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丈夫遇难那天,我正对着验孕棒发呆。
两道红杠,清清楚楚。
我没等来他的骨灰,只等来一纸死亡证明和一句“节哀顺变”。
八年。
我一个人生下儿子,一个人扛过心脏病,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的早餐摊前揉面团。
直到那天,我去医院复查。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替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擦眼泪。
“暖暖乖,不疼了,爸爸吹吹就好。”
那声音,我做了八年的梦都忘不掉。
他起身的瞬间,我们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身后,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女人快步走来,自然地搂住他的胳膊。
“深洲,号挂好了,进去吧。”#小说#
05
那天晚上,我坐在顾年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他的眉眼,越来越像顾深洲。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年年,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不准不在。”
我笑了笑,起身去关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了,猛地一紧。
我扶住门框,额头冒出冷汗。
这样的疼,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一天好几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长。
硬撑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走到客厅,打开旧手机,翻到录音文件夹。
里面有三百多条语音。
从怀孕到现在。
每一条都是说给顾深洲听的。
他不会听见。
但我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一个人揉面,一个人出摊,一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巷子里推着三轮车,听自己的脚步声。
我按下录音。
“顾深洲,方晴今天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没有哭,你放心,我已经不会为你哭了。”
“但是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当初答应娶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是认真的?”
录完,我关了手机。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想起八年前,我们租的那间小房子。
阳台上也能看到月亮。
他从平台轮休回来的那个晚上,我煮了红烧排骨,他最爱吃。
吃完他搂着我在阳台上看月亮。
“念安,等我攒够了钱,给你买个大房子。有花园那种。”
我说:“我不要大房子,你平安回来就够了。”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保证。”
骗子。
06
一个月后。
我照常去医院复查。
结果比上次更差了。
江屿坐在桌后,把报告反扣在桌面上。
“念安,移植等不起了。以你目前的情况,如果三个月内等不到供体……”
“多久?”
“三到六个月。”
六个月前,他说的是一年。
我的时间正在被压缩,被一点一点地吞掉。
“师兄,我有个事想求你。”
“你说。”
“如果我走了,顾年能不能交给你?”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拿着笔,一动不动。
“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八年,没有你,我和顾年都活不到今天。”
“念安——”
“我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顾深洲的父母,我不放心,顾深洲本人,我更不放心,只有你。”
江屿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的手在抖。
“好。”
过了很久,他才说出这个字。
“你放心,顾年的事,我扛,他就是我的儿子。”
我笑了。
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还有一件事。”
“如果顾深洲再来找我,帮我挡回去,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江屿抬起眼看我,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最终都压了下去。
“我答应你。”
从诊室出来,我去缴费窗口拿药。
路过走廊的时候,护士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沈念安在哪个诊室?我找她。”
是顾深洲。
我加快了脚步,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医院。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充满电,录了最后一条语音。
“顾深洲,你不用找我了。”
“顾年我会安排好的。你有你自己的孩子要照顾。”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你了,我只是累了。”
“很累。”
录完,我把手机关机,塞进了一个信封里。
07
两个月后。
我在早餐摊前晕倒了。
就倒在和好的面盆旁边,面粉撒了一地。
是隔壁卖菜的李阿姨发现的。
她说我脸白得像张纸,嘴唇都是紫的。
急救车来的时候,顾年被人从学校接到了医院。
他冲进急救室外面的等候区,小小的身体撞在江屿身上。
“苏……江叔叔,我妈妈怎么了?”
“你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了。”江屿把他抱起来。“别怕,叔叔在。”
“可是我妈妈她总是一个人,她不让我看见她难受,可是我都知道。她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说话。”
江屿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没有说话。
那一次,我被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醒来的时候,江屿告诉我,再有一次,他未必救得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
“帮我办出院吧。”
“念安。”
“我想在自己家里待着。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他握着我的手腕,给我把了把脉。
手指冰凉,但很稳。
“好,我每天来看你。”
出院那天,我把顾年叫到面前。
“年年,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以后妈妈不在家了,你就跟着江叔叔。他会照顾你。”
“妈妈要去哪?”
“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差。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顾年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才八岁。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八岁的孩子。
“妈妈,你是不是也要像爸爸一样,不回来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会的,妈妈跟你保证,妈妈不管去哪里,都会想着你。”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小小的胳膊,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08
又过了一个月。
顾深洲找遍了整座城市。
早餐摊关门了,铁皮门上落了一层灰。
出租屋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件旧家具。
学校说顾年办了转学。
他去江屿的医院,被前台挡了回来。
他在停车场等了七个小时。
从早上等到天黑。
终于,江屿的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
顾深洲冲上去,拍着车窗。
“她在哪?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
江屿摇下车窗。
看了他一眼。
“你走吧。”
“我不走!你告诉我,念安到底在哪,我要见她!”
“你没资格。”
“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要跟她当面说清楚,我要——”
“说什么?”江屿推开车门,站了起来。
他比顾深洲高半个头,俯视着他。
“你想说对不起?你想说你当年有苦衷?你想说你也爱她?”
“来不及了,顾深洲。”
“什么意思?”
“她死了。”
“三周前,心脏衰竭。凌晨两点。”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最后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的是,让我替她送顾年上学,因为第二天有测验,孩子紧张。”
顾深洲的身体像断了线。
他靠着车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你骗我。她的心脏……她怎么会……”
“怎么不会。”江屿蹲下来,与他平视。
“她怀孕的时候就查出了围产期心肌病。她放弃了最佳治疗期,把你的儿子生了下来。”
“这八年,她一边治病一边出摊,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她的心脏早就不行了。”
“她一个人扛了八年,你在哪?”
“你在你的大别墅里,抱着你的新女儿,睡席梦思的床。”
“而她在凌晨三点的巷子里推着三轮车,心脏疼得冒冷汗也不敢去医院,因为看一次急诊的钱够顾年吃一个月。”
江屿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扔在他面前。
“她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你,里面有一部手机,她这八年录的语音都在里面。”
“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她说——”
“顾深洲,你不欠我了,算了吧。”
江屿没有再看他一眼。
上车,关门,驱车离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
顾深洲跪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抱着那个塑料袋,浑身发抖。
09
顾深洲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七天七夜。
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
只是一遍一遍地听手机里的语音。
三百多条。
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深洲,今天做了B超,医生说是男孩,你说过你想要儿子的,你的愿望实现了。”
“深洲,我被你妈赶出来了。没关系,我租了个小房子,能住,就是没有阳台,看不到月亮了。”
“深洲,今天心脏好疼,江师兄说我不能太累了,可是我不干活就没钱,不干不行啊。”
“深洲,年年今天会叫爸爸了,我举着你的照片让他叫的,他叫了好多声,你要是能听见就好了。”
“深洲,我好想你,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在一个收不到信号的地方?没关系,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等你。”
一条一条。
她的声音从年轻到疲惫,从期盼到平静。
最后一条,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顾深洲,你不用找我了,顾年我会安排好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恨你了。”
“我只是累了,很累。”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反反复复地听这一条。
听了上百遍。
直到手机没电。
直到他自己也没了力气。
方晴来找过他一次。
门被从里面锁了,她敲了很久。
“顾深洲,你要把自己关死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
她最终带着暖暖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说的对,这个男人,谁也留不住了。
他不属于她,也不再属于任何人。
顾深洲开始一天天地消瘦下去。
他不再刮胡子,不再换衣服。
胃出血过两次。
邻居报过警,急救车来过,他拔了点滴自己走回来。
他搬进了念安曾经住过的那间出租屋。
睡她睡过的床。
用她用过的灶台烧水。
锅底的油渍,是她留下来的。
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着那些油渍,像是在摸她的痕迹。
他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
听到隔壁房间有孩子喊“爸爸”。
他冲过去。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墙上贴着一张顾年画的画。
一个小人牵着一个大人。
大人的脑袋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妈妈。
没有爸爸。
从头到尾,都没有爸爸。
12
深冬。
顾深洲最后一次走出那间出租屋。
他去了城南的公墓。
在第十七排第三个位置,找到了一块石碑。
沈念安。
照片上的她,二十五岁。
马尾辫,白衬衫,冲着镜头笑。
那是他们拍结婚证照片那天的造型。
她说那天就穿白衬衫拍,不用打扮。他说好看,什么都好看。
顾深洲在碑前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园里回响。
“念安。”
“我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戒指。
是他们结婚时买的,一百二十块钱的银戒指。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换个好的。
她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他一直留着。
八年了,方晴给他买过很多戒指,他一枚都没戴过。
只有这一枚,始终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他把戒指放在碑前。
“我没有资格再喊你了,但是念安,让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我错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
“你问我,娶你的时候有没有哪一秒是认真的。”
“每一秒都是。”
“可我把所有认真的事情,都弄丢了。”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的声音。
他从墓园出来之后,没有回出租屋。
他去了码头。
八年前他从这里出发,去了那座钻井平台。
海风又腥又咸。
浪头一下一下拍着堤坝。
他在堤坝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码头的长椅上发现了他。
身体已经凉了。
衣服口袋里空空的。
只有一部没电的旧手机。
春天来的时候,江屿带着顾年去扫墓。
顾年长高了,已经到江屿的胸口了。
他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满天星,是他自己用零花钱买的。
“江爸爸,妈妈喜欢什么花?”
“你妈妈啊……她喜欢栀子花,但这个季节没有,等六月了,我们再来送。”
“好。”
顾年把花放在碑前,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
“妈妈,我语文考了全班第一,江爸爸说要奖励我吃烤鱼。”
“妈妈,你在那边冷不冷?要是冷的话,你告诉我,我让江爸爸给你寄棉被。”
“妈妈,我不会让你白等的。你等了爸爸八年,爸爸没回来。但是我会回来的。每年都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拉住了江屿的手。
“江爸爸,走吧。”
江屿看了一眼碑上的照片。
二十五岁的沈念安,笑得那么好看。
他心里有很多话。
但在孩子面前,他只是揉了揉顾年的头发。
“走吧,回家吃饭。”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顺着墓园的石阶慢慢走下去。
山坡上的迎春花开了。
黄灿灿的,一小丛一小丛的,沿着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山脚。
阳光很暖。
风也轻。
那些被辜负的人,或许终于可以在一个没有背叛的地方,好好休息了。
而留下来的人,会替她好好活着。
一年又一年。
(故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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