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与反盗猎英雄在一起的日子——电视剧《生命树》引发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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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8月11日,《青海日报》周末版刊发了何君采写的《可可西里巡山记行》。何君供图

青海新闻网·江源新闻客户端讯 电视剧《生命树》播出后,我第一时间含着眼泪看完了全剧。这部以可可西里反盗猎英雄为原型的电视艺术作品,把我的记忆带回到了2000年。那年6月份,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反盗猎巡山队在无人区巡山时,遭遇大雪封山,油料及生活物资供给不足,巡山队十几名队员被困可可西里,引起国内外媒体的高度关注。我当时刚入职一家新闻单位的青海分支机构,还是实习身份,得到这一线索后,立即申请进入可可西里去采访对被困巡山队员的救援。我的请求得到了单位的大力支持。随后,在时任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才嘎的带领下,我作为唯一的媒体人,和携带救援物资的救援队一起进入那片神秘的土地。被困巡山队得到成功救援后,我没有及时回撤,而是和巡山队员同吃同住了17天,见证了反盗猎巡山队是如何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生命禁区”,历经千辛万苦开展反盗猎巡山,保护可可西里生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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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除署名外,均为电视剧《生命树》剧照,由东阳正午阳光影视有限公司、青海省广播电视局提供。

可可西里与“野牦牛队”

可可西里无人区平均海拔4500米,这里雪山巍峨,江河湖泊星罗棋布,水资源含量相当丰富,4.5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生存着棕熊、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等200多种野生动物,也广泛分布着黄金等矿产资源,冰川、沼泽、荒漠等自然生态环境十分独特,成为世人向往又难以触碰的神秘之地。

20世纪80年代以来,可可西里遭遇了盗采黄金、猎杀藏羚羊等劫难,使本来就极其脆弱的生态遭到严重破坏。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藏羚羊遭到盗猎分子疯狂猎杀,存活数量一度下降到两万只左右,濒临灭绝。

目睹惨绝人寰的屠杀,杰桑·索南达杰这位康巴汉子义愤填膺,誓死保卫可可西里。1994年,时任治多县委副书记、西部工委书记的索南达杰在可可西里太阳湖畔押解被抓捕的盗猎分子途中,遭遇盗猎分子枪杀,壮烈牺牲。

在英雄事迹的感召下,1995年9月,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毅然决然接任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他上任后,招募了一批志在保卫可可西里的青年和退伍军人,组建了在西部工委领导下的治多县林业公安派出所反盗猎巡山队,这支队伍随后被命名为“野牦牛队”。“野牦牛队”的巡山队员们秉承索南达杰的遗愿,誓死捍卫可可西里。

在后来的长期反盗猎巡山中,“野牦牛队”仅靠几辆破吉普车,在严重缺乏巡山经费和人员工资的情况下,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严厉打击可可西里盗猎和各种违法活动,一度让盗猎分子闻风丧胆。后来,扎巴多杰去世,但反盗猎巡山队并没有停止与盗猎分子的坚决斗争,保护藏羚羊的旗帜更加鲜明。据我当时采写的稿件记载,“野牦牛队”和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巡山队两支队伍,累计在可可西里开展反盗猎和常规巡山400余次,查获藏羚羊皮千余张。

早在1997年,经国务院批准,青海省成立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并由保护区管理局统一执法,理顺管理体制。2000年底,玉树藏族自治州有关部门撤销了治多县西部工作委员会,将反盗猎巡山队“野牦牛队”原有带编制的队员和临时工一并移交至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队员可自愿选择去留。自此,“野牦牛队”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生命树》塑造的英雄群体的原型正是以索南达杰为首的反盗猎巡山队,也就是后来的“野牦牛队”。我之所以把这段历史背景写出来,是因为如果没有治多县西部工委两任书记以生命为代价,如果没有反盗猎巡山队“野牦牛队”曾经立下的汗马功劳,就不会有后来可可西里的安宁,他们的英雄事迹可歌可泣,这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不能被世人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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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山者的坚定守护

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成立时,当初的巡山队车辆、武器装备很落后,巡山队员在无人区依然要面临各种艰难险阻。《生命树》剧中,白菊和邵云飞在无人区遭遇暴风雪,在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的环境下,与死神搏斗,最终被队友成功营救,这样的画面在可可西里巡山途中经常可能发生。

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采访可可西里反盗猎巡山队的媒体人,但也算为数不多的和巡山队一起经历生死的记者。2000年8月11日,《青海日报》周末版刊发了我采写的《可可西里巡山记行》,记录了我和巡山队在太阳湖遭遇陷车,被困三天三夜的事实。三天三夜里,饿了啃方便面,渴了喝凉水,晚上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几摄氏度,为了活下来,我们冒着大雪,步行两个多小时去布喀达坂峰冰川下面的一处温泉,用石头垒个窝子,和队员们用温泉地热取暖,相依相偎。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埋没了可可西里的一切,也埋没了蜷缩在挡风墙下面的队员。我们尽可能保存体力,期待救援人员的到来。直到第三天凌晨,我们终于从东方地平线看到了微弱的汽车灯光,才看到了生的希望,直到上午11时救援的车才到达太阳湖,那一刻,我们和救援人员相拥而泣。

六月份是藏羚羊产羔的高峰期,这个季节,母藏羚羊大腹便便从四面八方迁徙到可可西里腹地的卓乃湖、太阳湖区域产羔,而这个季节,为了保护藏羚羊,巡山队来回穿梭于可可西里腹地,他们每天要穿越烂泥滩、沼泽地,看似干枯的河川,车辆一不小心就会栽进去,在沼泽地里迅速下沉,两三个小时得不到救援,车辆就会被吞噬。有时候在沼泽地里摸爬滚打,一天只行进几公里,晚上浑身泥巴的队员就一口干粮,席地而睡,一般人真的很难理解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份坚守。

巡山途中,还会遇到野牦牛、棕熊的突袭,有一天我们刚翻越一座小山坡,对面就冲过来一头公野牦牛,鼻孔喷着粗气,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双方对峙了三个多小时。野牦牛虽然单枪匹马,但它身躯重达一两吨,具有很强的攻击性,能够很轻易地顶翻一台吉普车。巡山队车辆被野牦牛袭击的事件也发生过,后来在格尔木市的巡山队营地,我还见到了一台吉普车,车身尾部有个碗口大的窟窿,就是野牦牛突袭造成的,幸好当时没有人员受伤。

巡山队每天会有新鲜的故事发生,我还见证了巡山队员在三只秃鹫爪下营救了一只小藏羚羊,这只小藏羚羊刚产下不久,遭到秃鹫的捕猎,幸亏巡山队员在几十米外发现了这一幕,及时营救了下来。后来的几天,队员温尕公宝精心呵护,嘴对嘴给小藏羚羊喂炒面糊糊,让它成功存活,小家伙每天在帐篷里蹦来蹦去地撒欢,特招人喜欢。这个感人的新闻被我用卫星电话及时播报到前方,后来被多家媒体采用,还获得了部级好稿。

在可可西里生态链体系中,藏羚羊是最弱势的群体,熊、狼、狐狸、秃鹫等食肉动物,都是藏羚羊的天敌,在产羔旺季,每天会见到很多幼崽被秃鹫猎食的残骸。实际上巡山队员每年都会从食肉动物口中营救出小藏羚羊,可可西里保护区救援中心,最多的时候有好几只被营救的藏羚羊,它们最后都被放归自然。

在巡山的日子里,队长索南多旦带着我去看了索南达杰牺牲的地方,太阳湖西南湖畔,一处用石头堆积起来的纪念塔,哈达迎风飘扬,英雄的魂魄长眠于此,巡山队每次经过这里,都会献上圣洁的哈达,让英雄安息。太阳湖西侧的山坳里,到处是藏羚羊被猎杀的残骸,还有盗猎分子曾经盘踞的窝点,这里曾经发生过无数次血淋淋的屠杀。

让外界了解反盗猎巡山队,不得不说四川卫视记者彭辉,他多次跟随扎巴多杰进入可可西里,用三年时间,历经千辛万苦,用大量的镜头记录了巡山队在严酷的可可西里与盗猎分子做斗争的珍贵画面,其中还有和盗猎分子枪战的画面。由他拍摄的,时长70分钟的纪录片《平衡》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这部纪录片也曾获得国内纪录片最高奖项,为宣传巡山队英雄事迹作出了极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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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前赴后继的保护者

在巡山的17个日夜,我也用摄像机拍摄了大量的视频素材,包括队员们的日常生活、喜怒哀乐,这些镜头被当时我任职的新闻单位以纪录片的形式采用发表。由于机构改制和时间跨度原因,今天我没有找到这些视频,但是我和单位文字记者徐鸿伟在2000年6月至2001年2月份采写的关于可可西里的大量报道我都保存完好,其中《保卫可可西里》《野牦牛队大隐退》《可可西里卤虫事件始末》《可可西里大清查》等稿件被《人民日报(海外版)》《新民晚报》《青海日报》等媒体大量转载刊发。

当年,我快要结束采访离开巡山队时,见到了索南达杰的儿子索南仁青,当时他好像刚从一所森林公安大学培训回来,一身警服英俊帅气,对于父亲的牺牲,他没有豪言壮语,但他表达了一定会沿着父亲走过的足迹,接过父亲手中的枪,保护好可可西里。后来我得知,索南达杰的外甥也义无反顾地加入到了可可西里巡山队中。

如今,我有幸从电视剧《生命树》创作座谈会的电视画面上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索南达杰的长子索南仁青,一个是当时的巡山队员、现任可可西里管理局公安局副局长的嘎玛才旦。26年过去了,他们已不再年轻,但是他们用最朴实的话语表达对可可西里的情感,让我深感欣慰。同时,我还特意给时任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现已70多岁的才嘎打了电话,表达了我对他的敬意和感激,一次巡山行,一生感恩情,感谢他让我对可可西里有了认知,让我经历了不同的人生体验。

在索南达杰牺牲三十多年后,《生命树》创作团队以电视剧的形式,将巡山队反盗猎的英雄事迹搬上荧幕,展现在全国观众面前,让无数人重新认识了青海,让更多的人崇敬为保护可可西里自然环境付出努力的巡山队员们。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青海省委书记吴晓军高度评价《生命树》,并对青海保护好三江源、可可西里以及全省生态作出了庄严承诺。

经过多年的坚守和保护,如今可可西里藏羚羊种群恢复到7万多只,这里已经成为野生动物的乐园。相信生命树一定会向上而生,在这片热土上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来源:青海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