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指挥家,也是作曲家。来自芬兰的“双料大师”埃萨-佩卡·萨洛宁,永远在两种身份之间切换。

今年4月,作为巴黎管弦乐团下一任首席指挥,萨洛宁带领乐团展开中国巡演;而作为香港管弦乐团这个乐季的驻团作曲,他有五部作品集中呈现给亚洲乐迷。

“一个热闹,一个孤独,两种工作的模式、节奏和状态,截然不同。”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68岁的萨洛宁笑说,他常在飞机和火车上作曲,随遇而安,不能太挑剔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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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和广州乐迷交流 摄影:Desmond Chan

港乐驻团作曲,五部作品集中呈现

从《开局》《卡斯托尔》《波吕克斯》,到《小提琴协奏曲》《圆号协奏曲》——2025/26乐季,港乐会集中呈现萨洛宁的五部作品。5月初在香港文化中心,他首指港乐,亚洲首演《圆号协奏曲》。

“圆号是我在音乐世界里的初恋。”萨洛宁的老师是芬兰“圆号宗师”法兰斯曼,随他学习才一年,他就下定决心,未来只想从事音乐工作。

萨洛宁早有写圆号协奏曲的想法,但要付诸实行通常需要一个契机:对的时间、对的人。2021年,琉森音乐节找上门,希望他为斯蒂芬·多尔写一首协奏曲。萨洛宁几乎没有犹豫。多尔是柏林爱乐圆号首席,也被乐迷称为“地球村圆号第一人”。

“我很欣赏多尔的艺术造诣。他热衷演奏新作,经常委托作曲家创作圆号新曲,同辈中无人能及。”写作花了18个月。有些草稿来自很久以前的旧作,那些在抽屉里沉睡多年的旋律碎片,终于找到安身之处。

这首新作把挑战性拉满。“多尔像玩游戏似的,把圆号完成‘百变音色玩具’。”观众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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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和多尔联袂演绎《圆号协奏曲》,香港管弦乐团联合委约 摄影:Desmond Chan

《小提琴协奏曲》牵连着另一段跨越十几年的缘分。4月底在香港和广州,港乐候任音乐总监贝托祺执棒乐团,联手小提琴家莱拉·约瑟夫维茨,献上这首难度极高的作品。

故事要从一封手写信说起。十三四岁时,约瑟夫维茨还是柯蒂斯音乐学院学生,给萨洛宁写信,希望他能为自己写一首协奏曲。

“这个孩子很有决心,很有趣。”萨洛宁至今保留着那封信,但真正的合作要等十多年后。同台数场音乐会后,他惊讶发现,她对当代作品有着极高热情,而且永远背谱演奏,像对待贝多芬、勃拉姆斯的协奏曲一样严肃认真。

约瑟夫维茨忙于全球演出,两人主要通过邮件沟通。她无所畏惧,不断鼓励他勇闯未知领域,还希望给她一些段落,在平静、舒缓的时刻,用极少的音符传递色彩与情感,表现 “寂静之美”。

这首问世于2009年的协奏曲,像是约瑟夫维茨的音乐肖像,也藏着萨洛宁的私密叙事,成为他50岁的一道分水岭。2009年,他卸任洛杉矶爱乐音乐总监——他在那工作了17年,随后和家人搬到伦敦。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好像为他人生的下一个篇章打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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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托祺和约瑟夫维茨联袂演绎《小提琴协奏曲》 摄影:李乐为

萨洛宁还曾担任柏林爱乐、纽约爱乐的驻团作曲。驻团作曲可以让乐团和作曲家深度共鸣,乐团能摸透一位作曲家的风格,演出越来越得心应手,观众也能慢慢了解作曲家的音乐语言,感受到隐秘的乐趣。

“写完作品最幸福的时刻,是坐在观众席,听别人指挥我的作品,听出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东西。”在广州,萨洛宁亲见贝托祺指挥《小提琴协奏曲》,这位芬兰同侪还会在新乐季执棒他的《大提琴协奏曲》。他乐见年轻人演绎他的作品,“这让我对音乐生命力的延续,多了一份期许。”

在芬兰小屋写,也在飞机火车上写

少年萨洛宁害羞内向。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待着,读书、写诗、吹圆号。作曲成了缓解孤单的出口。他还记得,自己写过三十秒左右的弦乐四重奏小品,“那是属于我的快乐天地,无比自由,肆意想象。”

17岁,他写了一首圆号与钢琴的二重奏,去找西贝柳斯音乐学院的作曲教授。不久,他正式入学,学圆号、作曲,也随“芬兰指挥教父”约马·帕努拉学指挥。在校期间,他与马格努斯·林德伯格等同窗组建了“大开耳界”学社,立志推广新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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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和香港管弦乐团 摄影:Desmond Chan

萨洛宁拥有先锋视角和无穷创造力,作品横跨交响、室内乐和合唱领域,甚至还为管风琴写过协奏曲。无论是沉溺于哀伤,还是沐浴在欢愉,他都会摊开五线谱,试着定格那些瞬间。

关于灵感,萨洛宁有一套自己的“收集术”。他会随身带笔记本、电脑和iPad,要么手写,要么用作曲软件存档,也有很多会记在脑子里。

哪怕忙于指挥工作,他也会坚持收集碎片,等作曲时,手头已有一堆素材。他会翻看碎片,大部分会被舍弃淘汰,但总有一些有意思的构思,可以顺着打磨、延展,发展成完整作品。

“从已有的灵感往下写,远比从零开始要轻松得多。就像写文章,最煎熬的是脑海一片空白,只要写下第一个字、第一句话,后面就顺畅多了。”

他最理想的作曲环境,是自己在芬兰波罗的海旁的乡间小屋,推窗见海,万籁俱寂,“在那里,我内心最平静,创作状态也最好。”他也常在人潮汹涌的酒店和轰鸣的火车、飞机上作曲。和巴黎管弦乐团巡演,他在火车上完成一首新作。常年四处奔波,他没法对创作环境太过挑剔,只能随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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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和香港管弦乐团 摄影:Desmond Chan

谈起对自己影响深远的作曲家,萨洛宁报出了一长串名字——巴赫、贝多芬、马勒、理查·施特劳斯、布鲁克纳、斯特拉文斯基、德彪西、巴托克,以及卢托斯瓦夫斯基、利盖蒂……但他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也是最大的烦恼。

那些深爱的音乐,会不知不觉深入潜意识。开始创作时,他必须努力把这些音乐“赶走”。

多年前,在为马友友创作的《大提琴协奏曲》构思时,他在梦里听到一段完美旋律。“我梦见怎么开头了!”他欣喜若狂,跑到厨房告诉妻子。匆匆执笔,他越看越眼熟,竟然来自卢托斯瓦夫斯基《第三交响曲》。“我的记忆库太强了,真让人伤心!”他哭笑不得。

写《圆号协奏曲》时,他索性换了一种态度,不再抗拒,而是拥抱那些闯入脑海的经典片段,变成创作素材,例如第一乐章引用莫扎特《第二圆号协奏曲》,第二乐章沿用布鲁克纳《第四交响曲》开端的独奏。

这些片段在乐曲中忽隐忽现,像大海中忽而游近水面捕食昆虫、忽而再度潜入深海的鱼类:一闪而过,转瞬即逝,时间短得几乎无法捕捉。

两种身份的切换,从来没有容易过

早年,萨洛宁没想过成为指挥家,但命运另有安排。

1979年,他首次以指挥身份登台,与芬兰广播交响乐团合作,依然觉得自己是作曲家。1992年,他成为洛杉矶爱乐音乐总监,一待就是17年。2000年,他公布意外决定,告别指挥台,休整一年,专注作曲。

现在,他尽量保持每年有5个月用于作曲。今年,他的指挥工作会持续到夏天,余下时间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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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和巴黎管弦乐团 摄影:茅新麟

但两种身份的切换,从来没有容易过。

“指挥是极度社交型的工作,每天和上百位乐手合作,还要面对台下观众,氛围热烈,互动紧密。”戏剧、舞蹈、电影都是集体创作,连画家也有助手。作曲截然相反,孤身一人,没有掌声,只有安静。朋友甚至和他开玩笑,应该在工作室摆一个机器人,为他鼓掌。

节奏也是天壤之别。指挥一场音乐会,一周内能完成排练和演出,情绪高涨,充满激情。作曲呢?“非常缓慢,一首作品可能要花好几年,有时一天下来,只写出短短五秒的音乐动机。”

他形容,两种工作需要不同的能量,就像百米短跑和马拉松,没有一个运动员能在同一天完成这两项运动。

每次从指挥切换到作曲,他至少需要一周的适应期,要调整和放缓呼吸节奏,集中思想。反过来也一样。埋头写作两个月再去指挥,有时很难重返高能量,第一次排练会“奄奄一息”,“不是体力上的消耗,而是要掌控百位乐手,如果不习惯,一次排练就会透支所有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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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洛宁和巴黎管弦乐团 摄影:茅新麟

但萨洛宁最害怕的,不是疲惫,而是重复,把演出和创作变成例行公事。

“我希望每一场音乐会都是一次全新冒险,我的唯一动力就是:也许今天会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一场演出。”作曲也一样,他始终认为自己最好的作品还在未来,只要还活着,他就会朝着那个目标努力。

那么,好作品的标准是什么?萨洛宁想了想,没有掉入绝对标准的陷阱。

“我可以列出五十部极度喜爱的经典,比如近期和巴黎管弦乐团巡演,我越发确信,德彪西《大海》是顶尖的传世杰作。”但审美很主观,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不能简单固化,“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无可替换,都能精准服务于想要营造的氛围、情绪和艺术表达,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就是我心中的理想佳作。”

萨洛宁笔耕不辍,已经出版约80首作品。人工智能盛行的当下,作曲家会被AI取代吗?

“古典音乐的作曲家,会最晚被AI威胁、最难被AI替代。原因很简单:商业收益有限,没有巨大的资本利润空间。”他提到一组数据:Spotify上已有十万首AI生成的流行歌曲,每天新增数百首,但几乎没有企业愿意让AI创作交响曲,“只要AI还停留在处理语言文字的层面,没有真正吃透古典音乐独有的音乐语言、创作逻辑和情感内核,就对我们构不成真正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