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整理旧物,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笔记本,扉页上写着“1997年出差纪要”,字迹潦草,是我年轻时的手笔。指尖抚过那行字,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连空气里的霉味和肥皂香,都仿佛顺着回忆飘了过来。

1997年,我二十五岁,在一家国营机械厂做技术质检,刚参加工作三年,性子还带着点愣头青的拘谨。那次出差的目的地是邻市的一家协作厂,要核对一批零件的质量参数,还要带回对方的生产图纸,来回加上办事,大概要三天。

出发前,领导反复叮嘱,说这批零件关系到厂里的季度生产,不能出半点差错,还特意交代我,苏梅心思细,让我多听她的安排。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犯怵——我和苏梅平时在单位交集不多,除了工作交接,几乎没说过几句闲话,这下要一起出差三天,还要朝夕相处,想想就觉得别扭。

我们坐的是早上六点的绿皮火车,没有空调,车窗是可以推开的,风灌进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和铁轨的铁锈味。苏梅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文件的牛皮纸袋,上车后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全程没怎么说话,要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要么低头翻看手里的工作笔记。我坐在她旁边,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却不知道该开口,只能手里攥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着,馒头有点干,噎得我直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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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摇摇晃晃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邻市。出了火车站,我们打车直奔那家协作厂,办事还算顺利,对方的技术员很配合,我们核对完参数,又确认了图纸的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五点多。

眼看天要黑了,我们才想起还没找地方住,苏梅拿出提前记好的宾馆地址,是领导推荐的一家国营招待所,说是价格便宜,离协作厂也近,适合我们这种出差的职工——那时候,锦江之星刚在上海开了第一家店,还没普及到这种小城里,市面上大多是国营招待所和私人小旅馆,设施简陋,服务也参差不齐。

我们拖着疲惫的脚步赶到招待所,前台是一个中年阿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算账。苏梅走上前,轻声说:“您好,我们两个人,开两间单人房。”阿姨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又翻了翻手里的登记本,皱了皱眉说:“姑娘,不好意思,单人房都住满了,就剩一间双人房了,你们要是住,就只能挤一挤,要是不住,旁边的私人旅馆还有房间,就是贵点。”

我和苏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那时候,我们的出差补助一天只有二十块,私人旅馆一间房就要三十块,住两晚的话,差不多要花掉我们一半的补助,实在不划算。而且,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陌生的城市里,再找别的地方也不方便,更何况我们还带着重要的图纸,放在私人旅馆也不放心——那家国营招待所虽然简陋,但有安全监控,相对靠谱些。

空气安静了几秒,苏梅咬了咬嘴唇,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我赶紧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要不,我们就住这间双人房吧,我保证,绝对不打扰你,我睡沙发,你睡床,怎么样?”

苏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我们就是同事,这次出差也是为了工作,我肯定守规矩,绝不越界。”

前台阿姨在一旁催促:“你们到底住不住啊?还有人等着问呢,要是不住,我就给别人留着了。”苏梅这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对前台阿姨说:“住,麻烦您给我们开一间吧。”

阿姨点点头,拿出登记本,让我们签字,又递给我们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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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提着东西,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楼梯间没有灯,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前进,脚下的台阶凹凸不平,偶尔还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听得人心里发慌。苏梅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帆布包的带子勒得她肩膀有点红,我想上前帮她提一把,又怕她拒绝,只能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打开302房间的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点肥皂的清香。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子,还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沙发,沙发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看起来还算干净。卫生间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门,只有一个布帘隔着,里面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水,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

苏梅放下手里的东西,先走到卫生间门口,掀开布帘看了看,皱了皱眉,又转身走到床边,用手摸了摸床单,还好,被子是干净的,只是有点薄。我站在门口,不敢随便乱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她安排。

过了一会儿苏梅开口,语气依旧冷淡,“我先去洗漱,你等我洗完再去。”说完,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物,又拿起墙角的暖水瓶,往搪瓷杯子里倒了点水,然后就掀开布帘,走进了卫生间。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硬,坐上去硌得慌。我环顾着房间,墙上贴着一张过时的年画,画的是牡丹,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墙角还有蜘蛛网,看得出来,这家招待所确实有些年头了。我想起刚才苏梅的眼神,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知道,她肯定还是不放心我,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那个年代,很容易被人说闲话,一旦有什么误会,不仅影响工作,还会坏了彼此的名声。

随后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坐在沙发上,浑身不自在,手里攥着衣角,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打扰到苏梅。我想起平时在单位,苏梅虽然话少,但做事很认真,有一次我把一份质检报告写错了,是她帮我检查出来,还悄悄告诉我怎么修改,避免了我被领导批评。那时候我就觉得,苏梅虽然性子冷,但人不坏,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大概十几分钟后,水声停了。苏梅掀开布帘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红润,和平时在单位里那个干练冷漠的样子,有了几分不一样。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碎花睡衣,袖口有点短,露出纤细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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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洗漱吧”她头也不抬地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洗漱用品在卫生间的架子上,要是不够,就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