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天晚上,新娘周晚棠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这件事后来在我们那个圈子里传了很久,可真正把人拖进深水里的,其实不是她穿着婚纱跑出酒店那一刻,而是她回来以后,她妈站在客厅里说出的那句——昨晚你前男友的车祸,是远舟找人做的。
我叫赵远舟,三十二,杭州人,家里做实业,我自己做投资。
周晚棠是我老婆,准确点说,是刚办完婚礼的老婆。
领证四个月,婚礼昨天办的。
别人结婚,闹的是喜气。轮到我,闹的是笑话。
昨晚她走的时候,酒店走廊很长,地毯很厚,婚纱拖尾扫过去,像一团白色的雾。她连头纱都没摘,耳环也还挂着,脸上的妆已经有点花了,但还是好看。她一直都好看,好看到你明明知道她心里没你,还是会忍不住往前凑。
我妈当时站在不远处招呼亲戚,手里端着甜品盘子,啪一声就摔了。
我爸更直接,手机都掏出来了,说这是在打赵家的脸。
丈母娘周玉琴倒是反应快,立刻就去大堂圆场,说晚棠公司出了急事,人必须过去一趟。
那一屋子亲戚谁信啊。
赵磊那个嘴贱的,头一个笑出来,说哥,嫂子这是新婚夜加班,够敬业的。
全场都笑。
我没笑。
我那时候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茶杯,茶已经有点凉了。我放下杯子,只说了句,茶凉了,我先回去了。
这话说得挺没劲,但也只能这样。你总不能在一群看热闹的人面前发疯,拽着新郎官的身份去挽回那点面子。真要那样,才叫难看。
我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晚棠发来的。
她说,对不起,他出事了,我必须去。
他是谁,不用问。
宋清衍。
她谈了三年的前男友。
也是她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
我没回,直接把手机按灭了。
婚房在钱江新城,房子不小,装修是按她喜欢的样子来的。她以前随口提过一句,说不喜欢那种金灿灿的风格,觉得俗,喜欢简单一点,灰白色,安静,窗子要大一点,阳光照进来才舒服。我记住了,所以设计师来对接的时候,我把她说过的话一字不落转给了对方。
其实她不知道,我记她说过的话,记得比我开会做笔记还仔细。
可惜没什么用。
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在心里建高楼,她在门外看都不看一眼。
我跟周晚棠这桩婚事,说白了,打从开始就不是正常路数。
不是门不当户不对,这倒没有。赵家和周家,在杭州都算有些底子。问题出在感情上。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这事谁都看得出来。
她爸公司去年出了事,资金链断了,外头债压得喘不过气,需要一笔钱过桥。我出了八千万,条件很简单,周晚棠嫁给我。
这事放别人嘴里,可能难听,说什么买卖婚姻,趁火打劫。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是在买她,我是在给她家留口气,也是在给自己留个机会。
她答应了。
答应得很平静。
领证那天,民政局外头太阳挺大,照得人发晕。她穿一条浅色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像签的不是结婚证,是一份普通合同。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嘴角抬了抬,勉强算笑了。
出来以后,我问她,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她说,今天不行,公司还有事。
我说,那改天。
她说,嗯,改天。
后来这个改天,一路改到了婚礼。
婚礼前夜她来我家吃饭,我妈特意做了一桌菜,想热络点气氛。饭桌上我妈问她,晚棠啊,结了婚以后怎么打算,工作是不是也得缓缓。
她低着头说,先把手头的项目做完。
我爸在旁边帮我说话,说远舟这孩子性格闷是闷了点,但人实在,你们慢慢过,感情总会有的。
周晚棠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太熟了,礼貌,客气,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疏远。
像在应付长辈,也像在应付客户。
昨晚婚礼上,她其实表现得已经够体面了。换婚纱,敬酒,敬长辈,拍照,司仪问愿不愿意,她也说了愿意。要不是后来那通电话,这场婚礼至少在外人眼里,是能圆过去的。
但偏偏,她走了。
而且是为了宋清衍走的。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喝茶。
她开门的动静很轻,像做错事的人回家。婚纱已经换掉了,身上是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眼睛也肿,脸白得没血色。
她站在门口看我,好半天才叫了一声,远舟。
我没回头,给她倒了杯茶,说坐吧,你妈马上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我问她昨晚去哪儿,她说宋清衍出车祸了,医院给她打的电话,她还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我问,那你是去陪他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说他伤得很重,腿骨折,脑震荡,身边没人,她只是去帮忙办手续,等他父母赶到就走了。
我没发火,也没追着问,只问她几点走的,几点回的,中间几个小时去哪儿了。
她解释得很乱,一会儿说在走廊睡着了,一会儿说手机没电了。
正说着,门铃响了。
周玉琴来了。
她一进门,脸色难看得厉害,包往沙发上一扔,开口第一句就是,晚棠,你给我跪下。
周晚棠当场就懵了。
我也没拦。
有些戏,得让她唱下去。
周晚棠跪下以后,周玉琴盯着她,声音发抖,一字一句地说,昨晚你前男友的车祸,是远舟找人做的。
那一瞬间,客厅真是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周晚棠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转头看我,眼里全是震惊和害怕。她问我,赵远舟,是真的吗?
我没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玉琴大概以为我心虚了,越说越来劲,说警方已经查到线索了,肇事司机也交代了,转账记录都能对上,就是我干的。她说得那叫一个笃定,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从警局直接把案卷拿过来的。
周晚棠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开始信了。
也不奇怪。她不信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周玉琴,说完了?
她梗着脖子,说你别装了,你以为你有钱有势,这事就能压下去?
我点点头,转身去书房拿了个文件袋出来,直接扔到茶几上。
自己看。
周玉琴脸色变了,但还是硬撑着把文件拿起来。
里面是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监控截图,还有一份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资金去向。
我说,您刚才说那笔钱是从我公司账户出去的,您确定?
她嘴硬,说警方查的还能有假?
我笑了一下,说我公司每一笔钱怎么走,我比谁都清楚。八十万,收款方叫安达货运,钱不是从我这儿出去的,是从您公司出去的。
说完,我把那张流水单抽出来,放到周晚棠面前。
她低头一看,脸都白了。
公司账户名称,转账时间,收款信息,全都明明白白。
不是我。
是她妈。
周玉琴一下就急了,说这是伪造的,你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懒得跟她吵,直接把另一份材料也丢出来。
那是她弟弟周建国跟肇事司机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录音里,周建国说得很清楚,我姐的意思是给他个教训,撞断腿就行,别弄死了,麻烦。
这话一出来,周玉琴整个人都僵了。
周晚棠坐在地毯上,手发抖,连那几张纸都拿不稳。她抬头看她妈,声音都变了,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玉琴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替她说了。
因为宋清衍手里有她的把柄。
周家去年为什么会出问题,外人都说是市场不好,订单缩水。其实不是。真正的窟窿,是周玉琴自己挪走了三千万去炒期货,结果全赔进去了。宋清衍当时正好在那家机构做风控,知道来龙去脉,也知道她怎么做假账、怎么转钱。
她怕事情暴露,索性想一箭三雕。
第一,撞宋清衍,灭口。
第二,把这事栽到我头上,让我背锅。
第三,借着新婚夜这出戏,把我和周晚棠的婚姻直接搅黄。
算盘打得是真响。
周晚棠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她妈的眼神,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陌生。
她大概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只是强势、势利、有点控制欲的母亲,原来能狠成这样。
我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了。
周玉琴像是听懂了什么,猛地看向我。
下一秒,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外头站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便衣。
他们出示证件,说请周玉琴配合调查故意伤害案。
周玉琴当场腿就软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抓着周晚棠,说晚棠,妈都是为了你,你帮妈说句话。
周晚棠没动。
她只是慢慢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声音哑得厉害。
妈,您差点毁了我丈夫。
门关上以后,屋里彻底静了。
周晚棠坐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问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三个月前。
她愣住了,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反问她,告诉你,你会信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心里其实早有答案。
不会。
她那时候要是听见我说你妈在背后挪钱、设局、想害我,她只会觉得我在挑拨母女关系。别说信我了,她可能连证据都觉得是我伪造的。
所以我一直没说。
说白了,我是在等。
等她自己撞到南墙,等她自己睁眼看清。
这法子挺残忍,但对她这种人来说,比空口解释有用。
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一下子被人把整个人生都掀开了。父母、前任、婚姻,原来没一件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
我去公司之前,她忽然在后面叫我。
她问,赵远舟,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我停下脚步,没立刻回头。
其实这个问题,她早就该问了。
我说,因为你爸求我。
她怔住。
我这才转身看她,说你爸来找我的那天,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两个小时。临走前,他跟我说,远舟,我知道晚棠不喜欢你,可我还是想求你,娶了她,至少能把她从这摊烂事里摘出去。
周晚棠听完,眼泪掉得更凶。
她大概一直以为,是我拿着钱逼她,是我趁火打劫,是我用周家的难处换一场婚姻。
她没想过,还有另一层。
我说,你爸知道你妈手里的窟窿早晚会炸,到时候公司法人是你,账也会落到你头上。你妈真狠起来,未必不会把你推出去顶。
所以他宁可低头来求我,也要把你先送出去。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像一点力气都没了。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我看着她,忽然就有点累。
不是生气那种累,是那种很多年心里一直堵着一口气,堵久了,人会麻。
我说,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信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再多留,直接去了公司。
路上赵磊给我打电话,先是幸灾乐祸问我,嫂子还好吧,后来听出我语气不对,又赶紧收了那点贱劲,说哥,说句实在的,嫂子不坏,就是糊涂。
我嗯了一声。
他这话没说错。
周晚棠不是坏,她只是太容易被情绪牵着走。谁说得像样一点,她就信,谁演得真一点,她就心软。她总觉得自己懂感情,懂人心,其实最容易被人骗的就是她这种。
到了公司,小刘把查到的新东西递给我。
宋清衍那边,也不干净。
更离谱的是,昨晚那场车祸,居然不止一拨人在动手。
周玉琴确实找了人去撞他,但宋清衍自己,也提前安排了人,想搞一出轻伤苦肉计,好把事情闹大,顺便把自己洗成受害者。
结果两拨车,撞到一块儿去了。
我听完都笑了。
这算什么,狗咬狗还撞车了。
也就是说,昨晚他伤成那样,不光是别人害他,他自己也算送了自己一程。
报应来得倒挺快。
晚上回家的时候,周晚棠做了饭。
她以前几乎不下厨,那天倒是做了四菜一汤。卖相还行,味道差点意思,红烧肉咸得发苦,但她坐在那儿看着我,眼里带着小心,我就什么都没说,只夹了一筷子,说挺好。
她立刻就红了眼。
她说,远舟,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我说,嗯。
她说,我不是个好妻子。
我说,你确实不是。
她明显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我看着她,又说,但我也不是个好丈夫。
她愣住了。
我说我瞒了你很多事,也没给你解释的机会。你觉得我冷,觉得我闷,也不是没有原因。
她摇头,说不是,是她一直不肯听。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们俩都没怎么吃进去。后来我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因为你好看。
她一下就愣了,问就这个?
我说就这个。
她气笑了,说赵远舟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把水龙头关了,擦着手看她,说你要听真话,那就是真话。第一次见你,是在西湖边,你穿条白裙子蹲那儿喂鸽子,喂完还跟鸽子说,明天记得来。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脑子可能不太聪明。
她瞪我,说你这是夸人吗?
我说后半句还没说完。
她看着我。
我说,但挺可爱的。
她一下就不说话了,耳朵慢慢红起来。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主动抱我。
很轻,也很小心,像试探。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说赵远舟,我现在信了。
我没问她信什么。
有些话不用问太细,问细了就没意思了。
可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翻篇。
第二天,她去看了她妈,又去看了她爸,回来以后,情绪一直不对。周父中风住院的消息也在这时候传了出来,情况不算好,人虽然抢回来了,但后面恢复得慢。
她几乎是一下子把所有打击都赶上了。
爸病了,妈进去了,前男友是骗子,自己婚礼成了笑话。
换谁都撑不住。
那阵子她总是半夜惊醒,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有一回我起身给她倒水,她忽然在后头问我,远舟,我是不是特别蠢?
我把水杯递给她,说是。
她接过去,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说你就不能哄哄我?
我说能,但没必要。你蠢是事实,认了,才能改。
她边哭边瞪我,骂我混蛋。
我嗯了一声,说你第一天知道?
她居然被我逗笑了。
后来她说想去医院见宋清衍,把话说清楚。
我陪她去了。
病房里宋清衍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脸色差得很,看见我们进来,眼神立刻就阴了。他还是那副样子,装得文质彬彬,嘴里却没一句好话。
他说晚棠,你终于来了。
周晚棠站在床边,连椅子都没坐,只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我们没关系了。
宋清衍先是一愣,接着冷笑,说你以为赵远舟是什么好东西?他娶你,不过也是图你家那点东西。
周晚棠没跟他吵,直接把查到的事一件件说出来。说他跟她妈联手,盯着她的嫁妆,盯着周家的股份,说他利用她的感情,连她新婚夜都不放过。
宋清衍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说是又怎么样?你不也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周晚棠听完,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挺响。
我站在旁边,看着都觉得脸疼。
她打完以后,手都在抖,但声音特别稳。她说宋清衍,你给我听清楚,从今以后,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你再敢找我,我就报警。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到了停车场,她才撑不住,趴在我怀里哭。
她说远舟,我以前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我拍拍她后背,说人年轻的时候眼神不好,很正常。
她哭着笑了,说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损我。
我说那你别问这种送分题。
再后来,周晚棠慢慢开始变了。
她会做饭了,虽然一开始总做咸。会问我今天几点下班,会给我发消息,说你忙完了吗,我等你吃饭。会记得我喜欢喝哪种茶,知道我抽烟的时候心情多半不好,也知道我不说话不一定是生气,有时候只是懒得张嘴。
她开始重新认识我。
我也开始重新认识她。
以前我觉得她只是漂亮,倔,心软,还有点不识好歹。后来才发现,她其实很认真,认定什么就会一头扎进去,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得自己撞一遍才肯回头。这样的人,缺点很明显,优点也一样明显。一旦她真回来了,就不会再半心半意。
当然,中间还是有波折。
有一次她妈病了,要做手术,她去医院。我以为她是去签字,结果赵磊给我打电话,说看见她进了宋清衍病房。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股火差点又起来了。
说一点不慌,那是假的。
我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抽烟,桌上的茶凉透了都没喝。她回来以后,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说有事跟我说。
我以为她又要信了谁的鬼话来质问我,心都冷了半截。
结果她是去套话拿证据的。
她把录音放给我听,里面宋清衍亲口承认,自己和周玉琴怎么算计她,怎么算计我。她站在门口,浑身都湿了,眼睛也红,说远舟,我不是去见旧情人的,我是去替你把最后一块脏东西掀开。
我那口气憋了半天,最后只剩一句,以后做这种事,先跟我说一声。
她扑过来抱住我,说好。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留我睡主卧。
我躺下的时候,她背对着我,好半天才小声说,赵远舟,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背很瘦,也很暖。
我突然就觉得,可能日子真能往前走。
再往后,周玉琴判了,宋清衍也判了,周父身体不好,周晚棠跑医院跑得多,人瘦了一圈。那段时间她特别黏我,白天忙得再乱,晚上也要靠着我睡。有时候半夜醒了,会突然摸一下我在不在。
我知道她怕什么。
她怕一睁眼,发现眼前这些都是暂时的。
怕我也跟别人一样,最后会走。
其实我也怕。
怕她好不容易朝我走了两步,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
可日子就是这样,你越怕,它越逼着你往前过。
周父出院以后,想把公司交给我,我没要。那是周家的东西,我懒得接,也不想让她以后心里有疙瘩。后来我们请了职业经理人,周晚棠偶尔去看一眼,更多时候,她只是陪着她爸说话。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远舟,我们离开杭州吧。
我问去哪儿。
她说哪儿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我想了想,说那去大理。
她愣了一下,问你真舍得?
我说房子车子公司都能处理,人活着总得挑自己舒坦的活法。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说行,那就大理。
后来我们真去了。
我把公司大部分事务交出去,自己隔一阵飞杭州一趟。我们在大理租了个带院子的房子,又慢慢开了家民宿。院子里种花,养狗,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星星。她找了份轻松点的工作,偶尔嫌工资低,抱怨两句,转头又说算了,反正我老公有钱。
我说你这话说得挺理直气壮。
她说合法合理,有本事你别让我花。
我说那不行,我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她笑得倒在沙发上,说赵远舟你现在油嘴滑舌。
我说没办法,被你训练出来了。
那种日子,跟杭州比,像换了个人生。
没有那些应酬,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也没人再拿新婚夜那点事出来戳我们。偶尔有风,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狗在地上打滚,她靠在我肩上发呆,我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后来周玉琴打电话来,说自己得了肺癌,晚期。
周晚棠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了。
她问我要不要回去。
我说你想回,我陪你。
我们飞回杭州去看她。
病房里的周玉琴,老得特别快,躺在那儿,身上没了从前那股精气神。她哭着跟周晚棠道歉,说妈错了,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害了她。
周晚棠站在那儿,听完以后,眼泪一直往下掉。
但她没说原谅。
她只说,妈,我可以给您看病,给您请医生,但我不会留在您身边,也不会替您把过去那些事抹掉。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哭,问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我说不是。
我说心软不是拿来原谅所有伤害的。她是你妈没错,但你也是你自己。她欠你的,不是一句快死了就能算完。
她听完,抱着我哭得更厉害。
也就是那天,她第一次很认真地对我说,赵远舟,我爱你。
不是闹着玩的那种,不是顺口说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我当时愣了两秒,心里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你等了很多年的一场雨,真落下来时,反而不知道先伸手还是先闭眼。
我抱住她,说我也爱你。
她还哭,边哭边骂我,说你怎么回得这么慢。
我说因为我在确认自己不是做梦。
她破涕为笑,打了我一下。
再后来,她怀孕了。
验孕棒两条杠的时候,她像个小孩一样冲到院子里找我,手举得高高的,说赵远舟,你看!
我看了一眼,说有了?
她点头,眼睛亮得不行,说有了,我们有宝宝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摸肚子,问我孩子像谁。
我说像你,别像我。
她不服气,说你哪里不好了。
我说我这人太闷,小时候估计也不讨喜。
她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我问哪儿不一样。
她说现在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公,以后也会是最好的爸爸。
这种话放以前,她打死都不会说。
现在她说得特别自然。
有时候我半夜醒了,看见她睡在旁边,手还下意识护着肚子,我会忽然想起酒店那晚。想起她穿着婚纱跑出去,我坐在酒桌边一口一口喝凉茶,满屋子人都在看我笑话。
那时候我是真没想到,我们还能走到今天。
所以很多事,真不能只看一时。
你以为那是烂到头的开局,后面偏偏还能长出点好东西。
前阵子赵磊来大理看我们,坐在院子里啃西瓜,边啃边感慨,说哥,说实话,我当初真没觉得你们能过成这样。
我问那你觉得会过成哪样。
他说要么离婚,要么互相折磨一辈子。
我说现在呢。
他说现在看着,像真夫妻了。
周晚棠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句,顺手把一块西瓜塞赵磊嘴里,说什么叫像,本来就是真夫妻。
赵磊含糊不清地说是是是,嫂子说得对。
她白了他一眼,转头坐到我身边。
我把手放她肚子上,孩子正好动了一下。
她立刻笑起来,说你看,又踢你。
我说脾气随你。
她不乐意,说明明是随你,你小时候肯定也不省心。
我说我小时候可比你聪明多了。
她哼了一声,说行,你聪明,最后还不是栽我手里。
这话我认。
确实栽了。
栽得挺彻底,但也不亏。
晚上睡觉前,她习惯性地问我一句,赵远舟,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每次都回,会。
她还要追问,不管发生什么?
我说不管发生什么。
她最后一定会来一句,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以前我觉得这种话挺没必要,爱不爱,不是挂嘴上就算的。
后来才明白,对有些人来说,听见也很重要。
她前半生被太多人骗过,骗得多了,就会想反复确认,确认现在抓住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不会松手。
那我就让她确认。
反正我说得出口,也做得到。
杭州那些事,到今天算是彻底过去了。
宋清衍还在里面,周玉琴病着,周家的公司也慢慢稳定下来。很多人,很多账,都有了结局。说不上圆满,但至少不拖泥带水了。
而我和周晚棠,兜兜转转,终于过成了最普通的样子。
早上她赖床,我去做早餐。中午她发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晚上一起遛狗,回家看电视,她看到一半睡着,我把她抱回房间。偶尔拌嘴,偶尔冷战,但通常撑不过半天,她就会凑过来,拿脑袋蹭我,说赵远舟,别装了,你根本没生气。
我说谁告诉你的。
她说我告诉你的。
也是。
她现在比以前会看我脸色多了。
夜里风吹进来,窗帘会轻轻动。她睡得熟的时候,会下意识往我这边靠。我有时候看着她,会想,如果当初我没坚持,如果她爸没来求我,如果那八千万我没出,那我们是不是这辈子就错过去了。
答案没意义。
因为现在,她就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有一次她靠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忽然问我,赵远舟,你说以后孩子出生了,我们还回杭州吗?
我说看你。
她想了想,说不想回,杭州有太多不好的记忆。
我说那就不回。
她又问,那你爸妈怎么办?
我说他们想看孙子,让他们自己过来。
她笑了,说你妈来了要是挑我毛病怎么办。
我说那我站你。
她立刻看着我,问真的?
我说真的。
她还是那句,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笑了好一会儿,低头摸着肚子,小声跟孩子说,听见了吗,你爸说他会护着我们。
风吹过院子,狗在脚边打盹,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生,能从一地狼藉里把日子重新捡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捡着捡着,身边还能多一个真心人,那就是赚了。
而我,算是赚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