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我拎着菜篮子拐进单元门,就看见楼梯间拐角处,我老婆陈美琳整个人挂在那个叫沈涵亮的男人身上。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他的手搁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针织衫,一下一下拍着,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涵亮看见我了,脸色刷地变了,手从她背上滑下来。陈美琳察觉到不对,想回头看我,我已经转身走下楼梯。
菜篮子里的芹菜叶子被风吹得乱晃。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她的消息:“老公,我出门买点东西,一会儿回。”
我没回。
走进家门那一刻,我把菜放在鞋柜上,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最大的那个行李箱拿出来。
01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先听见旁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带着笑。
我翻了个身,看见陈美琳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巴咧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说:“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明天见。”然后挂了电话。
“这么晚了,谁啊?”我问。
她明显愣了一下,手机锁了屏,翻身躺下:“没谁,小雅,她跟她老公吵架了,找我哭。”
“明天见?你跟她说好了明天见面?”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说:“哦,是说明天约我逛街。”
我没再问。我们结婚五年了,她的很多习惯我都知道,比如她说谎的时候会先舔一下嘴唇。刚才她说“没谁”的时候,舔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还在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来,按了开关键,需要密码。
她的密码我一直都知道,是她的生日。但我从来没翻过她手机,觉得那是夫妻间的基本信任。那天早上,我输进了她的生日。
解锁了。
我先看微信,最近联系人那一栏,跟她聊得最多的人,备注是“涵亮”。聊天记录只有昨晚的几句,内容是“睡了吗”
“睡了晚安”之类。往上翻,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清理过一样。
我心里堵了一下,又翻看其他聊天记录。跟小雅的记录倒是有很多,最近一次聊天是三天前,聊的是哪家店新出了奶茶。
也就是说,她昨晚说的“小雅”,是假的。
我拿着她手机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老婆,陈美琳,今年二十九岁,大学毕业后就跟我结了婚,当了三年家庭主妇。
她以前是个特别简单的人,心里藏不住事,笑就是笑,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了。
变得爱打扮,出门前要在镜子前转好几圈。变得手机不离手,上厕所也要拿着。变得不爱跟我说话,我说什么她都“嗯”
“哦”
“知道了”。
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会从热恋变成平淡。我以为过日子嘛,总要经历这个阶段。
但那天的手机密码,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没把翻手机的事告诉她。有些事,一旦挑明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把她手机放回原处,去厨房做早饭。锅里煎着鸡蛋,油花溅上来,烫了我一下,我居然没感觉到疼。
那天上班,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同事老周坐我对面,问我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我说没有。
老周笑着说:“你那张脸,就差写‘老婆有情况’几个字了。”
我没接话。
老周又补了一句:“兄弟,男人的直觉,往往比女人准。你要是觉得不对劲,那肯定就是不对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昨晚陈美琳接电话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那种笑,以前是专属我的。
已经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02
周末,陈美琳说要出去一趟,沈涵亮搬家,她去帮忙整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脸上涂粉底,对着镜子抹得很仔细,眼线画了擦,擦了画。我说要不我一起去,反正周末也没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去干嘛?你又不认识他。”
“认识一下不就认识了?你老公,你男闺蜜,大家一起吃个饭。”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勉强:“别了,你在那儿,我们聊起大学的事都不自在了。”
“你们大学有什么事我不能听?”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闪:“哎呀,不就是那些老掉牙的糗事吗。好了好了,我走了,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个家很安静。
我坐到沙发上,想看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心里乱糟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一直知道沈涵亮这个人。
他是陈美琳的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
以前我对他没什么意见,觉得谁还没几个异性朋友。
他结婚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去喝了喜酒。
但去年他离婚了,之后就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先是电话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偶尔打来诉苦,说老丈人怎么怎么不好,前妻怎么怎么绝情。
陈美琳每次都很有耐心地听,安慰他。
我觉得这也是正常,朋友之间嘛。
后来变成半夜打来了。
有两次我接了,他说找美琳,声音带着哭腔,说喝多了。
我把手机递给陈美琳,她就裹着被子去客厅接,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
我窝在床上,隔着门板听她说话的声音,她说话很温柔,就像以前对我说话那样。我心里不舒服,但我说不出口。怕她说我小气,说我不信任她。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出门。周末说跟老同学聚会,晚上说沈涵亮请吃饭,有时候还会带回来一些小礼物,说“涵亮送的”。
我从来没当面说过什么。我只是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住,像个傻子一样,期待是自己想多了。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下了碗面,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自己都吓一跳。
一个快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吃着面,差点哭了。
我想起我跟陈美琳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在一个小单间里,连厨房都没有,用电磁炉煮泡面,两个人抢一个荷包蛋吃,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
我翻出手机,打开朋友圈,看到沈涵亮发了一条动态,九宫格照片,中间一张是陈美琳站在厨房里,手里举着一把葱,笑得特别开心。
配文是:“搬家小帮手,辛苦了。”
下面有人评论:“这是嫂子吗?”
沈涵亮回复:“不是,老同学。”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陈美琳脸上那种笑,跟昨晚接电话时一模一样。
那么开心。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03
我没想到我母亲会在这时候过来。
快到中午,她打个电话说在小区门口了,我赶紧下楼接。她拎着一袋子菜,还有一罐腌萝卜,说是我爸让我带的。
我妈叫刘秀兰,五十五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看人看事都有一套。她一来,先在客厅转了一圈,然后问:“美琳呢?不在家?”
“出去了,帮同学搬家。”
“男同学女同学?”
我没说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包,自己倒了杯水喝着:“志远,你也别嫌我多事。你们结婚五年了,我这个当妈的,看得比你们清楚。”
“您看清楚什么了?”
“你媳妇这两年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看你看得紧,眼睛里都是你。现在你看她的时候,她看别处。”
我低着头没接话。
我妈没再说下去,进厨房忙着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想着她刚才那句话。
我妈说得对。
陈美琳现在很少正眼看我。我说话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手机;我想跟她聊天,她说“累了”;我主动亲近她,她总说“不舒服”。
夫妻之间,一旦皮肤不碰了,心也就远了。
吃饭的时候,陈美琳回来了。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声“妈”,洗了手坐到桌边。
她今天的口红是我没见过的颜色,偏粉,有点亮。
我妈给她夹菜,夹着夹着问了一句:“美琳,你跟志远,最近怎么样?”
陈美琳筷子顿了顿:“挺好的啊,怎么了妈?”
“没什么,就是问问。”我妈笑着说,“你们小两口,别光顾着自己忙,多处处。”
“知道的妈。”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注意到陈美琳吃饭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中途消息响了两回,她看了一眼回都没回,又扣回去了。
好像生怕我看到。
我妈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压低声音说:“志远,两口子过日子,有些事不能装糊涂。装久了,就真的糊涂了。”
“我知道了,妈。”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媳妇的手机壳,刚换的?上次来的时候还是黑色的。”
我愣了一下。陈美琳的手机壳确实换了,换成淡蓝色的。我以为只是她想换个颜色。
我妈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就走了。
我站在楼下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涵亮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张大海的照片。那片海,就是淡蓝色的。
04
沈涵亮生日那天,陈美琳又说要出去。
“同学帮他庆生,大家一起吃个饭。”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也去吧。”我说。
她正套进一件连衣裙,动作顿了一下:“你去干嘛?又不认识他们。”
“你教我不就认识了。”我笑着,语气尽量轻松,“我是你老公,总得认识认识你那些同学吧?”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下次吧,这次人家也没叫你。下次我来安排。”
“行。”
我嘴上说行,心里已经决定要去看看。
她出门后,我坐在客厅等了二十分钟,然后发了条消息:“你们在哪吃饭?给你们订个蛋糕送过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不用了,蛋糕都买了。在一个私房菜馆,你不认识。”
我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手机上有位置共享,是我以前给她开的,说是怕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她一直没关。
我点开位置共享,上面显示她的位置在市南边的一条巷子里。
我打了辆车过去,到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天刚擦黑,巷子里的灯还没全亮。我找到那家私房菜馆,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挺雅致的。
我站在马路对面,透过落地玻璃窗往里看。
包厢在最里面,隔着一道帘子。但帘子没拉严,我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
陈美琳和沈涵亮。
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是同学聚会,是两个人单独吃饭。
沈涵亮坐在她对面,正举着一杯酒,笑眯眯地看着她。陈美琳也举着杯嘴在笑。
过了一会儿,沈涵亮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拿了一小块蛋糕往她嘴边送。陈美琳张嘴接住了,他笑得很开心,拿手指擦了擦她嘴角。
陈美琳没躲。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将近十分钟。
霓虹灯明明灭灭,照在我脸上,什么颜色都有。
我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司机问我听不听歌,我说不用。
到家的时候陈美琳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九点坐到十一点。
开门声响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假装在看东西。
她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走近的声音:“你还没睡?”
“等你呢。”
“等我干嘛?我又不是不会回来。”她去倒了杯水,从客厅经过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酒气,还有香水味。
“生日快乐吗?”我问。
她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许愿了,吹蜡烛了。”
“许了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笑了笑,声音有点软,“我去洗澡了。”
我想问她,你们是不是只有两个人。
我想问她,他为什么喂你吃蛋糕。
我想问她,你多久没对我这么笑过了。
但我什么都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呢?她会说是普通朋友之间闹着玩,会说我想多了,会说我小心眼。然后呢?日子还要过,我还要继续当那个“大度”的丈夫。
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难过,是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够了,真的够了。
05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半天假。
最近心里乱,工作也集中不了。
坐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心里想的全是别的。
领导走过来问我进度,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我干脆申请了调休,下午回家。
路过菜市场,想着顺便买点菜。
买了把芹菜,买了条鱼,又抓了几颗西红柿,拎着往回走。
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眼熟。沈涵亮的车,去年刚买的,他在朋友圈发过。
我没当回事,往里面走。
单元楼的防盗门是坏的,一直没修好。我推开铁门走进去,楼梯间灯没亮,我正要摸手机开手电筒,突然听见拐角那边有声音。
女人的哭声,很轻。
我顿住了。
那个哭声我很熟悉,是我老婆陈美琳的声音。
“你别哭了。”是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
然后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拐角处的景象露了出来。
陈美琳靠着墙站着,沈涵亮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朵边,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她整张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沈涵亮先看见我的。他拍背的动作停了,脸色瞬间变了,手从我老婆背上滑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美琳察觉到他的异样,从他怀里抬起头,想回头看。
我没给她那个机会。我转过身,走下楼梯。
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我手里的芹菜叶子被风吹得乱抖。
菜市场买回来的鱼还在塑料袋里甩着尾巴。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她发来的消息:“老公,我出门买点东西,一会儿回。”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
我回了三个字:“好的,回。”
我走回家,把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一圈,门开了。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那只最大的行李箱拿出来,摊开在地上。
我的衣服不多,两件外套,三件衬衫,几条裤子,一双运动鞋。
我没拿她的东西,一件都没拿。
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外面突然安静下来,好像风也停了。
我知道,她快要上来了。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靠在玄关边上。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等着。
门锁响了,门开了。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有一点乱,脸上还带着刚才没擦干的泪痕。
她看见门口那只行李箱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站起来,指着行李箱,声音我自己都有点意外,那么平静。
“你自己拿,还是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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