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燕子一回来,春天就真的到了。

稻田还没有插秧,已经蓄上水,亮汪汪的,映着天上的云。燕子就在水田上空飞,把自己的身影映在水中。燕子飞起来和别的鸟不太一样——不是直线,不是盘旋,而是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燕子的翅膀极其灵敏,随时改变飞行轨迹,真是杰出的飞行家。

燕子是家鸟。小时候,老屋的堂前横梁上总有一两个燕窝。

这燕窝是什么时候有的,我记不清了。好像每年春天,燕子归来都会衔泥到家里筑新巢。老人家常说,燕子择屋,专挑好人家。你家要是和睦,燕子就来;你家要是整天吵架,燕子就不肯来。“燕子不进愁家门”,谁家堂前有燕窝,谁家就有福气。这话没有科学依据,但乡下人都信。

能在人家里筑巢,千百种鸟中,燕子是极少数享有这种待遇的。麻雀在瓦缝里做窝,喜鹊在高树上做窝,斑鸠在竹林里做窝,只有燕子,把家安在人的屋檐下,和人住在一起。它不怕人,人也不赶它。乡下人把燕子当作家人。这是一种奇特的信任,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年。

燕子的巢,半圆形,贴着梁木,像半个碗。泥是燕子一口一口从田边衔来的,混着草茎,干了以后硬邦邦的。窝口朝外,正对着大门,燕子进进出出,从不迷路。

顽皮的孩子要是拿竹竿去捅燕窝,大人一定会骂:“捅不得!燕子窝捅了,要长癞痢头!”癞痢头当然没有真的长过,但那个恐吓足够管用。于是我们只是仰着头看,看燕子衔泥,看燕子喂雏,看小燕子从窝里探出黄嘴丫丫的脑袋。

在空中忽上忽下翻飞的燕子,偶尔会发出短促、清脆的一声——“唧”。如果它停在屋梁上,则会冒出一串快速的鸣唱,像是在说绕口令——“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然后突然闭嘴,突然起飞,飞出屋去,一个急转弯,贴着池塘的水面掠过去,翅膀尖几乎碰到了水。

燕子的歌声,像是说唱。不是布谷鸟那种悠远的独白,不是黄鹂那种婉转的咏叹调,而是快节奏的,即兴的,不按谱子来的自由发挥。对了,像是燕子在说话。它声音里的微妙转调,很难用曲谱精确记录。

我小时候就想,燕子这么急,它在说什么呢?

乡下人听多了燕子的叫声,还真的听出了“歌词”。外公告诉我们,燕子在说:“不要你的油,不要你的盐,借我一个墙壁住住。”

我那时候不信,觉得外公是信口瞎编。后来翻了书,发现各地都有类似的童谣。汪曾祺的散文里提到一首:“不借你家的盐,只借你家的檐。不借你家的粮,只借你家的梁。”

赣南的老百姓也说,燕子说的是,“唔要你的盐,唔要你的米,借你屋里住一夜”。

还有一首童谣是这样的:“小燕子,借东西,不借盐,不借米,就借屋檐小块地,让我宝宝有个家。”

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唧,唧,唧,不吃你的饭,不吃你的米,借你的屋檐躲躲雨。”

看来,这些童谣与我老家流传的版本大同小异,燕子在梁上说话,说给家里人听。不信,你仔细听听,再用方言念念,居然真的有点像。

燕子的叫声高音多,短促而密集,像是鸟类的饶舌,或者是一段被压缩到极短时间里的急促表达。它的飞行路径和叫声是同步的。急转弯的时候,“唧”一声;俯冲的时候,“唧唧”两声;贴着水面滑行的时候,“唧唧唧”一串。你听久了,能从叫声里听出它的飞行轨迹。它想到哪儿就飞到哪儿,飞到哪儿就叫到哪儿,叫出来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旋律可言,长短轻重,全凭它那时的心情。

有人说,燕子的叫声不仅是声音,还是跟人的一种交流。它用叫声宣告自己的到来,也用叫声表达谢意。古人早就知道这一点,“燕燕于飞,差池其羽”,《诗经》里的句子写的就是燕子归来时的景象。燕子与人共居的历史,应该很久很久了吧。

燕子的飞行特技,也得到了科学家的认证——据说,燕子低飞时贴近稻田的水面,利用翅膀下方被水面阻挡的气流形成气垫,这样升力增加,阻力减小。这是一种节能的飞行方式,省力又高效。看来,飞机设计师们研究的东西,燕子天生就会。

燕子的翅膀又长又尖,展开幅度很大,可以在空气里优雅地滑翔。它在稻田上空穿梭时,不是为了玩耍,而是在捕食。一只燕子,一个夏天能吃掉几十万只害虫——稻飞虱、叶蝉、蚊蝇,都是它的食物。稻田上空燕子多,说明稻田里害虫多,燕子在帮农人“清场”。农人不用农药,燕子替他们干活。这是稻田生态系统中最高效的“生物防治”。

燕子也是诗人笔下的常客。写燕子最家喻户晓的,大概是唐代刘禹锡的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东晋时,王导、谢安两大家族住在乌衣巷,何等显赫。几百年后,他们的宅第早已变成了普通百姓的住处,只有燕子年年春天回来,不管你是谁,它只管在屋檐下做窝。燕子见证兴衰,看惯荣辱,它什么也不说,只是飞来飞去。

宋代词人晏殊的句子,写得很家常:“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燕子回来,就是春社日到了;梨花凋落,清明也就近了。燕子是节气的信使,跟日历一样准时。

乡下人懂得燕子。他们知道燕子回来的时候,就该泡谷种、整秧田了。他们知道燕子在堂前做窝,是吉兆,是家宅平安的象征。他们知道燕子养小燕子的时候,不能大声说话,不能惊扰它们。

小时候住在老屋里,印象中大人们每天都仰头看看那燕窝。“燕子认得我们家,年年都来。”我那时候不懂,以为燕子真的认家。后来才知道,回来的不一定是从前那只燕子,也许是它的孩子,也许是别的燕子。大人们不管这些,在他们眼里,每年春天回来的都是一家。

就在这燕窝里,燕子孵育新雏,小燕子开始啾啾低语,嗷嗷待哺,燕爸爸燕妈妈飞进飞出,捕食喂养。春天一天天过去,花开花谢,小燕子学飞,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叽叽喳喳,兴旺极了。我常搬了小板凳坐在堂前看燕子。燕子多了,燕巢下面每天都有一大片鸟粪痕迹,大人们也不恼。也许,在大人们看来,这是燕子一家唯一的缺点,但也是可以忍受的缺点。

燕子们每晚居于人家中,其实家门之外,才是它们的广阔天地。成片的稻田上空,常有几十只数百只燕子低飞,辛苦忙碌。它们有时停栖在电线上,像是五线谱上的音乐符号。

长大后,我离家念书,又在城市工作,每年春天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很多年后,我回到乡下居住,烟雨江南,晴耕雨读,与乡间的一切重新建立联系。这时候,我发现燕子们回来,又在檐下筑起新巢。

燕子们翻飞,说唱时的语调没变,“乡音”未改,依然那么急促。我听了一会儿,它们在说:“不要你的油,不要你的盐,借我一个墙壁住住。”我一时出神,想,这些燕子还是不是我童年时遇见的那一家?

本文摄影:周华诚 戎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