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93年秋天,落雁村连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
林慧一个人守着村里唯一的卫生室,靠着煤油炉子烘干发霉的药箱。
那天半夜,木板门被拍得震天响,5个浑身是泥的道士挤进屋里避雨。
林慧把锅里仅剩的白面馒头热了端上桌。
领头的老道长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突然死死攥住了林慧的手。
他盯着林慧手腕上的红泥看了一整分钟,随后压着嗓子吐出一句话。
这句话,像一根冰凉的针,直直扎进了林慧的耳朵里……
雨是从九月初二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绵绵的秋雨,打在落雁村破败的青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初五,雨势突然变大。天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黄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落雁村藏在大山深处。出村进村,只有一条路。
那是一条穿过两座陡峭山峰的峡谷,村里人叫它“一线天”。
峡谷底下的路是红胶泥铺成的。平时走上去就粘脚,下了雨,红胶泥吸饱了水,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沼泽。
林慧今年二十三岁。卫校毕业后,她接了师傅的班,成了落雁村及周边三个村子唯一的赤脚医生。
卫生室设在村头的老祠堂里。三间大瓦房,常年见不到太阳。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杂着石灰墙皮受潮发霉的腥气。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
林慧穿上深蓝色的雨衣,推开木门。风卷着雨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拎着印有红十字的铝皮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
村口有一棵百年的大榕树。过了大榕树,就是出村的路,也就是那一线天峡谷的入口。
村口的李老汉昨天半夜哮喘犯了。林慧昨晚去给他推了一针氨茶碱,今天一早得去复诊。
泥水漫过了林慧的解放鞋。她走到李老汉家,敲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浓重的旱烟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酸腐味飘了出来。
林慧收起雨伞,放在门后。她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冰凉的听诊器贴在李老汉枯瘦的胸口上。里面传来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好点没?”林慧问。
李老汉坐在床沿上,咳出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的痰盂里。“喘得轻点儿了。林大夫,这雨下得邪乎。”
林慧没搭腔。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用一张四四方方的粗糙草纸包好,放在桌上。
“一天两次,一次两片。饭后吃。”
林慧背起药箱往外走。李老汉的儿媳妇追出来,手里攥着两把带着泥的青菜,非要塞进林慧的篮子里。林慧推脱不过,接了青菜。
往回走的时候,林慧特意看了一眼大榕树外的峡谷。
峡谷里弥漫着白色的水雾。两侧的山壁上,不时有碎石和红色的泥块滚落下来,砸进底下的泥浆里,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林慧脚下一滑,左膝盖磕在地上。暗红色的胶泥瞬间糊满了她的裤腿和雨衣的下摆。她站起身,用手拍了拍。泥太黏,拍不掉,反而把袖口也蹭上了一片刺眼的暗红。
上午八点,林慧回到卫生室。
她脱下雨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红泥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屋里冷得像冰窖。林慧走到墙角,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煤油炉。幽蓝色的火苗窜了上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煤油味。
她把一个铝制饭盒放在炉子上。饭盒里装满了清水,水里泡着几副玻璃针筒和不锈钢镊子。这是她每天的规矩,所有的器械都要煮沸消毒。
水慢慢开了,顶得饭盒盖子哐当哐当直响。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上午十点,卫生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大明捂着右手跑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砸在地上。他的左手死死捏着右手的虎口,指缝里不断往外渗血。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滴在卫生室发白的水泥地上。
“林大夫,快!柴刀切口子了。”刘大明疼得呲牙咧嘴。
林慧拉过一把木椅子,让刘大明坐下。她转过身,从玻璃柜子里拿出一瓶双氧水,一瓶红药水,还有一卷纱布。
“手松开。”林慧说。
刘大明松开手。虎口处有一道三厘米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层。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涌。
林慧用镊子夹起一块棉球,蘸了双氧水,直接按在伤口上。
白色的泡沫瞬间冒了出来,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刘大明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一缩。
“别动。”林慧按住他的手腕。
林慧把废棉球扔进搪瓷盆里。她走到煤油炉前,用大镊子从滚开的水里夹出一把小号的持针器和一把组织剪。
她拿出一根弯针,穿上黑色的医用丝线。
“得缝针。”林慧拿着针走过来。
“不打麻药?”刘大明看着那根泛着冷光的弯针,声音发颤。
“麻药用完了。镇上的医药公司还没送来。忍着点。”
林慧左手捏住伤口两侧的皮肤,右手拿着持针器,将弯针刺入一侧的皮肉。针尖在皮下穿行,从另一侧穿出。刘大明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林慧拔出针,拉紧丝线,打了一个结。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
一共缝了四针。
缝完后,林慧在伤口上涂了红药水,盖上两层纱布,用胶布固定好。
“这几天别碰水。”林慧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
刘大明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桌上。“林大夫,这雨再下,一线天那边的路就要塌了。我刚才听村头打柴的说,那边已经开始滚大石头了。”
林慧把毛票收进抽屉。“路塌了也得下。不下这地里的庄稼全毁了。”
刘大明走了。卫生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炉子燃烧的嘶嘶声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下午两点,天阴得像傍晚。
林慧正趴在桌上写病历记录,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
是村里的闲汉,王瘸子。
王瘸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绿色军大衣,大衣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玻璃药柜。
“林大夫,忙着呢?”王瘸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
“哪儿不舒服?”林慧头也没抬。
王瘸子凑近了一点,身上散发出一股劣质白酒和长时间不洗澡的馊味。“没啥大毛病。就是这天太潮,膝盖骨疼。你给我拿两瓶跌打酒。”
林慧放下笔,看着他。“跌打酒一块五一瓶。上个月你欠的消炎药钱,三块钱,什么时候给?”
王瘸子搓了搓满是污垢的手。“这不是手头紧嘛。等雨停了,我去镇上卖了山货,一并给你算清。”
林慧指了指门。“没钱没药。卫生室不是开善堂的。药都是我掏钱从镇上垫付进来的。”
王瘸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给就不给。什么金贵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慧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地上的那口唾沫旁边,留下了两串带着黄泥的脚印。
下午五点,雨势变得极其狂暴。
风吹得老祠堂的木窗户哐当哐当直响。屋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林慧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黄色的灯光在墙上投下她巨大的影子。
门被一脚踹开。村长赵富贵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走了进来。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流。赵富贵没穿雨衣,裤腿全湿了,紧紧贴在腿上。
“林丫头,电话还能打通不?”赵富贵收起伞,把伞扔在门边,大步走到桌前。
桌子角上放着一台黑色的胶木手摇电话机。这是落雁村唯一能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林慧站起身,让开位置。
赵富贵一把抓起听筒,贴在耳朵上。他右手握住电话机侧面的银色摇把,用力地摇了起来。
“喀啦喀啦喀啦……”
摇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赵富贵摇了十几下,停下来,对着听筒大喊:“喂!镇政府!喂!我是落雁村赵富贵!”
听筒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赵富贵不死心,又用力摇了十几下。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喂!说话!喂!”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赵富贵啪地一声把听筒砸在话机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重地叹了口气。
“线断了。”赵富贵一屁股坐在长条长椅上,“肯定是野猪林那边的电线杆子倒了。这下彻底成了瞎子聋子了。”
林慧端了一杯热水递给赵富贵。“村长,出什么事了?”
赵富贵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暖手。“下午去看了。一线天峡谷中间那段,塌了半边山。路彻底堵死了。全是几吨重的大石头和烂泥。现在谁也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林慧心里咯噔一下。出不去,意味着如果村里有急重病人,连送去镇卫生院的机会都没有。
“这雨要是再下个两天,村东头的那口老水库怕是也得溢出来。”
赵富贵站起身,把水杯放在桌上,“我得去组织人手巡堤。你晚上把门锁好。这黑灯瞎火的,外面不干净。”
赵富贵拿起那把滴水的油纸伞,推门走了。
晚上八点,停电了。
原本就昏暗的灯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卫生室里只剩下煤油灯如豆的火光。
林慧把门栓插上。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台砖头大小的红灯牌收音机。拨开开关,扭动调频旋钮。
“滋滋滋……”
收音机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林慧慢慢转动旋钮。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地飘出几句地方戏的唱腔,很快又被一波巨大的静电噪音淹没。
她关掉收音机,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除了雨声,什么都没有。
太冷了。林慧打开樟木箱子,找出一件粗线织的厚毛衣套在身上。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煤油炉旁边烤火。
晚上九点半。
村子里的狗突然开始狂吠。不是一只,而是此起彼伏,从村口一直响到村尾。那是狗在雨夜里遇到生人时特有的警告声。
林慧警觉地抬起头。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外面黑得像一团浓墨,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大约十分钟。
“砰!砰!砰!”
木板门被猛地砸响。声音极其沉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林慧吓了一跳。她后退了两步,手摸到了桌上那把剪绷带用的大剪刀。
“谁?”林慧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外面没有人回答。只有风雨声。
“砰!砰!砰!”
砸门声再次响起。紧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传了进来。
“大夫。过路的。讨个避雨的地方。”
林慧咬了咬嘴唇。她握紧剪刀,走到门后,慢慢抽开了门栓。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狂风夹着雨水猛地灌了进来。林慧眯起眼睛。
门外站着五个人。
他们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每个人身上都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大褂。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水泡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那是五个道士。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大约六十岁上下的老道长。
他身形精瘦,头上盘着一个已经被雨水冲散的发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脸颊两边的肉深深地凹陷下去。雨水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流进脖子里。
老道长身后跟着四个年轻道士。四个人都很高大,背上都背着一个用防水油布严严实实裹起来的巨大帆布包。包很沉,压得他们的肩膀微微往下坠。
五个人的脚上都穿着黑色的布鞋。布鞋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从鞋面到小腿肚,糊满了厚厚的一层暗红色胶泥。
林慧认得那种泥。那就是一线天峡谷底下的红泥。
“雨太大了。借个地方蹲一宿。”老道长看着林慧,声音极其平静,没有赶路人的慌张,也没有求人时的局促。
林慧看着他们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面孔。虽然心里有些发毛,但总不能看着大活人在外面冻死。
“进来吧。”林慧往旁边让了让。
五个人鱼贯而入。他们走路的声音很轻,尽管鞋底沾满了泥水,踩在水泥地上却没有发出拖沓的声响。
林慧指了指里屋的门。“那里面是以前放旧药箱的空屋子。有几块木板。你们就在那儿待着吧。”
四个年轻道士没有说话,直接走进了里屋。他们把背上的防水包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的干燥角落里。然后,四个人整整齐齐地靠着墙根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闭上了眼睛。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老道长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外屋中央,脱下身上的布大褂,用力拧了一把。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地上的红泥水又积了一大滩。
林慧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叹了口气。
她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的柜门。里面放着一个竹编的笸箩。笸箩里放着六个白面馒头。这是林慧昨晚蒸的,本来打算吃三天。
在93年的偏远山村,白面是金贵东西。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
林慧把六个冷硬的馒头全部拿出来。她走到煤油炉前,往蒸锅里添了水,放上箅子,把馒头一个一个摆进去。
她又从墙角的一个黑陶罐里,捞出一大碗自己腌制的芥菜酸菜。她拿起菜刀,在案板上把酸菜切成细丝。刀刃切在木案板上,发出咄咄咄的闷响。
老道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林慧做这一切。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目光在林慧的脸上、手上、还有那件沾着红泥的雨衣上扫过。
十五分钟后,锅里冒出了白色的蒸汽。一股面香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林慧掀开锅盖,白雾升腾。她用火钳把热透的馒头夹进一个搪瓷盆里,连同那碗切好的酸菜一起端到桌上。
“吃点热乎的吧。”林慧对老道长说。
老道长点了点头。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四个年轻道士立刻睁开眼睛,站起身走了出来。他们走到桌前,没有争抢。每个人拿起一个馒头,抓了一小把酸菜塞进嘴里。
他们吃得很快,一大口一大口地吞咽,但依然没有发出咀嚼的声音。
老道长拿了最后一个馒头。他没有像年轻人那样狼吞虎咽。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林慧坐在火炉旁,看着这五个奇怪的过客。外面的风雨声依旧狂暴,卫生室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老道长吃完了手里的馒头。他没有去夹碗里剩下的酸菜。他抬起手,用手背慢慢抹去了嘴角的馒头屑。
林慧站起身,走过去准备收拾桌上的空碗和搪瓷盆。
她的手刚伸向桌面的搪瓷盆边缘。
突然,一只粗糙、冰冷的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林慧的右手手腕。
林慧浑身一震。那只手上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铁钳,死死卡住了她的骨头。
是那个老道长。
林慧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她抬起头,对上了老道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凌厉、甚至带着杀气的神色。
老道长就这么攥着林慧的手腕。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林慧的手看。
他看着林慧手心常年握持针器留下的茧子,看着她指甲缝里残留的消毒水痕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慧左手袖口和长裤裤腿上那一层已经干涸的暗红色峡谷胶泥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墙上的机械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一秒,两秒,十秒……
里屋门口,那四个年轻的道士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像四尊没有生命的泥塑一样盯着林慧。
整整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林慧甚至能感觉到老道长手掌上那些坚硬如石头的伤疤在摩擦着她的皮肤。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变得急促。
就在林慧终于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叫的时候。
老道长突然松开了手。
他往前凑了凑,上半身几乎贴在桌子上。他直直地看着林慧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姑娘,你心善。记住我一句话:这5天,无论谁叫你,千万别出村。出了这村口那棵大榕树,你命就没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