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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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的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下午三点钟,本该是光线最好的时候,屋里却开着灯。朱锁锁坐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看着蒋南孙把一杯茶端到她面前。

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是上好的龙井,蒋家如今还能拿出这样的茶叶待客,已经是最后一点体面。朱锁锁知道,蒋父上个月在股市赔掉的钱,足够买下这栋房子还有余。

“我爸去银行了。”蒋南孙说。她穿着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昨天来了三个人,说是财务公司的。坐在客厅里不走,说要见到钱。”

朱锁锁端起茶杯,没有喝。茶水很烫,热度透过细瓷传到她指尖。

“还差多少?”她问。

蒋南孙报了一个数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难受。那个数字足够普通人家过二十年。

朱锁锁没有说话。她放下茶杯,从手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打火机是金色的,上面有细密的花纹,是某个追求者送的礼物。她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升腾。蒋南孙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愧疚。她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不用说话也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去想想办法。”朱锁锁说。

“锁锁,你不要——”

“我有办法。”朱锁锁打断她。她站起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给我三天时间。”

走出蒋家时,天色有些阴。朱锁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1991年的香港,到处都是钱,也到处都是窟窿。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蒋家属于后者。

她招手叫了辆的士。“去谢氏集团大厦。”

谢宏祖的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维多利亚港。朱锁锁走进来时,谢宏祖正背对着门打电话,说的是英文,带着明显的牛津口音。他转过身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再联系”,就挂了。

“稀客。”他说,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揽她的肩。

朱锁锁侧身避开,在沙发上坐下。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她知道谢宏祖喜欢她穿黑色。

“有事找你谈。”她说。

谢宏祖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他穿着定制的西装,袖口露出限量款手表的表盘。谢家的独子,二十八岁,还没有正式接手家里的生意,但已经学会了所有富家子弟该有的做派。

“你说。”他看着她,眼神毫不掩饰。

“我要借钱。”朱锁锁直接说,“很多钱。”

“多少?”

她说了一个数字。谢宏祖挑了挑眉,但没有太惊讶。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蒋家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不过这个数目,不是小数目。就算是我,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你可以。”朱锁锁说,“你名下有三处房产,两艘游艇,还有谢氏百分之五的股份。随便哪一样,都值这个数。”

谢宏祖笑了。“你调查我?”

“我需要知道我的筹码够不够。”朱锁锁看着他,“我跟你结婚。一年。一年后,钱还清,我们离婚。这一年里,我配合你出席所有需要女伴的场合,帮你应付你父亲催婚。你帮蒋家还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谢宏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盯着朱锁锁,像是第一次认真看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一年?”

“一年。”朱锁锁说,“白纸黑字,可以签协议。钱还清的那天,协议自动失效。”

谢宏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繁华的香港,高楼林立,灯火已经开始陆续亮起。他沉默了很久。

“成交。”他说,没有转身,“不过条件要改一改。不是一年,是三年。三年内,你要尽到谢太太的所有义务。包括,”他顿了顿,“住在谢家,出席家族聚会,以及,必要的场合,我们要表现得像真正的夫妻。”

朱锁锁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有些疼。

“可以。”她说。

谢宏祖转过身,脸上又露出那种玩味的笑容。“你不问问,什么是‘必要的场合’?”

“不需要。”朱锁锁站起身,“协议什么时候签?”

“明天。律师我会安排。”谢宏祖走过来,这次朱锁锁没有躲。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动作很轻。“你知道吗,锁锁,我一直觉得你漂亮。但今天我才发现,你不止漂亮。”

朱锁锁没有接话。她拿起手袋。“明天见。”

走出谢氏大厦时,天已经黑了。朱锁锁站在街边,点了一支烟。有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香港,也是站在这样一条街上,觉得这个城市真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梦想。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城市也很大,大到可以吞下所有人。

婚礼办得很匆忙,但很盛大。谢家要面子,哪怕新娘子出身普通,也要办得风风光光。朱锁锁穿着从法国定制的婚纱,站在谢宏祖身边,对着镜头微笑。闪光灯亮个不停,晃得人眼睛疼。

蒋南孙是伴娘。她帮朱锁锁整理头纱时,手有些抖。

“你没必要这样。”她低声说。

“有必要。”朱锁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很精致,看起来几乎不像她。“已经谈好的事,不要再说。”

婚宴在半岛酒店。朱锁锁一桌桌敬酒,脸上保持着恰当的笑容。谢家的亲戚很多,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不加掩饰地轻蔑。她都一一应对过去,举止得体,说话滴水不漏。

谢宏祖喝了不少,搂着她的腰,对每个人介绍:“我太太。”

半夜回到谢家大宅,朱锁锁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她卸了妆,看着镜子里那张素净的脸。二十六岁,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她想起白天谢母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评估商品价值的眼神,冷静,精确,不带感情。

谢家的卧室很大,连着衣帽间和浴室。装修是欧式的,家具都是定制的,看起来很贵,但没什么温度。朱锁锁换上睡衣,走到阳台上。谢宏祖在楼下客厅,大概在和人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她点燃一支烟。夜风吹过来,有些凉。远处是海,海面上有船的灯火,明明灭灭。

婚后第三天,朱锁锁回门。其实也没什么门可回,她去了蒋家。蒋父不在,说是去处理最后一些债务手续。蒋南孙在厨房煮汤,香气飘出来,是朱锁锁熟悉的味道。

“都还清了吗?”朱锁锁问。

“还清了。”蒋南孙说,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爸说,下周就可以重新开张那个小贸易公司。虽然规模小,但至少能维持生计。”

朱锁锁点点头。她走到客厅,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和蒋南孙十六岁时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不过是考试没考好,或者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

蒋南孙端汤出来,两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动筷子。

“他对你怎么样?”蒋南孙问。

“还行。”朱锁锁说,“各取所需,没什么好抱怨的。”

“三年……”

“三年很快。”朱锁锁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汤很烫,她慢慢吹凉。“我有我的打算。”

蒋南孙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夹了块鸡肉。

谢家的生活和朱锁锁想象中差不多。谢宏祖大部分时间不在家,有时候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朱锁锁不问,他也不解释。两人保持着某种默契,像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谢父谢正廷六十多岁,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在书房处理公司事务。他是个严肃的人,话不多,看朱锁锁的眼神总是淡淡的,没什么温度。谢母则相反,热情得过分,经常拉着朱锁锁参加各种太太们的聚会,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谢太太。

“宏祖年纪小,爱玩,你要多担待。”有一次喝茶时,谢母这样说,手里端着骨瓷茶杯,动作优雅,“男人嘛,年轻时都这样。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朱锁锁只是微笑,不接话。

她开始尝试了解谢家的生意。谢氏集团做的是地产和贸易,在香港有几处有名的楼盘,还有一些海外投资。账面上很光鲜,但朱锁锁在几次家族聚餐时,从那些亲戚的只言片语中,隐约感觉到一些不对劲。

有一次,谢宏祖的二叔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现在的生意不好做,海外那些项目,看着光鲜,实际上都是窟窿。大哥就是太保守,要是早几年转型……”

谢父沉着脸不说话。谢宏祖在玩打火机,一下一下地开合,像是没听见。

朱锁锁记下了这些话。她开始留意谢宏祖带回来的文件,有时候趁他不注意,会翻一翻。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但也有一些财务报表,她看不太懂,但能看出几个数字不太对劲。

她没问谢宏祖。他们之间没有到可以谈这些的关系。

婚后第四个月,谢宏祖带她去参加一个晚宴。来的人都是香港商界的名流,朱锁锁挽着谢宏祖的手臂,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和每个人打招呼。有人称赞谢宏祖好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太太。谢宏祖笑得很得意。

宴会上,朱锁锁见到了几个外国人。谢宏祖介绍说是“星河资本”的代表,来香港考察投资机会。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安德森,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但能听出不是母语。他和谢宏祖谈了很久,朱锁锁在旁边听着,大多是些客套话,但安德森提到几次“合作机会”,谢宏祖表现得很有兴趣。

离开时,安德森和朱锁锁握手。他的手很凉,握得有些用力。

“谢太太很漂亮。”他说,眼神里有种东西让朱锁锁不太舒服,“希望我们很快能再见面。”

回家的车上,谢宏祖很兴奋,说了很多星河资本的事。说他们是欧洲很有实力的投资公司,如果能合作,对谢氏是很好的机会。

“他们想怎么合作?”朱锁锁问。

“可能入股,或者一起开发新项目。”谢宏祖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

朱锁锁看向窗外。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飞快后退,映在车窗上,像流动的彩色河流。她想起安德森的眼神,那种评估的、计算的眼神,和谢母看她的眼神很像,但更冷。

戴茜收到那封信时,正在启德机场等行李。

她从伦敦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整个人都很疲惫。行李箱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她盯着看,眼神有些放空。这些年她在海外奔波,做贸易,开餐厅,什么都试过。赚了一些钱,也累出了一身病。这次回来,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一个穿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戴女士?”工作人员用粤语问。

戴茜点点头。

“刚才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工作人员把信封递过来,“他说您一看就知道。”

戴茜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像只有一张纸。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封口用胶水粘着。她皱了皱眉。

“那位先生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西装。”工作人员想了想,“他说是受人所托,别的没说。”

工作人员离开后,戴茜拆开信封。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纸,是对折的A4纸。展开来看,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有些模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外滩的栏杆边。女人穿着旗袍,男人穿着中山装,两人挨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

照片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字:“谢氏的结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写好。”

戴茜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停顿了几秒。她认出了照片的背景,是上海外滩,具体位置她说不上来,但那种建筑的轮廓很熟悉。照片上的人面容模糊,看不清脸,但女人的侧影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二十年前。1971年。那时候她还在上海,不叫戴茜,叫戴文澜。

行李传送带还在转。有人拿了行李从她身边经过,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戴茜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随身的包里。她取了行李,走出机场,拦了辆的士。

“去半山。”她说。

车上,她拿出照片又看了一遍。打印的字用的是宋体,很普通,任何一台打印机都能打出来。信封上没有任何指纹,对方很小心。

谢氏。她当然知道谢氏。香港的谢家,做地产的,最近还上了新闻,说是太子爷娶了个很漂亮的太太。戴茜没见过谢家的人,但生意场上听过名字。

二十年前。上海。

戴茜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陈旧的、发黄的气味。她想起外滩的风,想起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想起那个男人的脸。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的士在半山的一栋公寓楼前停下。戴茜付了钱,提着行李上楼。这是她几年前买的公寓,不常住,但有钟点工定期打扫。屋里很干净,也没什么人气。

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南孙,”电话接通后,她说,“是我,戴茜。我回香港了。有件事,想问问你。”

蒋南孙在律师楼上班,接到戴茜电话时,正在整理一份合同。听到戴茜的声音,她有些意外。戴茜是她小姨,但这些年一直在海外,联系不多。

“小姨?你回来了?”

“刚下飞机。”戴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很清醒,“你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谈。”

蒋南孙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我六点下班。去哪里找你?”

“你家吧。”戴茜说,“我有些关于你爸爸的事想问你。”

挂掉电话后,蒋南孙有些不安。戴茜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她想起父亲最近的状况,债务虽然还清了,但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关在房间里,很少说话。她问过几次,父亲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六点半,蒋南孙回到家。戴茜已经到了,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蒋父不在,说是去公园散步了。

“小姨。”蒋南孙放下包,在她对面坐下。

戴茜把信封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蒋南孙拿出照片,看了很久。“这是……哪里?”

“上海外滩。大概二十年前拍的。”戴茜说,“下面那行字,你怎么看?”

蒋南孙盯着那行打印的字,眉头慢慢皱起来。“谢氏……是指谢家?锁锁嫁的那个谢家?”

“应该是。”戴茜点了支烟。她抽烟的姿势和朱锁锁有点像,但更利落。“我今天在机场收到的,一个陌生人给的工作人员,转交给我。没有署名,没有来由。”

“你觉得这是……”

“警告。或者提示。”戴茜吐出烟雾,“‘谢氏的结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写好’。二十年前,我在上海。你爸爸也在。谢家的人,我不认识。但谢这个姓,让我想起一些事。”

蒋南孙等着她说下去。

戴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大概二十多年前,你爸爸还在上海的时候,和人合伙做过生意。后来生意失败了,对方姓谢。具体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已经准备离开上海了。但你爸爸后来很少提那段事,我问过,他总说过去了,不想提。”

“姓谢……”蒋南孙忽然想起什么,“锁锁说,谢宏祖的父亲,谢正廷,也是从上海来的。大概就是那个年代来的香港。”

戴茜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烟灰缸里,散成一小撮灰烬。

“谢正廷。”她慢慢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姨,你认识他?”

戴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照片,又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男女并肩站着,女人微微侧头,像是在听男人说话。男人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栏杆上,离女人的手很近,但并没有碰到。

“也许认识。”戴茜最终说,“也许不认识。照片太模糊了。”

但她的语气告诉蒋南孙,她在说谎。

谢氏的危机来得很快。

先是股价开始异常波动。连续几天,成交量突然放大,价格时涨时跌,像是有人在大笔买入卖出。谢正廷召开了几次紧急会议,谢宏祖也被叫去参加。朱锁锁从谢宏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然后是那篇报道。一家财经小报突然登出一篇长文,详细分析了谢氏集团的财务状况,指出几个海外投资项目存在严重问题,可能面临巨额亏损。文章写得很有条理,数据详实,一看就是内部人提供的消息。

报道出来的第二天,谢氏股价大跌。谢正廷在书房里发了好大的火,摔了一个明朝的花瓶。朱锁锁在楼下都听见了。

第三天,“星河资本”公开宣布,已经持有谢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并计划发起全面要约收购。消息一出,全港哗然。

谢宏祖那几天几乎不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满身酒气,倒头就睡。朱锁锁试着问过几次,都被他不耐烦地推开。

“你懂什么?”有一次,他红着眼睛对她说,“生意上的事,女人少掺和。”

朱锁锁没说话。等他睡着后,她从他脱下的西装外套里找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一份会议纪要,关于星河资本收购案的。她快速浏览了一遍,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星河资本的注册地在维京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资金来源复杂,收购态度异常坚决。

她想起宴会上的安德森,那个眼神很冷的外国人。

那天晚上,朱锁锁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门,门都锁着。她一直走,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开着的门。门里,谢宏祖和安德森在说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她想进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然后安德森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像毒蛇。

她惊醒了,浑身是汗。窗外天还没亮,谢宏祖在隔壁房间睡着,鼾声很响。她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香港的凌晨很安静,远处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她想起蒋南孙,想起戴茜。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三个坐在蒋家的天台上,说以后要赚很多钱,要去很多地方,要过自由的生活。

现在她有了钱,住在大房子里,穿名牌衣服,戴珠宝首饰。但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不自由。

戴茜开始调查。

她先去找了当年在上海的老朋友。很多人都联系不上了,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已经不在了。最后她找到一个姓陈的老人,以前在外贸局工作,现在退休住在九龙。

陈老已经八十多岁,耳朵有点背,但记忆很清楚。戴茜给他看了那张照片的复印件,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有点像以前在轻工业局的小谢。不过不太确定,太模糊了。”

“小谢全名叫什么?”

“谢正廷。”陈老说,“那时候也就二十出头,挺能干的一个小伙子。后来下海做生意,听说做得不错。不过没几年就去了香港,再没消息了。”

“他当时和什么人走得近,您还记得吗?”

陈老想了很久。“好像有个女朋友,姓戴,也是做生意的。对了,就是你那个姓嘛。不过名字我记不清了,那时候人都叫小戴。”

戴茜的心沉了一下。“那个小戴,后来怎么样了?”

“不清楚。”陈老摇头,“好像和小谢一起做生意,后来生意出了问题,两人就散了。再后来,小谢去了香港,小戴听说也离开了上海,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离开陈老家,戴茜在街上站了很久。下午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想起1971年的上海,想起那些闷热的夏夜,想起黄浦江边的风。想起那个男人对她说:“文澜,等我们赚了钱,就去香港。那里机会多,我们能做更大的生意。”

那时候她信了。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和他一起开公司。生意确实好过一阵,但后来出了问题。一批货在海关被扣,说是手续不全。他们四处打点,钱花了很多,但货还是出不来。资金链断了,债主天天上门。

有一天,谢正廷对她说,他找到办法了。香港有个远房亲戚,愿意投资,但要求他去香港打理生意。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接她过去。

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信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没了音讯。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远房亲戚”其实是个富家女,谢正廷和她结了婚,拿到了投资,救活了自己的生意,也救活了谢家。

而戴文澜,欠了一屁股债,在上海待不下去,只好远走他乡。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从零开始。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没恨过他。至少她以为自己没恨过。人生就是这样,有人赢就有人输。她只是运气不好。

但现在,二十年后,这张照片,这行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以为早就锁死的门。

朱锁锁约蒋南孙见面,在半岛酒店的咖啡厅。

蒋南孙到的时候,朱锁锁已经在了。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已经凉了。她看起来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妆容依然精致,看不出任何狼狈。

“你还好吗?”蒋南孙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还好。”朱锁锁说,“谢家的事,你听说了吧?”

蒋南孙点点头。“报纸上都在报。很麻烦吗?”

“很麻烦。”朱锁锁很直接,“星河资本来者不善,谢家内部也有问题。几个大股东都在观望,如果星河出价够高,他们很可能会卖。”

“那你……”

“我没事。”朱锁锁说,“我和谢宏祖有协议,三年,现在才过了四个月。无论谢家最后怎么样,我的承诺不变。蒋家的债已经还清了,你爸的公司也在慢慢恢复,这就够了。”

蒋南孙看着她。她们认识十几年,她太了解朱锁锁。朱锁锁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锁锁,如果需要帮忙……”

“有件事,还真需要你帮忙。”朱锁锁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几个公司,你帮我查查背景。特别是他们和星河资本有没有关联。你在律师楼,查这些方便些。”

蒋南孙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三家公司的名字,都是英文名,看起来很普通。“这些是?”

“谢氏最近几年合作过的海外公司。”朱锁锁说,“我怀疑,星河资本能这么快摸清谢氏的底细,可能有内应。这几家公司,是谢宏祖负责对接的。”

蒋南孙把纸条收好。“我试试。不过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不急。”朱锁锁说,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戴茜阿姨是不是回香港了?”

“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在一个活动上,有人提到她。”朱锁锁说,“说她最近在打听谢家的事。为什么?”

蒋南孙犹豫了一下。她想起戴茜给她的那张照片,那行字。但戴茜说过,先不要告诉别人。

“小姨她……可能只是关心你。”蒋南孙说。

朱锁锁看着她,笑了。“南孙,你还是不会说谎。”

蒋南孙叹了口气。她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的复印件,递给朱锁锁。“小姨在机场收到的,匿名。她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朱锁锁接过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下面那行字上,看了更久。

“二十年前……”她低声说。

“小姨说,照片上的人,可能是谢宏祖的父亲,和她。”蒋南孙说,“但只是可能。照片太模糊了,她也不确定。”

“戴茜阿姨以前叫什么?”

“戴文澜。”

朱锁锁点点头。她把照片还给蒋南孙。“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包括谢家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朱锁锁说,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但我觉得,这张照片是关键。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可能决定了现在的一切。”

谢家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谢正廷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几天更是急火攻心,住进了医院。谢宏祖天天往医院跑,公司的事暂时由几个老臣子管着,但人心已经散了。朱锁锁去医院探望过一次,谢正廷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母拉着朱锁锁的手,眼泪掉下来。“锁锁,你说这该怎么办啊。宏祖还年轻,他爸要是倒下,这个家可怎么办……”

朱锁锁安慰了她几句,心里却很清楚,这些话没什么用。商场如战场,现在谢氏就是砧板上的肉,星河资本是刀,那些股东是等着分肉的人。人情冷暖,在这个时候看得最清楚。

从医院出来,她接到了蒋南孙的电话。

“查到了。”蒋南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外面,“你给我的那三家公司,其中两家是空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还有一家,叫‘晨星贸易’,表面上和星河资本没关系,但我查了它的股权结构,最终受益人是一个信托基金,而这个基金的顾问之一,是安德森。”

“安德森?”

“星河资本的代表,你见过的。”

朱锁锁握紧了电话。“也就是说,谢氏这几年合作的公司,其实是星河资本布的局?”

“很可能。”蒋南孙说,“他们通过这些公司,早就摸清了谢氏的底细。那些有问题的海外投资,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朱锁锁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香港在飞快后退,这个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还有一件事。”蒋南孙说,“我查了谢正廷的过去。他1973年从上海来香港,之前在上海做贸易。和他合伙的,是一个叫戴文澜的女人。1972年,他们的公司出问题,欠了一大笔债。后来谢正廷来香港,戴文澜离开了上海,下落不明。”

“戴文澜……”

“对,就是小姨以前的名字。”

朱锁锁睁开眼睛。“当年那个公司,出了什么问题?”

“一批货在海关被扣,说是手续不全。但奇怪的是,同样的手续,其他公司的货都顺利通过了。后来有传言,是有人故意整他们。但具体是谁,不清楚。”

“货被扣之后呢?”

“债主逼债,公司破产。谢正廷和戴文澜都欠了一屁股债。但半年后,谢正廷突然还清了所有债务,来了香港。戴文澜则消失了,有人说她去了国外,也有人说她改了名字,去了南方。”

朱锁锁想起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女,站在外滩,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充满希望。他们当时在想什么?想着以后要赚大钱,要出人头地,要去香港?

然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人飞黄腾达,一个人消失无踪?

“南孙,”朱锁锁说,“帮我个忙。查查1972年,上海海关那边,当时经手谢正廷那批货的人是谁。还有,谢正廷来香港后,第一笔资金是哪里来的。”

“这很难,过去太久了……”

“试试看。”朱锁锁说,“我觉得,答案就在那里。”

十一

戴茜约谢正廷见面。

她本可以直接去谢家,或者去医院。但她没有。她选了一个茶楼,包厢,很安静。谢正廷来的时候,戴茜已经在了,正在泡茶。手法很熟练,烫杯,置茶,冲泡,每一步都从容不迫。

谢正廷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进来。他比戴茜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锐利,精明。

护士退出去,关上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文澜,”谢正廷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

“四十五年。”戴茜说,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1972年到现在,四十五年。”

谢正廷端起茶杯,手有些抖。他喝了一口,放下。“你找我,是为了谢家的事?”

“算是。”戴茜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所以想找你问问清楚。”

“什么事?”

戴茜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是你吧?”

谢正廷戴上老花镜,拿起照片看了看。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照片掉在桌上,他盯着看了很久,像是要透过那张模糊的影像,看到四十多年前的自己。

“是我。”他最终说,“这是1971年秋天,在外滩。你生日那天,我带你去看灯。有个照相的摊子,我们拍了一张。”

“你还记得。”

“记得。”谢正廷说,声音更哑了,“很多事,我都记得。”

“那你还记得,那批货吗?”戴茜看着他,“1972年春天,从广州发往上海的那批货。海关说手续有问题,扣下了。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打点,最后还是没拿出来。公司就那样垮了。”

谢正廷沉默。

“后来我听说,”戴茜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批货,其实手续是齐全的。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扣下的。那个人,是你香港的一个远房表叔。他答应帮你解决债务,送你来香港,条件是,你娶他女儿。”

包厢里很安静。能听见街上隐约的车声,还有茶楼里其他包厢的说话声,模糊不清。

“文澜,”谢正廷说,“对不起。”

“不用。”戴茜摇摇头,“都过去了。我今天来,不是要听你说对不起。我是想问你,这次星河资本收购谢氏,和你当年的事,有没有关系?”

谢正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星河资本。”戴茜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的幕后老板,是谁?”

谢正廷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的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我真的不知道。星河是突然冒出来的,之前完全没听说过……”

“那这张照片呢?”戴茜指了指照片下面的那行字,“‘谢氏的结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写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正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带着一种绝望的意味。

“报应。”他说,“这是报应,文澜。我做错了事,现在报应来了。只是没想到,等了四十五年。”

戴茜还想问什么,但谢正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赶紧上前。谢正廷咳得满脸通红,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戴茜站起身,看着护士给他喂药,拍背。

“戴女士,谢先生需要休息。”护士对她说,语气有些不客气。

戴茜点点头,拿起包和照片。“我改天再来看你。”

“文澜,”谢正廷忽然叫住她,他已经不咳了,但脸色还是很差,“如果……如果你见到她,替我说声对不起。”

“她?”

“我们的女儿。”谢正廷说,声音很轻,但戴茜听得很清楚,“我知道她在哪里。她一直很恨我。这次的事,可能和她有关。”

戴茜站在原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女儿?”

谢正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痛苦,也像是解脱。

“1972年春天,你离开上海之前,已经怀孕了。你不知道,我知道。我托人给你送过钱,但你没要。后来我听说,你把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但我不知道你们去了哪里。直到去年,我才查到她。她在星河资本工作,职位很高,但我还没见过她。”

戴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楼的。街上阳光刺眼,她站在路边,觉得有点晕。有车开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女儿。

她和谢正廷的女儿。

还活着。

在星河资本工作。

十二

朱锁锁决定去谢宏祖的书房看看。

她其实早就想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谢宏祖虽然不怎么在家,但书房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那天晚上,谢宏祖又喝醉了回来,倒在客厅沙发上就睡。朱锁锁扶他回房间时,从他裤袋里摸到了钥匙。

很老式的黄铜钥匙,沉甸甸的。朱锁锁握在手里,手心出了汗。

等谢宏祖睡熟了,她悄悄起身,拿着钥匙,走到书房门口。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确定整个屋子都安静了,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门开了。

书房里很黑,有股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朱锁锁打开一盏台灯,光线很暗,刚好能看清东西。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柜,中间一张很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些散落在地上。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翻看那些文件。大多是公司报表,合同,还有一些私人信件。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有些看不懂,就放回去。有些觉得重要的,就用手机拍下来。

翻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在一个抽屉底层,发现了一个旧相册。很老式的样式,皮质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她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第一页是谢家的全家福,谢正廷还很年轻,谢宏祖还是个小孩子。后面几页都是谢宏祖从小到大的照片,有学校的毕业照,有出去旅游的照片。再往后翻,出现了谢正廷年轻时的照片。

有一张是在上海的,背景是外滩,谢正廷和一个女人并肩站着。朱锁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拿出手机,调出蒋南孙发给她的那张照片的电子版,对比。

虽然角度不同,但确实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拍的。照片里的女人,侧脸清晰了一些,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戴茜有六七分像,但更年轻,更柔和。

朱锁锁继续往后翻。后面几张都是谢正廷和这个女人的合照,有的是在外滩,有的是在公园,还有一张是在一家餐厅,两人面对面坐着,在笑。看起来感情很好。

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朱锁锁的手停住了。

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单独的一张,没有贴在相册上。照片上还是谢正廷和那个女人,但这次,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很小,大概只有几个月大,裹在襁褓里。谢正廷站在旁边,手搭在女人肩上,两个人都看着镜头,笑得很幸福。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摄于1972年,上海。谢正廷与戴文澜。”

朱锁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过照片,又看了看照片上的三个人。女人,男人,婴儿。一家三口。

戴文澜。戴茜以前的名字。

1972年。戴茜和谢正廷,有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朱锁锁忽然想起戴茜的话。她说她收到匿名信,信上写着“谢氏的结局,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写好”。二十年前,1972年。戴茜和谢正廷分开的那一年。他们的孩子出生的那一年。

还有谢正廷说的,他们的女儿在星河资本工作。

星河资本。收购谢氏的公司。

朱锁锁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她拿起手机,想把这张照片也拍下来。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靠近。

朱锁锁迅速把照片放回相册,合上,放回抽屉。关上台灯,躲到书桌后面。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在屋里扫了一圈。

是谢宏祖。他醒了,发现她不在房间,出来找她。

手电筒的光在书桌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谢宏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走了。

朱锁锁躲在书桌后面,大气不敢出。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慢慢站起来,摸黑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没有人。她闪身出去,轻轻关上门,锁好。然后快步走回卧室。

谢宏祖躺在床上,背对着她,好像又睡着了。朱锁锁脱掉拖鞋,轻手轻脚地上床,躺下。身边传来谢宏祖平稳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没睡着。

“你去哪了?”黑暗中,谢宏祖忽然开口。

“厕所。”朱锁锁说。

“去了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

谢宏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锁锁,”他说,声音很清醒,一点不像喝醉的人,“有些事,你最好别管。谢家的事,我来处理。你只要做好你的谢太太,就够了。”

“我什么都没做。”

“那就好。”谢宏祖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很凉,像蛇的皮肤。“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看我爸。”

朱锁锁闭上眼睛。但她知道,她今晚睡不着了。

照片上那一家三口的笑容,一直在她眼前晃。

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和她差不多大。

那个孩子,会不会就是星河资本的幕后主使?

那个孩子,为什么要报复谢家?

十三

第二天一早,朱锁锁去医院看谢正廷。

谢宏祖也在,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谢正廷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差了,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见朱锁锁,他勉强笑了笑。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朱锁锁把带来的花插在花瓶里。

“就那样。”谢正廷说,声音很虚弱,“你们不用天天来,有护士呢。”

朱锁锁在床边坐下。谢宏祖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父亲。谢正廷吃了一口,就摆摆手,不想吃了。

“公司那边……”谢正廷问。

“还在谈。”谢宏祖说,“星河那边加价了,几个股东有点动摇。但二叔和五叔还是支持我们,只要再争取两个,就能保住控股权。”

谢正廷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朱锁锁看着谢正廷,忽然开口:“爸,有件事想问您。”

谢正廷睁开眼睛。

“戴文澜,”朱锁锁说,很平静,“您认识吗?”

谢宏祖猛地抬头,看向朱锁锁。谢正廷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认识。”他说。

“但我听说,她以前在上海,和您是朋友。”朱锁锁继续说,像是没看见谢宏祖警告的眼神,“她还有个女儿,1972年生的。算起来,现在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谢正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查到了多少?”

“不多。”朱锁锁说,“但足够让我知道,星河资本这次收购,可能不是单纯的商业行为。戴文澜的女儿,在星河资本工作,是吗?”

谢宏祖站起身。“锁锁,别说了。”

“让她说。”谢正廷说,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她既然查到这一步,就有权知道。”

朱锁锁看着谢正廷,等着他继续说。

“是,”谢正廷最终说,“文澜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当年在上海,一起做生意。后来生意失败,我来了香港,她……她去了哪里,我不知道。至于那个孩子,我也是去年才知道她的存在。她确实在星河资本工作,但我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

“她知道您是她父亲吗?”

“知道。”谢正廷说,“我托人给她带过信,想见她,但她没回。后来星河资本就开始收购谢氏。我怀疑……不,我肯定,是她做的。她在报复我,报复谢家。”

“为什么?”朱锁锁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正廷沉默了。他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我和文澜在一起,很穷,但很快乐。我们一起开了个贸易公司,生意不错,赚了些钱。我们计划结婚,生个孩子,过一辈子。但后来,出了事。一批货被海关扣了,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很多债。那时候,我香港的一个表叔找到我,说可以帮我还债,还可以投资我在香港开公司。但有个条件,我要娶他女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谢正廷的声音,苍老,疲惫。

“我答应了。”他说,“我没告诉文澜。我给她留了笔钱,写了封信,说我先去香港站稳脚跟,再接她过来。但我没去接她。我和表叔的女儿结了婚,接手了他的生意,就是后来的谢氏。我以为文澜会拿着那笔钱,重新开始。但我没想到,她那时候已经怀孕了。”

“她生了孩子,一个人抚养。吃了很多苦。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想补偿,但找不到她。她改了名字,去了国外,杳无音信。直到去年,我才查到,她在英国,开了一家中餐厅,过得不错。还有个女儿,很优秀,在投资公司工作。”

“我想见她,想补偿她,但她不见我。她恨我,我知道。我也恨我自己。但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报复。收购谢氏,让我一无所有。这是她想要的吗?”

谢正廷看向朱锁锁,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锁锁,你帮我找到她。找到我的女儿。我想见她,想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收购案的事,我可以让步,我可以把谢氏给她,只要她肯见我一面。”

朱锁锁没说话。她看向谢宏祖,谢宏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爸,”谢宏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氏是爷爷的心血,是谢家几代人的努力,你说给就给?”

“谢氏是我用背叛换来的。”谢正廷说,“现在,该还了。”

“那我呢?”谢宏祖的声音在发抖,“我算什么?我妈算什么?”

谢正廷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

朱锁锁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她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大雨就要来了。

手机响了,是蒋南孙。

“锁锁,我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