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两地秋》
钱利娜
宁波出版社
福建长乐、广东台山的古村巷陌,海风吹了多少年,咸咸的水汽就渗进石墙缝里多少年。风继续往远处吹,吹到大洋彼岸的唐人街。钱利娜的《两地秋》把一百多年来侨乡人的眼泪、汗水、盼望和失落,都收了进去。她不是坐在书斋里编故事,而是花了五六年,一趟趟跑去村里,跟人聊天,记下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她有诗人的底子,笔下细腻,但写的是实实在在的人生。
一个接一个普通人的命运串起来,就是一部浓缩的侨乡百年心灵史。书中有背井离乡之难、固守家园之苦,亦有中国人血脉相连、难以割舍的亲情。读完全书,心里沉甸甸的,却并无半分压抑,只因字里行间藏着人性的微光和不服输的劲头。
“男人漂洋过海去打工,女人守在家里带孩子照看老人。这就是我们的一辈子。”朴素而沉重的话语,道尽了侨乡女性的宿命,成为贯穿全书的情感底色。被叫作“云上的妻子”的女人们,背负起整个家,也背起无穷无尽的等待。常年的孤独让一个母亲习惯了对着澡盆里的影子自言自语,这是她消解寂寞的方式;而当海外归来的“我”站在她面前,她急切地想把十一年来没说够的话一次性补上,积攒已久的思念,尽数倾泻,令人动容。
以前通信不方便,连接两头的全靠“银信”。薄薄一张纸,寄回来的是养家糊口的钱,也是滚烫的心里话。有个叫李维诚的,跑到古巴去,手上就三样物件:搓衣板、熨斗、煤炉。他靠此白手起家,在底层苦苦挣扎。每一封寄回去的信,都像是让隔着太平洋的亲人,能在同一轮月亮底下看见彼此。除了写信,他还唱粤剧。咿咿呀呀的腔调,是他排解乡愁的法子。一曲终了,唱腔里的悲欢离合,成了他和故乡、和过去唯一的连接,让漂泊的灵魂得以短暂安放。
除了银信,还有一种东西把离散的人拴在一起,那就是祠堂和神像。书中写到的“五灵公”,源自福州,成为人们在异国站稳脚跟后回望故土的精神坐标。村民年年请神下山、送神归位,仪式中既有对祖先的追怀,也有对远隔重洋的亲人的祝祷。作者敏锐地捕捉到,民间信仰在这里不是虚妄的寄托,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存策略:它让离散的人们在精神上依然属于一个共同体,让“两地”在香火缭绕中重新合为“一家”。
作者不煽情,就是安安静静地讲。比如邓珍珠,丈夫从菲律宾带回一个混血孩子,村里人说闲话,喊“鬼佬”,像刀子一样扎人。邓珍珠没闹,默默把孩子养大,用最普通的方式扛住了世俗的恶意。漂泊半生的常永真,见过太多人远赴异国打拼,有人衣锦还乡,有人漂泊无依,有人建起新房却难得居住,有人倾尽所有仍难抵命运颠簸。
该书不回避苦难,但更深层的,是在苦难中长出来的尊严。留守的女人、在外拼命的男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粗糙却真实的光。他们追寻生活的过程充满了艰辛,但也收获了属于奋斗者的幸福。书里有人说:“无论老天爷怎么对我,我都打算搏一搏的。”他们不信命,他们信自己的双手。
秋可以是丰收,也可以是凋零;可以是故乡的圆月亮,也可以是异乡的冷霜。《两地秋》既写淘金者在国外的艰难,也写留守亲人的企盼;既探寻了原乡人同宗同源的文化根脉,也直面了迁徙带来的人性抉择。今天的世界越来越像一个村子,当我们回头去看一段段横跨大洋的家族史时,或许更能理解什么是文化的根脉,什么是家国的牵绊。不管我们走多远,故乡永远是心底的根。
■刘学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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