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乐
在国产现实罪案剧的创作谱系中,《叵测》以一桩尘封28载的“610信用社重大抢劫杀人案”为叙事轴心,将时间的纵深感与人性的复杂性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命运之网。这部剧集摒弃了罪案剧常见的破案爽感与正邪对立的扁平化表达,以“人心的嬗变主宰命运的走向”为精神内核,通过非线性的叙事肌理、层层反转的情节张力与立体多面的人物塑造,展示了时代洪流中个体在欲望、情义与正义之间的挣扎与沉沦。然而,剧集也暴露出情节逻辑疏漏、类型创作模板化等问题,在艺术表达与现实质感之间留下了难以弥合的缝隙。
在时间的褶皱里描摹人性之变
《叵测》最具辨识度的艺术表达,在于其采用罗生门式非线性叙事结构,以1993年、2011年等关键时间节点为切片,将“610信用社抢劫杀人案”“左龙失踪案”“杜铭牺牲案”“黄满堂被杀案”四桩案件交织缠绕,让真相在时空交错中缓缓浮现,形成了因果闭环的命运叙事。这种叙事手法的运用,是为了服务整部剧集对人性刻画的核心诉求:将个体的堕落与坚守,放置在时间的褶皱里细细描摹,让观众看见人性并非一成不变的标签,而是在岁月冲刷、欲望侵蚀与选择堆叠中逐渐变形的生命体。
剧集以审讯、回溯、关系拆解为切口,在碎片化的信息拼图中,逐步揭开人物从纯粹到复杂、从坚守到沉沦的完整轨迹。孟广才从仗义疏财的热血青年,一步步沦为精心策划脱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犯;薛琴从朴素隐忍、安于现状的农村妇女,最终变为背负多宗命案、在罪恶中游走的“黑寡妇”。这些人物的嬗变绝非一蹴而就的戏剧化突变,而是在恐惧的裹挟、利益的诱惑、侥幸的心理驱动下,被时间一点点雕刻而成的结果。
剧集的非线性叙事打破了观众的信息特权,让观众与剧中角色一起在迷雾中探寻真相。这样的叙事模式成功地让观众沉浸在追剧体验里,也让观众真切地感知到:命运的走向从来不是偶然的宿命,而是人心在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微妙偏移。可以说,故事中每个人的抉择,都在为最终的结局埋下伏笔。
《叵测》真正具备悬疑张力,并持续牵引观众心理的反转,并非朱赫来与孟广才的身份走向,而是“610抢劫案”主犯身份的彻底颠覆。这样的情节反转直接改写了观众对案件的全部认知,重构了罪案发生的完整逻辑,从而给观众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与观剧快感。
剧集前期以碎片化信息引导观众形成惯性认知:孟广才是抢劫案的核心主谋,全程主导策划与行凶,其余参与者均为依附者。但随着叙事推进,真相被逐层掀开——孟广才并非最初的发起者与决策者,真正统筹全局、制订计划、驱动杀戮、主导掩盖的,是始终以“无辜旁观者”面目出现的薛琴。这一反转让“谁是主犯”的核心悬念落地,也让人性之恶跳出单一罪犯的局限,延伸至更隐蔽、更阴冷的层面。
落魄英雄的坚守与“老实人”的沉沦
《叵测》在人物塑造上实现了突破性的表达,尤其是朱赫来与孟广才的“双雄”设定,构成了人性光谱的正负两极,打破了传统罪案剧神探与反派的扁平化塑造,赋予角色饱满的现实质感与人性深度。
刘烨饰演的朱赫来,是脱离了神探光环的“落魄英雄”。他不是无所不能、运筹帷幄的完美英雄,而是一个被岁月磨平棱角、被病痛折磨身躯、被现实边缘化的老警察。而聂远饰演的孟广才,则是人性之暗的极致呈现,其塑造的精髓在于“伪善”二字。他以“顶级老实感”作为伪装,初登场时卑微怯懦、缩肩低头,尽显底层小人物的卑微;逆袭之后则衣着考究、举止优雅,用儒雅的笑容与慈善的行为包装自己。但是,当他的面具被撕碎、罪行被揭露时,这个“老实人”又毫不掩饰地露出阴鸷狠厉的獠牙,让人不寒而栗。
两个人如同彼此的镜像:一个为真相燃烧生命,一个为欲望践踏规则;一个坚守底线终成孤勇,一个背弃良知坠入深渊。他们的对立与纠缠,不是简单的善恶对决,而是人性在选择面前的两种终极可能,是时代洪流中个体命运的不同走向,让“人心叵测”的主题有了最鲜活的载体。
情节逻辑的疏漏与类型模板的桎梏
尽管《叵测》在人性刻画与主题表达上颇具深度,但在叙事严谨性与类型创新上,依旧存在难以忽视的缺陷,削弱了作品的艺术质感与现实说服力。
在情节合理性上,剧集存在明显的逻辑漏洞。其一,警方在缺乏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对孟广才进行了长期扣押与反复审讯,这显然违背了现实司法程序的基本准则。作为一部扎根现实的罪案剧,司法程序的严谨性是现实质感的重要支撑,而剧中“无故扣押”的情节设计,脱离了现实司法逻辑,不仅让剧情说服力大打折扣,也容易引发观众对创作严谨性的质疑。其二,大结局中,孟广才的“自爆式坦白”显得突兀且刻意。一个精心策划脱罪28载、心思缜密的罪犯,在没有直接证据压力的情况下,主动承认多宗命案,这种自我毁灭式的行为缺乏足够的心理铺垫。即便有薛琴自杀等外部刺激,剧集对其内心崩溃、放弃抵抗的转变刻画依旧显得单薄,这一结局更像是“正义虽迟但到”的主题先行,而非人物逻辑与情节发展的自然延伸。
同时,《叵测》未能摆脱悬疑罪案剧的模板化倾向,陷入了类型创作的窠臼。在人物与框架设定上,剧集与《狂飙》有着高度相似性,“老警察执着追查草根逆袭大佬”的双雄对峙模式,朱赫来与安欣、孟广才与高启强的人物对应,暴露出主创的创作路径依赖。而罗生门式叙事、多案串联、审讯室心理战等元素,也早已在《沉默的真相》《漫长的季节》等经典作品中被反复运用。《叵测》虽在人性流变的刻画上有所深耕,却未能在叙事形式与表达手法上实现创新,依旧停留在类型剧的既定框架之内,难以形成独属于自身的艺术标识。
诚然,情节逻辑的疏漏与类型模板的桎梏,让这部作品未能成为优秀的类型标杆,但其对人性的深度探索、对现实的真诚观照、对人物的立体塑造,依旧为国产现实罪案剧提供了宝贵的创作经验。它证明了罪案剧的核心从来不是猎奇的案件与刻意的反转,而是对人性、时代与命运的深刻叩问。《叵测》最终诉说的,不止一桩尘封的旧案,而是关于人心与选择的永恒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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