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一个63岁的老医生,返聘回来,给38岁的女患者治腰椎,出事了

林淑芬从骨科住院部的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时候,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她今年六十三岁,退休三年了,又被医院返聘回来,每周坐三个半天的专家门诊。走廊里的年轻护士叫她“林奶奶”,她不恼,笑眯眯地应着。但病历上的字写得比谁都工整,读片的时候比谁都较真。

今天是周二,她上午的门诊。诊室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数是中老年人,腰疼腿疼脖子疼的,都是老毛病。林淑芬一个个看过去,问诊、查体、看片子、开药,不紧不慢,每个病人都能给足十分钟。

轮到第三十六号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劲儿。

“林医生您好,我叫苏敏。”她把手里的片子递过来,“腰椎间盘突出,L4-L5,疼了快半年了,最近一个月加重,晚上翻不了身。”

林淑芬接过片子,对着观片灯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片子上的影像确实有问题,L4-L5椎间盘突出不小,压迫到了硬膜囊,但还没到手术指征的程度。

苏敏是吧?你多大?”

“三十八。”

“做什么工作的?”

“会计。坐办公室的。”

“坐了多久了?”

“十几年了。”

林淑芬点点头,让她站起来,做了几个体格检查。直腿抬高试验,苏敏的左腿抬到四十度的时候就喊疼了。膝反射和跟腱反射倒还算正常。林淑芬又让她弯腰、后仰,苏敏的动作明显受限,后仰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你这个情况,保守治疗是可以的,”林淑芬坐回去,摘下老花镜,“我给你开一些药,消炎镇痛的,加上神经营养的药。另外,你这个腰要注意,不能久坐,坐四十分钟就要起来活动一下。平时可以做做小燕飞,游泳最好。”

“林医生,我做过理疗了,针灸、推拿、牵引都试过,没什么用。”苏敏的声音有点急,“我这半年请假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单位领导都有意见了。我一个人带孩子,我女儿才九岁,我不能倒。”

林淑芬看了她一眼,那种看多了人世疾苦的眼神,温和,但并不泛滥地同情。

“我知道你着急,但腰椎的问题急不来。你这种情况,我建议你先做两周的物理治疗,加上口服药,两周后复查,如果效果不好,我们再考虑介入治疗。”

“介入治疗是什么?”

“椎管内注射,就是我们常说的‘打封闭针’,把消炎镇痛的药打到椎管内,效果比口服药快,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同学都有效,而且有一定的风险。”

苏敏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林医生,我想打这个封闭针。我不能再拖了,下个月有个年审,我必须回去上班。”

林淑芬犹豫了一下。按照诊疗规范,椎管内注射确实可以作为保守治疗的一种手段,但她一般不会在第一次就诊就给病人做这个。她看了一眼苏敏的病历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之前在其他医院的就诊情况,确实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该试的治疗也试了不少。

“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过了,早上吃了个包子。”

“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这些吧?”

“没有。”

林淑芬想了想,说:“那你先去缴费,到治疗室等我。我跟你说清楚,这个操作不是百分之百安全,虽然概率很低,但可能会出现感染、神经损伤、出血这些并发症。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苏敏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淑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在这个年纪的女人身上不常见的倔强。她想起自己三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丈夫常年在外地,她咬着牙扛过来了。那时候她的腰也不太好,但她没有苏敏这么严重。

“好,你去吧。我在治疗室等你。”

苏敏出去以后,林淑芬又看了两个病人。十点四十的时候,她处理完了门诊的病人,洗了手,戴上新的手套,去了治疗室。

治疗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治疗床,一个器械柜,墙上贴着无菌操作的流程图。苏敏已经趴在了治疗床上,风衣脱了搭在椅子上,穿着一件薄毛衣。她侧着脸,眼睛闭着,呼吸有点急促,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疼。

林淑芬准备好药品——利多卡因局部麻醉,曲安奈德和甲钴胺作为注射药物。她戴上口罩,在苏敏的腰部进行消毒,然后根据体表定位标记出L4-L5的椎间隙。

“会有一点疼,你别动,忍一下。”林淑芬说。

苏敏“嗯”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治疗床的床单。

林淑芬进行局部麻醉,然后用穿刺针按照常规路径进行穿刺。她做了一辈子骨科,这种操作做过上千次,闭上眼睛都能找到位置。她一边穿刺一边问苏敏有没有出现下肢的放射性疼痛或者麻木,那是针尖触碰神经根的信号。

“没有,就是腰那里有点胀。”苏敏的声音闷闷的。

林淑芬感觉到穿刺针突破了黄韧带,有了落空感,确认针尖进入了硬膜外腔。她回抽了一下注射器,没有血液和脑脊液回流,位置应该是对的。她开始缓慢推注药物,一边推一边观察苏敏的反应。

推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苏敏突然“嘶”了一声,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怎么了?”林淑芬立刻停了手。

“左腿,左腿麻了一下,像是过电一样,一下子就好了。”

林淑芬的心猛地一沉。她做了大半辈子医生,最怕的就是这种“过电感”。那意味着针尖可能触碰到了神经根,或者药物注入了神经根周围不恰当的位置。

她没有慌,这种并发症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遇到过。她迅速将穿刺针退出一小段距离,再次回抽确认无误,然后减少了推注的药量,缓慢地、分次地将剩余药物推进去。

操作结束,她拔出穿刺针,用敷料贴好穿刺点。

“好了。你在治疗床上平躺二十分钟,不要动,我待会再来看你。”林淑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她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她走出治疗室,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等心跳平复了一点。然后她去护士站找了一个护士,让她二十分钟后去治疗室看看苏敏的情况,有什么异常随时叫她。

二十分钟后,护士来叫她,说病人感觉左腿有点没力气。

林淑芬快步走进治疗室,苏敏还躺在床上,但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左腿似乎不太听使唤,尝试抬起来的时候只有脚踝能动一点。

“林医生,我感觉左腿有点麻,使不上劲。”苏敏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但她还在努力控制自己,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淑芬。

林淑芬给她做了详细的神经系统检查。左下肢肌力明显减退,大约三级,膝盖以上的肌肉几乎不能对抗重力,而右腿肌力完全正常。左侧的膝反射消失了,右侧正常。感觉平面在腰部以上没有问题,左腿的浅感觉有所减退。

她的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最坏的情况是硬膜外血肿压迫了神经,或者是药物误注入神经根鞘膜内引起的化学性神经炎。也有可能是局麻药的作用,但利多卡因的麻醉效果不会持续这么长时间,而且不应该出现肌力减退这么明显的表现。

她立刻开了急诊的腰椎磁共振检查,同时用了大剂量的甲泼尼龙进行冲击治疗,这是针对急性神经损伤的标准处理方案。

磁共振的结果出来得很快。影像上显示L4-L5水平的硬膜外腔有少量高信号影,但没有明确的血肿形成。神经根周围有水肿,但整体情况比她担心的要好一些。

苏敏被收进了骨科病房。林淑芬亲自去办的住院手续,亲自跟家属交代病情。苏敏说她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她的母亲在老家宜宾,女儿在上小学,她不知道该怎么通知家里人。

林淑芬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左腿上的肌力监测仪器的线缆连接着床头的心电监护,数字一跳一跳的,在安静的病房里发出细微的滴滴声。苏敏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她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声音很轻:“妈,我腰有点不舒服,在医院住两天,没事,你帮我接一下妞妞。”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林淑芬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当医生那年,在急诊轮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因为腰椎骨折被送进来,她给做神经功能检查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说“医生,我是不是会瘫”。那双手滚烫的,全是汗,握得她生疼。她那时候二十二岁,刚毕业不久,面对那种恐惧,她只能说出教科书上标准的安慰话语。

而现在她六十三岁了,见过太多病人的眼泪和恐惧,可她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一个三十八岁的独身母亲,她的一条腿可能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那天晚上林淑芬没有回家,她在办公室坐到很晚,一遍遍地复盘今天操作的每一个细节。体位、定位、消毒、穿刺、回抽、推注——每一个环节她都在脑子里过了至少十遍。她确定自己没有违反任何操作规程,但并发症还是发生了。这大概就是做医生最无奈的地方,你做了所有正确的事情,结果却不一定是正确的。

第二天早上查房,苏敏的左腿肌力略有恢复,大约到了四级,但还是比右腿差很多。感觉平面没有明显变化,大小便功能正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淑芬站在床尾,把查房结果跟苏敏说了一遍。苏敏听得很认真,像一个学生在听课。等林淑芬说完了,她问了一句:“林医生,我能恢复到正常吗?”

这个问题林淑芬没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从影像学上看,损伤不算特别严重,但这种化学性神经炎恢复的时间因人而异,有人几周就好了,有人几个月,有人可能一辈子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大部分病人经过积极治疗和康复训练,都能恢复得很好。”林淑芬用的是“大部分”,这是一个负责任的医生的表述方式,不是敷衍,而是严谨。

苏敏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查完房以后,苏敏的妈妈从宜宾赶过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背着一个大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煮好的鸡蛋。她在病房外面拦住林淑芬,操着一口宜宾话问:“医生,我女儿到底咋回事?她在电话里不跟我说实话。”

林淑芬把老太太带到办公室,倒了杯水给她,然后把她女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她说了腰椎间盘突出的诊断,说了封闭针的治疗,说了并发症的发生和目前的处理方案。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推诿。

老太太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林医生,我相信你,我女儿也相信你。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不怪你。”

林淑芬的鼻子突然就酸了。她做了四十多年医生,听过感谢,也听过谩骂,但这种在出了事之后病人和家属还能说出“我相信你”的时刻,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这个职业没有白做。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开始给老太太详细解释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她联系了康复科的同事,准备给苏敏做早期的床旁康复训练。她又联系了神经内科,做一个肌电图检查,评估神经损伤的具体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林淑芬每天至少去看苏敏两次,有时候三次。早上去查房,中午去问问情况,下午下班之前再去一趟。康复治疗师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提几句自己的看法。

苏敏的恢复比预期的要好一些。第三天的时候,她的左腿肌力恢复到了四级加,可以在床上做直腿抬高了。第五天的时候,她能在搀扶下站起来了。第七天的时候,她自己去上了厕所,虽然走得慢,但确实是自己走过去的。

那天下午林淑芬去看她,发现她在笑,脸上的苍白退了一些,眼睛里有了点光彩。

“林医生,我今天自己上厕所了。”苏敏的语气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跟家长汇报成绩。

林淑芬笑了,这是她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好,好,特别好。”

她站在窗边,阳光正好照进来,照在她白大褂的左肩上。窗外是成都灰蒙蒙的天,楼下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苏敏的妈妈端了一碗自己熬的骨头汤过来,非要林淑芬喝。林淑芬推辞不过,端着碗喝了两口,汤是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苦。

她放下碗,对苏敏说:“你安心养着,等你好了,我请你吃火锅。”

苏敏笑了,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细纹:“那可说好了,林医生,我要吃大宅门的。”

“大宅门就大宅门。”

林淑芬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医务科的小王。小王叫住了她,表情有点微妙:“林老师,三床那个病人,是不是有个做律师的亲戚?今天有人打电话来咨询医疗事故鉴定的流程。”

林淑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她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白色的日光灯把地面照得发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她想,如果苏敏真的要告,那也是她的权利。但对林淑芬来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苏敏出院之前,尽最大的努力,让那条腿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至于其他的,交给时间。

也交给那个六十三岁的老医生,那颗还在每天早起、坐门诊、看病人、写病历的老心脏。

它在胸腔里跳动着,不急不慢,跟刚当医生那会儿,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