。
不是用油漆也不是用墨水,是用指甲在水泥上刻出来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刻得太深,指尖的皮肉翻卷,在墙上留下了暗色的痕迹。辨认了很久,那些字渐渐在他眼前排列成句:
“1997年6月17日,最后一批货进库。”
“他们说三天后来取,三天又三天,三个月了没人来。”
“五号机停了,门外一直在响。”
“第八个月,老张疯了,他一直在说什么颜色不对。他说的对,这批货颜色就是不对,但我们没人在乎,没有人。”
“他们不是要钱,他们要的是——”
字到这里断了。
陈志远的手电筒往下移,在墙根处看见一道缝。不是裂缝,是一条被水泥填平的长方形痕迹,两米长,半米宽,藏在墙根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把老周叫了过来。
老周蹲下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这是后来封上的,看水泥标号,差不多二十多年了。”
“底下是什么?”
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叫了两个工人进来,拿了电锤和钢钎,开始凿那道水泥缝。水泥很硬,电锤震得手发麻,打了两公分深才碰到东西——不是混凝土,是木头。老周停下来,用手摸了摸露出来的木茬子,脸色更难看了。
“棺木。”他说,“这是棺木的木头。”
工人们全停下了。地下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头顶厂房里传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陈志远站在最前面,手电筒照在那块露出来的木头上。木头是黑色的,漆面已经碳化,露出底下的木纹。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厂房的大门为什么朝南开?印刷厂的生产车间为什么要建在东侧?那些机器摆放的位置为什么那么古怪,像某种阵法?
他不是买了一个印钞厂。
他是买了一个做过印钞厂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在变成印钞厂之前,还做过别的什么。
手机响了。林淑芬打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老陈,三楼档案柜最里面找到一箱东西,一箱公章,盖的全是民国三十八年的文件,这是什么意思?民国三十八年不是1949年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林淑芬停了。
过了几秒,她声音低了很多:“老陈,你先上来。”
“怎么了?”
“你先上来,我念一份文件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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