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母亲生于1950年,是那代人里常说的“老三届”,后来念了中文系师范专业,安安稳稳做了一辈子教书人。我幼时翻家里的旧相册,总能看见她年轻时的模样:一身素净的布衣,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垂在肩头,眉眼温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清朗气韵。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模样,这般的学识,是周遭人眼里格外出众的女子。
她这一生的选择,如今想来,满是岁月的朴素与笃定。彼时独生子女尚少,寻常人家多是子女成群,她便嫁了我父亲——一个家里有八个兄弟姐妹的男子。没有轰轰烈烈的嫁娶,没有旁人艳羡的排场,只是两个平凡人,守着一份踏实的心意,走到了一处。往后数十年,夫妻俩朝夕相伴,谈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情深,却始终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粗茶淡饭的日子里,把彼此的手牵得牢靠,先后有了哥哥和我,凑成了一个温暖的小家。
母亲是中文系出身,骨子里浸着笔墨香,最让人称道的,是她一手极漂亮的字。平日里写教案、记笔记,字迹端庄清秀,笔力沉稳,看着便让人觉得舒心。而最绝的,是她的板书。站在三尺讲台上,一支粉笔在手,抬手落笔间,一行行工整隽秀的汉字便落在黑板上,横竖撇捺皆有章法,既清晰又好看。那时她的学生,总说看着母亲的板书,便是一种享受,连听课都多了几分心思。我幼时去她的学校,站在教室门外,望着黑板上娟秀的字迹,总觉得那是世间最好看的文字,藏着母亲作为教师的温柔与严谨。
除却一手好字,母亲还有一手绝佳的裁缝手艺,这是她藏在教师身份之外的本事。家里的缝纫机,陪了她大半辈子,针头线脑间,她总能变出无数合身的衣物。幼时我和哥哥的衣裳,大多出自她手,从裁剪到缝制,一针一线都格外细致,款式虽不花哨,却耐穿又合体。街坊邻里有需要,也常来找她帮忙裁布做衣,她从不推辞,耐心又细致。我总爱跟人打趣,说母亲是教师界里手工最好的,一手粉笔字写得精妙,一手针线活做得精湛,两样本事,都藏着她的灵巧与用心。
可世间事大抵如此,从无十全十美。母亲有一手好字、一手好针线,却被悄悄关上了她做饭的天赋之门。母亲的厨艺,实在算不上好,煎炒烹炸,都少了几分滋味,饭菜端上桌,只求饱腹,谈不上鲜香可口。幼时吃饭,我总盼着能有可口的饭菜,可慢慢长大,反倒觉得,这般不加修饰的味道,就是家的模样。更巧的是,我竟遗传了母亲这一点,下厨做饭,也向来只求管饱,不求滋味,母女俩在厨艺上,算是殊途同归,成了家里人时常说笑的趣事。如今想来,这看似不完美的地方,反倒成了岁月里最真实的印记,让母亲的形象,少了几分刻意的完美,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亲切。
岁月从不待人,转眼间,母亲已垂垂老矣。年纪渐长,身体不如从前,腿脚渐渐不便,平日里出门的次数,也少了太多。大多时候,她只是坐在家里,晒晒太阳,看看旧物,话也比从前少了许多。父亲的身体也日渐衰弱,两位老人,守着一方宅子,安度晚年。
每逢休息,若是天气晴好,阳光温暖,便会推着轮椅,带着父母出门走走。不去喧闹的街市,只在小区楼下、僻静的巷子里,慢慢踱步,晒一晒暖阳,吹一吹微风。看着阳光落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看着母亲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周遭的光景,心里便觉得安稳。从前,是她牵着我的手,护我长大,教我做人;如今,我推着她的轮椅,陪她慢慢变老,守着这份最朴素的亲情,便是世间最踏实的幸福。
母亲这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只是在平凡的岁月里,做着最平凡的事。她是三尺讲台上兢兢业业的教师,是为家人缝衣做饭的母亲,是与父亲相伴一生的妻子,用温柔、坚韧与朴素,撑起了一个家,滋养着我和哥哥长大。她的好,从不在张扬的言语里,不在耀眼的光环中,而在一笔一画的字迹里,在一针一线的衣物里,在数十年如一日的陪伴里,在那些不完美却真实的日常里。
世间的母爱,大抵都是这般。于无声处藏深情,于平凡中见伟大,像涓涓细流,不曾汹涌,却绵延一生,滋养着儿女的岁岁年年。如今只愿时光慢些走,愿父母安康,能多享几日暖阳,多伴几段寻常岁月,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沈阳晚报、沈阳发布客户端记者 赵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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