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的冬天冷得透骨,巷子口的风刮在脸上像带齿的锯子。
庄超英搓着手,领着老爹老娘和侄子鹏飞进了自家那间逼仄的屋。
老头指着刚上初中的孙女筱婷的床,拐杖戳得地板梆梆响:“让筱婷睡外头走廊去,以后这间屋给鹏飞住。”
庄超英在一旁搓着手连连点头。
他以为妻子黄玲会像过去二十年那样,红着眼眶默默去卷铺盖。
那天黄玲连眼皮都没抬,她手里正攥着一把刮鱼鳞的铁刀。
接着,她干了一件让整个巷子都头皮发麻的事……
棉纺厂的下班铃打响了。
黄玲解下蓝布围裙,抖了抖上面的白花花的棉飞絮。
天已经黑透了。苏州的冬夜阴冷,水汽全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
她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家走。车把上挂着一块用干荷叶包着的猪头肉。
图南初三了,半夜做题饿得肚子咕咕叫。这肉是她拿布票去黑市换的。
推开院门,没看见庄超英的自行车。
隔壁宋莹屋里传出炒菜的刺啦声,辣椒呛人的味道飘满整个院子。
宋莹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泼水,看见黄玲。
“老庄又回他爹妈那儿啦?”宋莹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手。
黄玲把车支好,嗯了一声。
“发工资的日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宋莹撇撇嘴,转身进了屋。
黄玲掀开自家门帘。屋里冷锅冷灶。
筱婷坐在昏暗的灯泡底下写作业,手冻得通红,骨节肿着。
图南在里屋背英语。
“妈,爸说他发工资了,去爷爷奶奶家一趟,让咱们不用等他吃饭。”筱婷抬起头。
黄玲没接话。她把那包猪头肉放在八仙桌上,解开荷叶。
肥瘦相间的肉皮泛着油光。
她拿刀把肉切成薄片,切了两盘。一盘端给图南,一盘端给筱婷。
“吃。吃完写作业。”
水池里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水。黄玲把冷水扑在脸上。
庄超英是十点半回来的。
带进屋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和旱烟味。
他脱下深灰色的中山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黄玲坐在床沿上打毛衣。红色的毛线在她手指上来回绕。
“我把这个月的三分之二工资给爸妈留下了。”庄超英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说。
毛线签子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振东马上要结婚,家里盖房子缺钱。”庄超英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
振东是庄超英的弟弟。
黄玲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咱家这个月的煤球票还没买。图南下半个学期的资料费要五块钱。筱婷的棉鞋破了,脚指头长了冻疮。”黄玲看着毛线团。
庄超英眉头皱起来,伸手在半空挥了一下。
“你少说两句。我是家里老大,我总不能看着爸妈作难。大家克制克制,咬咬牙就过去了。”
黄玲把毛衣签子拔出来。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也是。”
“黄玲,你是不是不懂道理?”庄超英声音大了起来。
里屋的灯一下灭了。图南和筱婷拉灯睡觉了,没敢出声。
黄玲站起来,把毛衣塞进竹筐里。
她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把剪刀。
庄超英愣了一下,往床角缩了缩。
黄玲拿着剪刀走到庄超英的外套前,一剪刀剪开了中山装的内兜。
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掉在地上。那是庄超英偷偷藏的剩下的三分之一工资里的私房钱。
黄玲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数了数,一共十二块五毛。
她把钱揣进自己兜里,把剪烂的衣服扔在椅子上。
“你干什么!”庄超英猛地站起来。
“买煤,买鞋,交学费。”黄玲转过身,吹灭了桌上的洋火灯。
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第二天是礼拜天。
庄老头六十大寿。
庄超英一大早就催着黄玲起床。
“穿件体面点的衣服。今天人多。”
黄玲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袄子,领着图南和筱婷出门。
庄家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青砖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
堂屋里摆着两张八仙桌。
庄老头和庄老太坐在上座。
振东两口子在旁边嗑瓜子。振东的儿子鹏飞在院子里撵鸡。
黄玲一进门,庄老太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大媳妇来了,去厨房帮把手吧,菜还没切完。”庄老太吐出一块瓜子皮。
黄玲把带来的两罐麦乳精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阴暗潮湿,案板上堆着带泥的萝卜和没褪干净毛的死鸡。
黄玲系上围裙,拿起菜刀开始剁鸡。
刀背砸在案板上,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外头堂屋里欢声笑语。
庄超英在大声跟弟弟谈论国家大事。
饭菜上桌了。
男人一桌,女人和小孩一桌。
庄老太端上一大碗红烧肉,放在男人们那桌。
又端了一小碗,放在自己和振东媳妇中间。
黄玲带着图南和筱婷坐在最角落。
图南伸筷子去夹面前盘子里的一块炒鸡蛋。
庄老太眼疾手快,一筷子把图南的手打开。
“这鸡蛋是给鹏飞留的,鹏飞长身体呢。”
图南的手缩了回来,低着头扒白米饭。
筱婷咬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红烧肉。
黄玲站起身。
全桌人都停了筷子看她。
黄玲走到庄老太面前,伸手把那碗红烧肉端了起来。
庄老太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黄玲没搭理她,径直走回角落,把红烧肉一半拨进图南碗里,一半拨进筱婷碗里。
“吃。”黄玲对两个孩子说。
“反了你了!”庄老头把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庄超英从隔壁桌冲过来,一把抓住黄玲的胳膊。
“黄玲你发什么疯!赶紧给妈道歉!”
黄玲用力甩开庄超英的手。
她看了庄超英一眼。眼神像看一块水门汀地板。
“我交了三分之二的工资当伙食费,我儿子女儿连块肉都吃不着?”
“你懂不懂规矩!长辈还没动筷子!”庄超英气得浑身发抖。
黄玲没再看他。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振东媳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那顿饭吃得死气沉沉。
吃完饭,黄玲没帮着洗碗。
她一手牵着图南,一手牵着筱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庄家大院。
从那天起,巷子里的人发现黄玲变了。
以前的黄玲,走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
现在的黄玲,背挺得笔直。
厂里发了劳保手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全都让庄超英拿回老家。
她把手套换成鸡蛋,偷偷塞进图南的书包里。
隔壁宋莹来借酱油。
看见黄玲在院子里给筱婷洗头发。
温水里滴了几滴醋,洗出来的头发黑亮黑亮的。
“老庄好几天没看见人影了。”宋莹靠在门框上。
黄玲拿毛巾给筱婷擦干水。
“住他爸妈那儿了。”
“你也不去叫叫?两口子老这么分着算怎么回事。”
黄玲把脏水泼进水沟。
“省了家里的米了。”
宋莹愣了一下,随后拍着大腿笑起来。
“黄玲,你算是活明白了。”
日子一天天往前滚。
图南考上了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院子里炸开了锅。
宋莹买了一挂两千响的鞭炮,挂在院门口放了。
满地的红纸屑。
庄超英破天荒地买了两瓶好酒,红光满面地坐在堂屋里。
庄老头和庄老太也来了。
老太太破天荒地对着黄玲露出了笑脸。
“图南出息了,给我们庄家光宗耀祖了。”老太太摸着图南的头。
黄玲在厨房里炒菜,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庄老头清了清嗓子。
“超英啊。”
“爸,您说。”庄超英放下酒杯。
“图南现在出息了,鹏飞的成绩一直上不去。眼看着初中都快毕业了,连个普通高中都考不上。”
庄超英点点头:“振东也是发愁。”
“我们商量了一下。你们家图南会读书,肯定是屋里的风水好。加上你是当老师的,能辅导。”老头吧嗒了一口旱烟。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宋莹在门外晾衣服,动作停住了。
黄玲端着一盘炒青菜走出来,放在桌上。
“所以呢。”黄玲问。
老头没看黄玲,对着庄超英说:“让鹏飞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就住图南那个屋。让图南带着他一起学。”
庄超英愣住了。
“这……图南马上高二了,功课紧。”
“就是因为紧,才更要带带弟弟。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这个当大伯的难道眼睁睁看着鹏飞没学上?”老太太在旁边帮腔。
庄超英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黄玲。
黄玲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
“不行。”
老太太眼珠子一瞪。
“我们跟自己儿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黄玲端起自己面前的饭碗。
“这房子是我在棉纺厂干了十五年分下来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棉纺厂的名字,使用人是我。”
庄超英一拍桌子。
“黄玲!你怎么跟爸妈说话的!”
黄玲转头看着庄超英。
“图南的屋子就那么大,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桌,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鹏飞住进来,图南去哪儿写作业?”
“图南可以去堂屋写!”庄超英脱口而出。
“冬天堂屋连个火炉都没有,你想冻死你儿子?”
“我……”庄超英卡壳了。
庄老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行了!这点小事吵什么。就这么定了。下个礼拜天,我让振东把鹏飞的铺盖卷送过来。”
老头站起身,背着手往外走。
老太太跟在后面,冷哼了一声。
庄超英赶紧追出去送。
屋里剩下黄玲和两个孩子。
图南捏着筷子,手背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妈,我不想让鹏飞住我的屋。他偷过我的橡皮,还撕过我的作业本。”
黄玲把图南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她的手很粗糙,常年泡在冷水和碱水里,像砂纸一样。
“你安心念你的书。有妈在,谁也搬不进来。”
那个礼拜,庄超英天天板着脸。
他每天晚上回到家,就是一阵长吁短叹。
他不跟黄玲说话,也不给家里买菜。
他企图用冷暴力逼迫黄玲低头。以前这招总是管用的。
他以为黄玲过几天就会受不了这种气氛,自己去老家把鹏飞接过来。
但黄玲根本不在乎。
她每天跟宋莹一起上下班。
下班后两人一起去菜市场捡便宜的烂叶菜,回家洗干净做成腌菜。
家里的饭菜照样按时端上桌,图南和筱婷吃饱了就去写作业。
至于庄超英那份,黄玲有时候做,有时候忘了做。
庄超英坐在冷板凳上啃干馒头,气得直咬牙。
礼拜天的早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黄玲拿着铁榔头,把水缸里的冰砸碎,舀水做饭。
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
振东推着一辆后座上绑着铺盖卷的自行车走进了院子。
后面跟着鹏飞,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庄老头和庄老太走在最后面。
庄超英赶紧从屋里迎出来,搓着手干笑。
“爸,妈,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天怪冷的。”
“早点把鹏飞安置好,我也就放心了。”老头往屋里走。
宋莹端着痰盂走出来,看见这阵势,翻了个白眼,站在自家屋檐下没走。
黄玲把水瓢扔进水缸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擦干手,走到堂屋门口,堵住了门。
“嫂子,麻烦你让让,我把鹏飞的东西搬进去。”振东扛着铺盖卷说。
黄玲没动。
“这屋没地方放。”
老太太火了,冲上前指着黄玲的鼻子。
“你存心的是不是?我们老庄家的房子,你一个外姓人敢挡门?”
黄玲看着老太太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
“妈,我再说一遍,这房子是棉纺厂的,不是你们老庄家的。图南的屋子不能动。”
庄超英走过来,用力扯黄玲的胳膊。
“你给我起开!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黄玲反手一把抓住庄超英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庄超英被拽得一个趔趄。
黄玲转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
“图南,筱婷,出来。”
图南和筱婷背着书包从屋里走出来。
两个孩子站得笔直,站在母亲身后。
庄老头冷着脸。
“超英,你看你媳妇像什么样子。今天这门,鹏飞是进定了。我看她能拦到什么时候。”
老头给振东使了个眼色。
振东硬往里挤。
黄玲顺手抄起门边立着的那把劈柴用的斧头。
锋利的斧刃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宋莹捂住了嘴。
庄超英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都在打转。
“黄玲……你……你把斧头放下,有话好好说。”
黄玲单手拎着斧头,斧柄压在门槛上。
“振东,你往前走一步试试。”黄玲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振东扛着铺盖卷,僵在原地,咽了一口唾沫。
老太太吓得脸都白了,躲在老头身后。
“反了……反了!你要杀人啊!”老太太尖叫。
“我不杀人。”黄玲看着庄老头。
“但今天谁要是敢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我儿子的屋里,我就敢把这些东西全劈了当柴烧。”
庄老头气得胡子直哆嗦,举着拐杖指着庄超英。
“你……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对我们?你干什么吃的!”
庄超英满头大汗,冲着黄玲吼叫起来。
“黄玲你是不是疯了!他们是我爸妈!这是我亲侄子!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你才甘心吗!”
黄玲看着庄超英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二十年了。
这个男人永远只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用家庭的和睦,用孝道,用道德来绑架她。
曾经那个会在夜里偷偷抹眼泪的黄玲,早已经死了。死在每一次被夺走的饭菜里,死在每一次被剪碎的衣服里。
黄玲把斧头扔在地上。哐当一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庄超英以为黄玲终于退让了,准备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开始训话。
黄玲没理他,她转身走进屋,从五斗橱最底下的那个上着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灰色的牛皮纸信封。
黄玲抽出信封里的东西。
几张发黄的薄纸片,一本暗红色的存折,还有一个红皮的小本子。
她把那把斧头踢到一边,把小本子拍在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
“看看。”黄玲下巴朝桌上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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