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了,老伴走了六年。说实话,前五年我过得挺平静的,白天跟老伙计们下下棋、打打太极,晚上看看电视,十点钟准时上床睡觉。日子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差。
可去年开春,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们小区新搬来一个女的,姓方,六十出头,在社区活动室帮忙搞搞卫生、摆摆桌椅。我第一次见她,是她来的第三天。
那天我去活动室下棋,推门进去,正看见她踮着脚尖在擦窗台。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来了啊?”
就这一下。
我六十八了,老伴走的时候我没哭,儿子出国我没拦着,退休的时候我也没说啥。可这个女人的这一笑,我心脏跳得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砰砰砰,自己都能听见。
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完了。
真的完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生理性喜欢”。不是图她什么,不是要跟她过日子,就是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你看见她,心跳就加速,就想靠近她,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就踏实,她要是哪天没来,你整个人都不对劲。
这事儿我没法跟人说。跟我儿子说?他今年四十二了,事业有成,儿媳妇也是体面人,我要是跟他们说“爸看上了一个搞卫生的阿姨”,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我老不正经。跟我那些老伙计说?他们嘴上开玩笑说“老周你行啊”,背地里不定怎么嚼舌根。
我只能自己憋着。
可这种事,越想憋,越憋不住。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醒了,以前是赖到七点才起。现在不了,洗漱完就往活动室跑。她一般是七点半到,我就先坐在那儿看报纸,假装一直在看报纸,其实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着门口的动静。
她进门的那一声“吱呀”,我的心就揪一下。
她知道我叫老周,跟我说话很客气,偶尔也开开玩笑。有一回看见我下棋输了,她端了杯水过来放在我旁边,说:“老周,喝口水,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旁边老赵起哄:“哎哟,方姐心疼老周了。”她脸微微一红,转身走了。我端着那杯水,一杯水喝了一上午,凉了都没舍得倒。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六十八了,喝一个女人倒的水,跟吃了蜜似的。
我分析过自己为什么会对她产生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她多好看,说实话,她长得一般,就是干干净净的,看着舒服。也不是因为她对我多好,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是只对我一个人好。
那到底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是“活人气”。
老伴走了以后,我虽然每天跟人下棋、聊天,但回到家,那个屋子是空的、静的、凉的。我一个人的时候,说话都没人听,咳嗽都没人问一句。我像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似的,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而她的出现,像一束光照进来。她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温度的。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不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头子。我甚至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了,每天早上出门前照照镜子,头发梳整齐没有,衣服上有没有褶子。
我以前可从来不在乎这些。
我知道有人会说,老周啊,你都六十八了,土都埋到脖子了,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丢人不丢人?
我想说的是,丢人我也认了。
因为我控制不住。这不是脑子能控制的事,是身体不听话。你让我别去看她,我做不到。你让我见了她别心跳,我更做不到。我试过,真的试过。有一整个星期,我强迫自己不去活动室,待在家里看电视。
结果呢?电视开着,我一个字没看进去。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看看手机。吃饭也没胃口,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
到第七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又去了活动室。她看见我,说了一句:“老周,好几天没见你了,还以为你生病了呢。”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没绷住。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没想过解决办法。我甚至上网查过,六十八岁的男人还会不会有“那种感觉”。网上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这是正常的,老了也有需求;有人说这就是老糊涂了,脑子不清楚了。
我还偷偷问过老赵。喝了两杯酒后,我问他:“老赵,你说咱们这个岁数,要是对一个女的有感觉,是不是挺不要脸的?”
老赵看了我一眼,灌了一口酒说:“老周,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不是不要脸,你是还没死透。”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还活着,还有血有肉,还会对人心动。你要是哪天对谁都没感觉了,那才是真的死了。”
老赵这人平时没个正形,但这句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可话说回来,有感觉归有感觉,接下来怎么办?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就像现在这样,每天去看看她,说几句话,回家睡觉。这条路最安全,但最难熬。因为你每天都在她面前,看得见摸不着,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比见不着还难受。
第二条,豁出去了,跟她说。跟她说“我喜欢你”,看她什么反应。万一她也对我有意思呢?万一她也一个人,也孤单,也需要一个人陪着说说话呢?但万一她没那个意思,我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以后见面多尴尬?连每天这几句话的福气都没了。
第三条,搬家,彻底断了念想。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换个地方住,看不见就不想了。可我在这地方住了快二十年了,左邻右舍都熟,老伙计都在这儿,我能往哪儿搬?
我在这三条路中间犹豫了大半年,人都瘦了一圈。
我儿子国庆回来探亲,看见我瘦了,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吃得下睡得着。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我能跟他说吗?不能。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上个月。
活动室组织了一次老年联谊,说白了就是大家一起包饺子、唱歌、唠嗑。我本来不想去的,但老赵硬拉着我去。去了以后,我找了个角落坐着,也没心思跟人聊天。
方阿姨端着一盘刚煮好的饺子走过来,放在我面前,说了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老周,给你留的,虾仁馅的。”
我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旁边一个男的过来了。那男的我认识,姓孙,退休前在机关上班,说话拿腔拿调的,每次来活动室都穿得人五人六的。
他走到方阿姨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笑着跟她说:“老方,给咱也留了没?”
方阿姨笑着拍开他的手:“留了,大清早的就在锅里呢。”
那个“咱”,那个“大清早的”,那个拍手的自然劲儿,我一下就明白了。
他们在一起了。或者至少,比我跟她近得多得多得多。
我当时是什么感觉?说不上来。不是心痛,是那种空落落的,像踩楼梯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
那盘饺子我吃了,什么味儿,没吃出来。
回家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天黑了,我也没开灯。
我在想,我这大半年的心跳加速、坐立不安、辗转反侧,到底算什么?
算是暗恋?算是自作多情?还算是老糊涂了?
后来我想通了。什么都算,什么都不算。
重要的是,在我六十八岁这一年,我发现自己还活着。我还会因为一个女人心跳加速,还会在意自己的穿着,还会因为一句话高兴一整天,还会因为一个画面难过得吃不下饭。
这些感觉,年轻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到了这个岁数才知道,还能有这些感觉,是多奢侈的事。
我那些老伙计,很多人早就“死”了。不是说人死了,是那种对生活的心跳,对美的追求,对另一个人的渴望,都死了。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等死,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他们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带着一种怜悯,觉得我“还没活明白”。
可我觉得,我比他们活得明白多了。至少我还能感受到“心动”,至少我的身体还是诚实的,至少我还会因为一个人而失眠。说明我的心还没硬,我的血还没凉。
这事到现在,我也没跟方阿姨说过什么,以后也不会说了。
她还是每天来活动室搞卫生,摆桌椅。我还是每天去下棋。她还是客气地叫我“老周”,我还是假装镇定地回她一句“来了啊”。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知道她跟老孙的事了,但她不知道我知道。老孙有时候也在活动室,看见我还跟我打招呼,我也笑着回他。
有一回我看见老孙在帮她搬椅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老孙的手又搭在她肩膀上了,她这次没拍开。
我低下头,继续下我的棋。
那盘棋我输了。老赵说:“老周你今天心不在焉啊。”
我说:“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坐在桌前慢慢吃。吃了一半,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掉在面汤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说不难受是假的。
但我哭,不是因为她选了老孙没选我。我哭的是,我这六十八年的人生,到了这把年纪,还会因为“喜欢一个人但得不到”这种事而掉眼泪。我以为我早就过了会哭的年纪了。
原来没有。
原来那个十八岁的我,那个会因为隔壁班的女生多看了他一眼就高兴一整天的我,一直没有死。他只是藏起来了,藏在六十八年的皱纹和白发底下,藏在“老周”这个名字背后。
方阿姨的出现,把他叫醒了。
所以他才会心跳加速,才会坐立不安,才会在意自己穿什么,才会因为一盘虾仁馅的饺子高兴一整天。
所以,现在我该怎么办?
我想明白了。什么都不要办。
我还是每天去活动室下棋,每天跟她点头打招呼,每天看着她跟老孙说说笑笑。然后每天回家,煮碗面,看看电视,十点钟上床睡觉。
该有的感觉,我留着。该保持的距离,我守着。
不是说放下就放下,是没必要拿起来。她已经有人陪了,我不是非要占有谁。我的快乐,不一定非要来自于“得到”,而是来自于“我还能感受”。
这种感觉,够了。
半夜翻来覆去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笑的样子。但翻个身,叹口气,也就睡了。
六十八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心里还有火,却非要假装它灭了。
我没灭。
只是这火烧得再怎么旺,也就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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