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腊月二十六,我的新婚夜。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烛的光一跳一跳,映在贴着大红喜字的窗户纸上。小梅在里屋卸妆,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手里攥着一个拳头大的蓝布包。
八年了。
整整八年,这布包就搁在娘的樟木箱子里,从没打开过。
"娶媳妇那天再打开。"当年那个逃荒的寡妇是这么说的。
八年里,我时常想,这里头到底装着啥?
娘说可能是银元,逃荒的人家底都在身上。弟弟说兴许是老人参,那东西金贵。村里还有人说,怕不是什么邪门的东西,不然好端端的干啥非让娶媳妇才能打开?
我没理那些闲话,就这么搁着。今天,终于到日子了。
布包的绳结系得紧,我费了好大劲才解开。里头裹着一层油纸,油纸里头……
我愣住了。
01
1985年,腊月初九,我记了一辈子的日子。
那年我二十岁,在李家村种地,穷得叮当响。爹走得早,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弟弟远江还穿着开裆裤。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地里的活全靠她一个女人扛。
分田到户那年,我家分了六亩薄地,一半是坡地,收成好的年头也就打个千把斤粮食。交完公粮,留完种子,剩下的也就够一家人对付着吃。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邪乎,连着下了三天,院子里的积雪能埋住膝盖。
我记得清楚,那天早上我刚把院门口的雪扫开,就看见一个人影顺着村道往这边挪。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上包着灰布帕子,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两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雪,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
女人走到我家院门口,站住了,往里头张望。
"大哥,能不能……"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喝过热水,"讨碗水喝?"
我还没说话,娘从屋里出来了。她看了那女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小丫头,二话没说,把人往屋里让。
"进来烤烤火,外头冷。"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拉着小丫头进了院子。小丫头的棉鞋都湿透了,走一步留一个水印。
娘把家里的火盆拨旺,让她们坐在旁边烤。我进灶房烧水,想着泡碗红糖水给她们暖暖,翻遍了柜子,红糖罐子空的,连渣都没有。
那时候红糖金贵,一斤要一块二,娘舍不得买,上回喝红糖水还是过年的时候。
我只好下了碗面。
说是面,其实就是清水煮面条,放了点盐,淋了几滴棉油,连个菜叶子都没有。家里穷,酱油都舍不得多用。
我把面端出来的时候,那女人正和娘说话。
"从哪儿来的?"娘问。
"河西。"女人低着头,"去年旱灾,庄稼全完了,实在没法子了。"
娘叹了口气。河西离我们这儿少说也有二百里地,一路走过来,那得遭多大罪。
我把面放在小丫头跟前。那孩子冻得直哆嗦,接过碗就往嘴里扒。女人拦了一下,"慢点吃,烫。"
我又盛了一碗递过去。女人接在手里,没急着吃,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又抬头看了看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有点怪,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咋了?"我被她看得不自在。
她摇摇头,低下头吃面。
吃完面,她执意要走。娘留她,说外头还在下雪,等天晴了再赶路。她不肯,说前头还有亲戚,得赶过去。
临出门的时候,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塞进我手里。
"收着。"她说,"娶媳妇那天再打开。"
我愣住了,手里那布包沉甸甸的。
"这是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没正面回答,"记住,一定得等娶媳妇那天才能打开。要是提前打开……"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我不能要。"我把布包往回递。
她不接,拉着小丫头就往外走。那小丫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大哥哥,谢谢你。"
我追出院门,雪还在下。她们的身影很快就被风雪淹没了,连个脚印都看不清。
我站在雪地里,攥着那个布包,半天没回过神。
02
娘对那个布包也好奇,但我把那女人的话学了一遍,她就不再问了。
"既然人家这么说了,就先收着吧。"娘把布包搁进她的樟木箱子里,"等你娶媳妇那天再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八年,中间还得经历多少坎坷。
那年开春,娘开始张罗着给我说媒。二十岁了,村里和我同龄的后生好几个都定了亲,有的连娃都生了。
可我家这条件,说媒的一听就摇头。
头一个来的媒人是隔壁村的王婶,她手里有个姑娘,是她娘家侄女,长得周正,能干。
王婶来家里看了一圈,三间土坯房,院墙豁了个口子,堂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她脸上的笑就淡了。
"远山是个好后生,我看着长大的。"她这么说,"可这婚事嘛,咱再看看。"
再看看,就是没下文了。
第二回是村长福贵叔给牵的线,说的是山后头赵家庄的姑娘,叫什么我都没打听清楚,人家爹娘一听我家情况,直接回绝了。
"六亩薄地,三间土房,连头牛都没有。"福贵叔把原话带给我娘,"人家说,闺女嫁过去不是享福是受罪。"
娘听完,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我蹲在她旁边,心里堵得慌。
"娘,你别哭了,是我没本事。"
娘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别胡说。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二,这些年家里全靠你撑着。不是你没本事,是咱家底子太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弟弟远江在旁边打呼噜,他比我小三岁,那会儿才十七,还是个不操心的年纪。我看着房顶的椽子发呆,心想,这辈子要是娶不上媳妇,咋跟爹交代?
后来又有两个媒人来过,一个是给我介绍寡妇,说那女人带着个五岁的娃,不嫌我穷。我没答应,不是嫌人家带孩子,是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该这么将就。
另一个介绍的姑娘,家里出了个条件:陪嫁一台缝纫机,但我家得出一百六十块钱彩礼,还得有手表、自行车、收音机。
三转一响,那是城里人才讲究的。
我苦笑着摇头,这事也就黄了。
03
1987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娘,我想出去闯闯。"
娘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苞谷粒撒了一半,回头看着我。
"出去?去哪儿?"
"镇上。"我说,"我听福贵叔说,镇上砖窑厂在招工人,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
娘没吭声,低头把剩下的苞谷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的地咋办?"
"远江能看着。"我说,"他也十九了,该扛事了。"
娘站在鸡窝旁边,好半天没说话。风把她鬓边的白头发吹起来,我突然发现,娘老了。
这些年她太累了,脸上的皱纹比同龄的女人深,背也有点驼了。我在家种地,顶多够一家人吃饱,想攒钱盖房娶媳妇,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去吧。"娘终于开口,"年轻人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我走的那天,娘往我包袱里塞了十个鸡蛋,还有一包炒熟的花生。
远江送我到村口,闷声说了句:"哥,你放心,家里有我。"
砖窑厂在镇东头,百十号人干活,从早忙到晚,浑身上下都是灰。
我干的是最苦的活儿,出砖。刚出窑的砖还烫手,一块七八斤重,一天要搬几千块。头一个月下来,两只手全是血泡,晚上疼得睡不着。
可我不敢歇。
厂里按件计酬,干得多挣得多。我拼了命地干,一个月下来能挣三十五块,省着点花,寄回家二十。
那几年,镇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乡下,有脑子活泛的人开始做买卖,倒腾点小商品,比在厂里打工挣得多。
我也动了心思。
1988年夏天,我用攒下的钱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一百二十块,七成新,是个回城的知青留下的。
有了自行车,我开始往乡下跑,帮人带货。今天从镇上带几匹布到村里,明天从村里收几篓鸡蛋拿到镇上卖,中间挣个差价。
生意不大,但细水长流。
那年年底,我回家过年,兜里揣着三百块钱。娘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远山,这么多?"
"娘,明年咱家翻新房子。"我信心满满地说。
04
1989年,我家的土坯房终于翻新了。
请了村里的瓦匠,又喊了几个堂兄弟帮忙,把原来的三间土房扒了,重新盖了四间砖瓦房。
钱花得厉害,光是砖就用了八千多块,加上木料、瓦片、人工,前前后后花了六百多。
我的积蓄掏空了大半,但看着崭新的房子,觉得值。
"这回再说媒,总该有姑娘肯嫁了吧?"娘站在新房前,满脸的笑。
可事情没那么顺。
房子是新了,可家里还是穷。没有电视机,没有缝纫机,自行车是二手的,骑着嘎吱作响。
那年头,农村说亲讲究彩礼,我们这一带的行情是:至少两百块钱,外加两床被子、一对皮箱、一台收音机。有的人家还要自行车和手表,加起来得小一千。
我哪儿拿得出这么多?
于是又拖了两年,说了三四个,没一个成的。
娘愁得吃不下饭,逢人就打听谁家有闺女没嫁。远江都二十三了,按理说也该张罗婚事了,可他看着我这个当哥的还打光棍,也不好意思催。
"哥,要不然……咱换换顺序?"有天他吞吞吐吐地跟我说,"我先成家也行。"
我知道他的意思,村里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条件不高。
"那你娶。"我说,"别管我。"
"那咋行?"远江急了,"你是老大,没有弟弟先娶的道理。"
"啥道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把事儿办了,给娘冲冲喜。"
1991年秋天,远江结婚了。新娘子是邻村的姑娘,叫刘翠芬,人实诚,能干。
我看着弟弟拜堂成亲,心里既高兴又有点苦涩。这种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婚宴上,福贵叔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叹气。
"远山啊,别灰心,你的缘分在后头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房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娘的樟木箱子里,那个蓝布包还躺着呢。
八年了,我都忘了那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就是记得那个逃荒的女人说的话:娶媳妇那天再打开。
我那会儿想,兴许这辈子都打不开了。
05
遇见陈小梅,是1992年的事。
那年我在镇上已经混得不错了,除了倒腾小货,还在老街租了个门面,卖杂货。日用百货、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啥都有。一个月能挣百十来块,比在砖窑厂强多了。
小梅是镇上粮站老陈家的闺女,比我小两岁。她念过初中,在镇供销社当营业员,长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
头一回见她,是我去供销社进货。
那天我推着自行车进门,后座上绑着两个大麻袋,装的是乡下收来的花生。我想顺便带点货回去,就在柜台前转悠。
"同志,要点什么?"
我抬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柜台后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梳着两条辫子,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我一下子忘了自己要买啥,"我看看。"
她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后来我买了两条毛巾、一袋洗衣粉、五斤红糖。其实那些东西我店里都有,但我鬼使神差地掏了钱。
"一共三块二。"她递过找的零钱,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心,我的脸"腾"地就红了。
那之后,我三天两头往供销社跑,有事没事买点东西。时间长了,她也认识我了,每回见面都冲我点点头,叫我"李老板"。
我心里像猫挠似的。
可一想到自己的条件,又泄了气。人家是供销社的正式工,吃公家饭的,她爹是粮站的会计,家里条件不知道比我强多少。
这事儿是远江媳妇翠芬捅破的。
那年腊月,翠芬去镇上赶集,回来就跟远江嘀咕:"你哥是不是看上供销社那个姑娘了?"
远江把这话传给我,我死活不承认。
翠芬是个热心肠,二话没说就托人打听。一打听,吓了一跳。
"大哥,人家姑娘说了,不在乎男方条件,就看人咋样。"翠芬神秘兮兮地说,"她还说,认识一个在老街开杂货铺的小伙子,人挺实在。"
"真……真的?"我不敢信。
"我还能骗你?"翠芬催我,"赶紧找个媒人啊!"
我托了福贵叔上门说媒。
福贵叔去之前,我紧张得一夜没睡。我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写在纸上,生怕人家嫌我穷,嫌我没文化,嫌我二十七了还没成家。
结果第二天中午,福贵叔就带着信儿回来了。
"成了!"他一进门就喊,"老陈家同意相看!"
06
相亲那天,我借了远江的新衣裳,还特意去镇上剃了个头。
见面的地点在小梅家。我带了两瓶泸州老窖、两斤点心、一条红塔山,这是我攒了半个月的钱。
小梅的爹陈会计是个瘦高个儿,戴着副眼镜,看着挺严肃。她娘是个白白胖胖的女人,倒是热情,又是倒水又是递瓜子。
小梅没出来,听说在里屋躲着。
我坐在堂屋里,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说啥。
陈会计问我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杂货铺一个月能挣多少。我一一答了,生怕哪句话说错。
末了,他放下茶杯,"小伙子,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问。"
"小梅要是嫁给你,将来能过上好日子吗?"
我脑子嗡的一下,沉默了好几秒。
"陈叔,我不敢打包票。"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敢保证,我会拼命干,不会让她受委屈。"
陈会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我先回去等信儿。
走出陈家大门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觉得这事儿悬。
没想到,第二天小梅就托人带了句话给我。
"我愿意。"
就这三个字。
后来我问她,为啥那么爽快就答应了。
她笑着说:"我在供销社站柜台三年了,看人多了,一眼就能看出谁实在谁虚。你第一回来买东西,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就因为这?"
"还有,"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你每回来,都偷偷看我。以为我不知道?"
我这才想起来,原来我那点小心思,人家早就看透了。
07
婚期定在1993年腊月二十六。
那年的彩礼行情涨到了四百块,外加三金,就是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这三样就得小两千,加上酒席、家具、新被,七七八八算下来得三千多。
我那点家底不够,娘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还有一块她攒了多年舍不得卖的银镯子。
"娘,这不行……"
"咋不行?"娘把银镯子塞进我手里,"娶媳妇是大事,砸锅卖铁也得办。"
远江两口子也帮忙凑了三百块,说是借的,不用还。
我心里热乎乎的,发誓以后一定加倍对他们好。
筹备婚礼的那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
新房早就盖好了,但得重新粉刷。我从镇上买了石灰,自己调浆,刷了整整三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家具是在镇上木匠铺定做的,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花了四百块。
被子是娘和翠芬一起做的。六床新被,红缎子面,鸳鸯戏水的花样,喜庆。
还有那三金,我跑了三趟县城的百货大楼,挑来选去,最后买了个金戒指三百八,金耳环一百六,金项链没买,太贵了,换成了镀金的,小梅说不在乎这个。
腊月二十五,我去镇上迎亲。
那天下着小雪,我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红绸子,车把上扎着大红花。从镇上到村里十五里路,我骑了一个多小时。
小梅坐在后座上,裹着红棉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冷不冷?"我回头问。
"不冷。"她笑着说,双手环着我的腰,"你骑慢点,别摔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再没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08
婚宴摆了十二桌。
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福贵叔当证婚人,讲了一大通吉利话。娘坐在上席,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念叨着:"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晚上闹完洞房,宾客散尽,我和小梅终于清静下来。
堂屋里的红烛还在燃着,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映得屋里亮堂堂的。
小梅在里屋卸妆,我坐在堂屋的木凳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布包。
八年前那个逃荒的女人留下的布包。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子前。这箱子是娘的陪嫁,跟了她一辈子。我打开箱子,翻到最底下,那个蓝布包还静静地躺在那儿。
我把它拿出来,布包上落了些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娶媳妇那天再打开。"我耳边又响起那女人沙哑的声音。
今天,终于到这天了。
我坐回木凳上,开始解那根系得死紧的绳结。绳子是麻的,八年过去,有点脆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解开。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层油纸,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剥开。
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
一封信。
还有一个红布小包,打开一看,是枚金戒指。
我拿起照片,凑到烛光下仔细看。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有些模糊了。上面是两个年轻男人,穿着一样的衣裳,并肩站着,脸上带着笑。
我盯着看了好几秒,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左边那个人……
像。
太像了。
我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娘的房门口,使劲敲门。
"娘!娘你出来一下!"
娘披着衣裳出来,睡眼惺忪的:"咋了?大半夜的……"
我把照片递到她跟前:"娘,你看这个人像谁?"
娘接过照片,眯着眼睛看了看。
突然,她的手开始发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你爹!"
我愣住了。
"娘,你再看看,这上头还有一个人。"
娘盯着照片上另一个男人,脸色变得惨白。
"老天爷……这不是……"
娘盯着照片上另一个男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娘,你倒是说话啊!"我忍不住催道。
娘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你爹的拜把子兄弟,姓周,叫周德山。当年你爹就是为了救他,才......"
后面的话娘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爹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娘很少提起他的事,我只知道他是在一次上山砍柴时出了意外。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和地址。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字迹娟秀,应该是那个逃荒女人写的。
信里的内容让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个逃荒的女人是周德山的妻子,叫李秀兰。当年周德山和我爹一起在矿上打工,遇到矿难,我爹为了救周德山,被埋在了井下。周德山虽然活了下来,却落下了终身残疾。
李秀兰为了报答我爹的救命之恩,一直想找机会补偿我们家。但周德山伤好后不久就去世了,李秀兰带着女儿一路逃荒,吃尽了苦头。那天她来到我们家,看到我们的情况,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枚金戒指,是她的嫁妆,也是周德山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她把戒指留给我们,是希望能在我娶媳妇的时候帮上忙。那张照片,是她和周德山唯一一张和我爹的合影,她想让我们知道,我爹有过这么一个好兄弟。
信的最后,李秀兰写道:"恩人,我知道这点东西根本不足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我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希望这枚戒指能给你儿子娶媳妇添点喜气,也希望你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拿着信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原来,我们一直以为的陌生人,竟然和我们家有着这么深的渊源。
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她站在我身后,默默地看着我手里的信。等我看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难过了,这都是缘分。"
我点点头,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那枚金戒指,我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枚戒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恩情。
"娘,我们得想办法找到李秀兰阿姨。"我对娘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得报答她。"
娘抹了抹眼泪:"是啊,得找。可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啊?"
"信里说她是河西人,我们可以去河西打听打听。"我说,"总有办法找到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忙着杂货铺的生意,一边托人打听李秀兰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后,我终于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原来,李秀兰当年离开我们家后,并没有找到亲戚。她带着女儿一路乞讨,最后在一个小镇上落脚,靠给人缝缝补补维持生计。后来她女儿长大了,嫁给了一个当地的农民,李秀兰也跟着女儿一起生活。
我和小梅商量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河西。我们买了些礼品,坐上了去河西的火车。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我们终于到了那个小镇。
按照打听来的地址,我们找到了李秀兰的家。那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我们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请问,这里是李秀兰阿姨家吗?"我上前问道。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我们:"我就是,你们是......"
"李阿姨,我们是李远山的家人。"小梅笑着说。
听到"李远山"三个字,李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远山?你是远山?"
我点点头:"是啊,李阿姨,我是李远山。八年前,您在我们家留下了一个蓝布包,我们今天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李秀兰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好孩子,好孩子啊!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
我们把带来的礼品递给李秀兰,又把这些年的情况告诉了她。李秀兰听了,不停地说:"好,好,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中午,李秀兰的女儿和女婿回来了。他们听说我们的来意后,也非常高兴。大家坐在一起,聊了很多往事。
临走的时候,我拿出那枚金戒指,想还给李秀兰。可她说什么也不肯收:"这戒指本来就是给你的,你就留着吧。看到你们过得好,我比什么都高兴。"
没办法,我只好把戒指收了起来。我对李秀兰说:"李阿姨,以后您就是我们的亲人。您要是想我们了,就去我们那儿住几天。"
李秀兰点点头:"好,好。"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感慨万千。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善举,竟然引出了这么一段感人的故事。那枚金戒指,我一直珍藏着,它不仅是一份恩情的见证,更是一份温暖的回忆。
现在,我和小梅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杂货铺的生意越做越大,我们还在镇上买了一套新房子。远江和翠芬也生了个大胖小子,娘每天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有时候,我会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爹和周德山的笑容,心里充满了感激。是爹的善良,换来了这份跨越八年的恩情;是李秀兰阿姨的诚信,让我们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吧。它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些惊喜,让你明白,善良和诚信是多么可贵。而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们永远都不能忘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幸福。但我知道,这份幸福来之不易,它承载着太多人的爱和祝福。我会珍惜现在的一切,也会把这份爱和温暖传递下去,让更多的人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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