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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热气腾腾,十几个人围坐两桌,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和钱包都放在了车里,桌上只有一双筷子和一个空碗。这是我今天特意的安排——大伯请客,我可不想成为那个抢着买单的冤大头。

"来来来,都吃好喝好!"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满面红光,"我韩兴福今天正式退休了,以后就是享福的命了!"

"恭喜韩总!"

"韩哥以后清闲了!"

亲戚们纷纷举杯,我也象征性地端起茶杯跟着意思了一下。

大伯今年六十岁,在区建设局干了大半辈子,最后几年还当上了副局长。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小峰啊。"大伯突然看向我,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意味,"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一会儿结账的时候,帮大伯参谋参谋,这顿饭大概得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是问价格,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我爸韩兴旺坐在我旁边,端着酒杯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大伯您这话说的。"我笑着回应,"您请客,哪有让晚辈操心钱的道理?"

"嗨,这不是让你长长见识嘛。"大伯摆摆手,"你现在在广告公司上班,见过世面,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一样。"

堂弟韩磊在对面桌突然插话:"哥,你就别谦虚了,听说你们公司上个月接了个大单子?奖金拿了不少吧?"

我看着堂弟那张得意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退休宴。

"还行吧。"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起来。大伯笑呵呵地继续劝酒,但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妈李秀芳坐在我妈旁边,一直低着头夹菜,连眼睛都不敢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伯又站了起来:"今天高兴,咱们再喝一个!小峰,你敬大伯一杯?"

我正要起身,大伯却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一会儿快结束了,你去前台看看账单,顺便问问还有什么菜没上。"

说完,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脑门。

我看了眼父亲,他正盯着碗里的米饭,脸色煞白。母亲用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包厢里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堂弟还在跟别人吹嘘他新买的奔驰车,婶婶炫耀着手上新添的翡翠镯子,而我的父母,像两尊石像一样坐在那里。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大伯。"我笑着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您刚才让我去前台结账,还要看看有什么菜没上,是吧?"

大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对啊,怎么了?"

"那我现在就去。"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突然停下,回头看着满桌的亲戚,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我得先说清楚两件事。"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空调的嗡嗡声。

"第一,我今天出门太急,手机和钱包都落车里了,身上一分钱都没带。"我看着大伯的眼睛,"第二,这顿饭从头到尾都是您说请客,在座各位都听见了。现在您让我去结账,是改主意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掏钱?"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婶婶第一个跳起来,"你大伯好心让你去看看账单,你倒给你大伯扣帽子?"

"就是!"堂弟也站了起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大伯这么多年对咱们家多照顾,这顿饭你出怎么了?"

我冷笑一声:"照顾?韩磊,你说说大伯这些年怎么照顾我们家的?"

父亲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小峰,别说了!"

"爸!"我转头看着父亲,"您憋了二十年了,今天不说,还要憋到什么时候?"

大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韩兴旺,你管不管你儿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车里响了起来。

铃声穿透了包厢门,在走廊里回荡。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预感——

那通电话,会改变今天的一切。

01

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刚上小学二年级。

那天放学回家,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母亲蹲在他旁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爸,妈,怎么了?"我放下书包问。

"没事。"父亲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我听见父母在房间里小声说话。母亲一直在哭,父亲一直在叹气。我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父亲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第二天,大伯来我家了。

他那时候还不是副局长,只是建设局的一个普通科员,但在我们家人眼里已经算是"大人物"了。他开着一辆桑塔纳停在门口,整条巷子的邻居都出来看。

"兴旺啊。"大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点了支烟,"这事儿我也没办法,合同上是你的签字,钱也是打到你账上的,现在钱没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大哥,真不是我拿的!"父亲跪在地上,"那天你说让我在合同上签个字,证明我同意拆迁,我就签了。钱什么时候到我账上的,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大伯弹了弹烟灰,"银行流水在这儿摆着呢,三十万,整整齐齐地打到你账上,第二天就被取走了。不是你取的,难道是我取的?"

"我真的没取!"父亲的声音都变了调,"大哥,你是我亲哥,你帮我问问银行,查查监控,肯定能查出来!"

"查什么查?"大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监控早删了,这都过去一个月了。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就当是你运气不好,钱丢了。以后好好干,我在局里给你找个临时工的活儿,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

母亲冲上去抓住大伯的袖子:"大哥,那可是我们家的全部家当啊!老房子拆了,没了那笔钱,我们一家三口住哪儿?"

"松手!"大伯甩开母亲的手,"我能帮的都帮了,你们要是不知足,那我也没办法。"

说完,他就走了,开着那辆桑塔纳扬长而去。

父亲在地上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站起来。从那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见到大伯就像老鼠见到猫,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我们家搬进了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老旧筒子楼,父亲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母亲在菜市场帮人卖菜,我穿着打着补丁的校服,在班里抬不起头。

而大伯家,却在那之后的几年里越过越好。

先是换了一套一百多平的新房子,接着堂弟韩磊上了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婶婶开始戴金项链金手镯,大伯也从普通科员一路升到了科长、副局长。

每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都要去大伯家拜年。

"来了?"大伯坐在真皮沙发上,连站都不站,"小峰,叫大伯。"

"大伯好。"我低着头。

"嗯。"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拿着,买点学习用品。"

"谢谢大伯。"我接过钱,心里却堵得慌。

父亲在旁边赔着笑:"大哥,今年局里效益怎么样?"

"还行吧。"大伯点了支烟,"对了,听说你最近在工地上受伤了?"

"没事,就是腰扭了一下。"父亲连忙摆手,"不碍事的。"

"那就好。"大伯把烟灰弹进烟灰缸,"以后干活小心点,你现在这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每次从大伯家出来,母亲都要哭一路。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家过得那么好?"母亲抹着眼泪,"那三十万明明是我们的拆迁款,明明是我们的!"

"别说了。"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声音很轻,"说了有什么用?人家是局长,咱们就是打工的,斗不过的。"

"那就这么算了?"母亲哭得更凶了,"咱们一家三口挤在这破房子里,眼睁睁看着他们家住洋房开好车?"

父亲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我跟在他们身后,握紧了拳头。

那年我十二岁,我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大伯还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

我从那个穿着补丁校服的小孩,变成了广告公司的策划经理。父亲的腰伤越来越重,已经干不了重活,在小区当保安。母亲的手因为长年在菜市场干活,关节变形得厉害。

而大伯,在六十岁这年风光退休,还摆了这么一桌宴席。

"小峰,你在想什么?"父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们已经离开了饭店,站在停车场里。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

"爸。"我看着父亲,"二十年了,您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想过?"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想过。"

"那为什么不做?"

"因为没用。"父亲点了支烟,手指在颤抖,"证据都在他手里,我们什么都没有。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是我大哥。"父亲狠狠吸了一口烟,"我不能亲手送他进监狱。"

我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却也是我最不理解的人。

"爸,我问您最后一次。"我深吸一口气,"那三十万,真的是大伯拿的吗?"

父亲转过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是。我确定。"

"那就够了。"我打开车门,"上车吧,我们回家。"

"你要干什么?"父亲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小峰,你千万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我拍了拍父亲的手,"但我也绝不会让大伯继续逍遥下去。"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饭店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

我知道,今天只是个开始。

那个在包厢里对我使眼色的大伯,那个让我去结账的大伯,那个剥夺了我们家二十年幸福的大伯,很快就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刚才的未接来电。

号码很陌生,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犹豫了几秒,我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韩峰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我是市纪委的,关于你大伯韩兴福的一些情况,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

我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中间停了下来,父亲差点撞到前挡风玻璃。

"你说什么?"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纪委?"

"对。"对方的声音很沉稳,"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到市纪委谈一下。具体地址我发你短信。"

电话挂断,一条短信很快发了过来。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这...这是真的?"

"应该是。"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发动车子,"爸,看来不只是我们想找大伯算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照亮了前方的路。

这一夜,我注定无眠。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醒了。

其实整夜都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昨晚那通电话。市纪委为什么会突然联系我?他们调查大伯多久了?掌握了多少证据?

父亲比我起得更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布满血丝。

"爸,您一夜没睡?"我倒了杯水递给他。

"睡不着。"父亲接过水杯,却没喝,"小峰,你说纪委找你,会不会是大伯设的局?"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大伯在局里干了那么多年,关系网复杂着呢。"父亲压低声音,"他昨天在饭桌上那么针对你,会不会是试探?万一今天去了,不是真的纪委,而是他找来的人..."

"爸,您想多了。"我安慰道,"我会注意的。"

但父亲的话还是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九点半,我开车去了市纪委。

大楼很气派,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进出的人都要登记。我报了名字,保安核对了身份证,给我发了一张临时通行证,让我去三楼的会议室。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上升的过程中,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三楼,电梯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两边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能看见里面有工作人员在忙碌。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307会议室,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女性穿着正式的职业装,桌上摆着录音笔和几份文件。

"韩峰先生,请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市纪委调查组的张组长,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刘。"

我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韩先生不用紧张。"张组长倒了杯水推到我面前,"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些情况,不是针对你的。"

"我明白。"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您想了解什么?"

张组长打开一份文件:"你的大伯韩兴福,在区建设局担任副局长期间,经手了大量拆迁项目。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他在拆迁款发放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你作为他的侄子,这些年有没有观察到什么异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异常?"我装作不解,"您能具体说说吗?"

"比如,他的生活水平是否与工资收入相符?家里的大额支出有没有不明来源?"小刘在旁边补充道,"或者,你是否听说过他在工作中有什么违规行为?"

我沉默了几秒。

这是个关键时刻。如果我现在全盘托出二十年前的事,可能会成为重要证据。但如果大伯真的在纪委有关系,我说的话可能会直接传到他耳朵里。

"张组长。"我斟酌着说,"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今天的谈话内容,会保密吗?"

张组长和小刘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当然。这是纪律规定,我们有义务保护举报人的信息安全。"

"那我就直说了。"我深吸一口气,"二十年前,我们家的老房子面临拆迁,按照政策应该有三十万补偿款。但那笔钱到账后就消失了,我父亲说他根本没收到过钱。"

张组长的眼神变得锐利:"然后呢?"

"我父亲去找我大伯帮忙调查,但我大伯说合同上是我父亲的签字,钱也打到了我父亲的账上,暗示是我父亲自己取走了。"我攥紧了拳头,"但我父亲从来没去过银行取那笔钱。"

小刘快速记录着:"你有证据吗?"

"没有。"我苦笑,"那时候我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我父亲也是个老实人,大伯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所以你怀疑,那三十万是你大伯拿走的?"张组长问。

"不只是怀疑。"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二十年前,我大伯还只是个普通科员,住的是单位分的老房子,骑自行车上班。但就在我们家拆迁那年之后,他突然换了新房子,买了车,我堂弟也转去了私立学校。"

"这些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张组长说,"你有没有其他线索?"

我想了想:"还有一件事。去年过年,我堂弟喝多了,说过一句话——'咱家这些年能过得这么好,还得感谢那些拆迁户'。当时他说完,我大伯和婶婶的脸色都变了,赶紧让他闭嘴。"

小刘停下笔:"他说的是'那些拆迁户'?复数?"

"对。"我点头,"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但没敢多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组长翻开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拆迁户"、"金额"和"时间"。

我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表格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我父亲——韩兴旺,金额30万,时间是2003年。

往下看,还有其他几个姓氏:刘家村的刘德福,28万;东街的马金元,35万;北巷的赵素琴,32万...

整整八户人家,总金额超过两百五十万。

"这些都是?"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我们调查过程中,发现的疑似受害者名单。"张组长说,"这些拆迁户都有一个共同点——拆迁款到账后不久就'失踪'了,但合同上都有他们的签字,银行流水也显示钱打到了他们账上。"

"而经手这些拆迁项目的负责人。"小刘翻开另一页,"都是韩兴福。"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我们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原来,大伯这些年的富裕生活,是建立在八个家庭的痛苦之上的。

"韩先生?"张组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张组长严肃地说,"你父亲那笔拆迁款的事,我们需要他配合调查,提供当年的所有资料——合同、银行流水、取款记录,甚至是去银行的监控。虽然时间过去了二十年,但我们有办法恢复部分数据。"

"我父亲会配合的。"我立刻说,"但有个问题,我大伯昨天刚退休,还摆了宴席,很多人都去了。他现在知道被调查了吗?"

"暂时不知道。"张组长说,"我们的调查是秘密进行的,在掌握充分证据之前,不会打草惊蛇。所以,希望你回去之后,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今天的谈话内容,包括你父母。"

"我明白。"我点头,"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昨天晚上,在我大伯的退休宴上给我打电话?"

张组长和小刘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钟,张组长开口:"韩先生,我只能告诉你,有人举报了你大伯,而且提供了一些关键线索。至于举报人是谁,以及为什么选择那个时间联系你,抱歉,我不能透露。"

"我理解。"我站起来,"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就先回去了。接下来需要我配合什么,请随时联系我。"

"好的。"张组长也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谢谢你的配合。"

走出市纪委大楼,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张表格——八户人家,两百五十万,二十年。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是小峰吗?我是你三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三叔?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亲有三个兄弟,大伯韩兴福排行老大,父亲排行老二,下面还有三叔韩兴贵和四叔韩兴龙。但这两个叔叔常年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都很少回来,我跟他们并不熟。

"三叔?"我有些意外,"您怎么给我打电话?"

"听说昨天你大伯退休摆酒,我没回去,今天打电话来问问情况。"三叔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峰,我问你,昨天你是不是跟你大伯闹掰了?"

我心里警铃大作。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昨天包厢里的亲戚,这么快就把话传出去了?

"也不算闹掰吧。"我谨慎地说,"就是有点小误会。"

"小误会?"三叔冷笑一声,"你当众让你大伯下不来台,还叫小误会?小峰啊,你太年轻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三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三叔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去纪委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否认道。

"别装了。"三叔叹了口气,"我有朋友在市里工作,早上看见你进了纪委大楼。小峰,听三叔一句劝,有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为什么?"我握紧了方向盘,"三叔,您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吗?"

"知道。"三叔的声音更低了,"但那又怎么样?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用?你大伯现在退休了,你爸也快退休了,何必再节外生枝?"

"三叔,那可是我们家的全部积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让我就这么算了?"

"不是让你算了,是让你想清楚后果。"三叔的语气变得严厉,"你大伯在局里干了那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真以为纪委查他,就能把他怎么样?到时候他安然无恙,反而是你们一家要吃苦头。"

"您的意思是,让我撤回举报?"

"我不管你举报没举报,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考虑后果。"三叔说,"你还年轻,前途一片光明,何必为了二十年前的旧账,毁了自己的未来?"

说完,三叔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浑身发冷。

三叔的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大伯的能量,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小峰,你在哪儿?"父亲的声音很急促,"快回来,你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事?"

"她在菜市场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现在在医院!"父亲的声音都变了调,"医生说可能是骨折,正在拍片子!"

"我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市纪委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突然有种预感——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03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母亲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父亲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睛。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走到床边。

"没事。"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右腿骨折,医生说要休息三个月。"

"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向父亲,"好好在菜市场,怎么会摔倒?"

父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说啊!"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是...是有个人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母亲低声说,"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推完我就跑了。周围人都没看清是谁。"

"报警了吗?"

"报了。"父亲说,"但菜市场人多,监控也没拍到正脸,警察说很难查。"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小峰。"母亲拉住我的手,"你知道什么吧?是不是跟昨天的事有关?"

我深吸一口气,坐下来:"妈,我问您,今天早上您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您?"

"好像...有。"母亲想了想,"我从家里出来,总觉得后面有个人影,但回头看又没人。到了菜市场,那人才突然出现,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他推你的时候,说话了吗?"

"说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多管闲事的下场'。"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小峰,到底怎么回事?"父亲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看着父母焦虑的眼神,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说实话。

"我去了市纪委。"我说,"他们在调查大伯。"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猛地站起来,"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别冲动,你为什么不听?现在好了,把你妈都牵连进来了!"

"爸,您冷静点!"我按住父亲的肩膀,"这件事不是我举报的,纪委是主动联系我的。他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不管我配不配合,调查都会继续。"

"那你为什么要配合?"父亲的眼睛通红,"你知不知道你大伯有多大能量?他在局里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这是在玩火!"

"那就让他一辈子逍遥法外吗?"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爸,您看看妈现在的样子!您看看我们家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父亲张了张嘴,终于说不出话来。

"够了!"母亲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兴旺,小峰说得对。我们忍了二十年,够了。"

"秀芳..."父亲的眼泪掉下来。

"我今天被推,就是因为他们怕了。"母亲看着我,"小峰,妈支持你。该做的事,就做。妈这条命不值钱,但不能让你大伯继续害人。"

我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喉咙发紧。

"妈,您放心。"我说,"我会保护好您和爸的。"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开车回到小区,上楼前特意在楼下观察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员才上去。

进了家门,我锁好防盗门,拉上所有窗帘。

然后拿出手机,给张组长发了条短信:"张组长,我母亲今天在菜市场被人推倒,右腿骨折。对方留下了威胁的话。我怀疑跟调查有关。"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张组长就回电了。

"韩先生,你母亲现在情况怎么样?"

"骨折,需要休养三个月。"我说,"张组长,我们一家人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你放心,我们会采取保护措施。"张组长的声音很沉稳,"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好,你待在家里别出去,我马上派人过来。"张组长顿了顿,"另外,我要告诉你一个情况——韩兴福今天下午突然离开了家,现在下落不明。"

我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张组长说,"我们正在追踪他的行踪。你要小心,如果他联系你,不要见面,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大伯跑了?他怎么会知道纪委在调查他?除非...

我突然想到三叔上午那通电话。

三叔说他有朋友在市里工作,看见我进了纪委大楼。那他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大伯?

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

我浑身一震,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堂弟韩磊。

他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笑容。

我没开门,隔着防盗门问:"有事吗?"

"哥,听说婶婶受伤住院了,我来看看。"韩磊说,"你开门啊,我手里还提着东西呢。"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说,"我妈现在需要休息。"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韩磊的笑容僵了,"昨天的事我爸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道歉?"我冷笑,"你爸现在人都不见了,你来道什么歉?"

韩磊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了。"我隔着门说,"你今天来,是你爸让你来打探消息的吧?回去告诉他,躲是躲不掉的。"

"韩峰!"韩磊突然拍了一下门,"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今天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不珍惜,别怪我爸不客气!"

"让他放马过来。"我说,"反正从今天开始,我们两家的账,要好好算一算了。"

"你..."韩磊气得说不出话,把果篮往门口一扔,"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透过猫眼看着他进了电梯,这才松了口气。

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大伯到底跑去哪儿了?他会不会在暗处策划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也查不到归属地。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通了。

"韩峰。"对方的声音很低沉,还带着电子音的处理,"你很勇敢。"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说,"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找到你大伯这些年贪污的证据。"对方顿了顿,"不只是你们家那三十万,还有其他七户人家的钱,以及他这二十年间其他的违法所得。"

我的心跳加速:"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也是受害者。"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恨意,"韩兴福毁了我的家,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纪委举报?"

"我去了。"对方说,"但我的证据还不够充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什么?"

"你大伯家里有个保险柜,里面有他这些年的账本和一些重要文件。"对方说,"你要想办法拿到它。"

"你开什么玩笑?"我冷笑,"我怎么可能进得了他家?就算进去了,我怎么知道保险柜的密码?"

"密码我知道。"对方说,"是你奶奶的生日——1938年3月15日,也就是380315。"

我愣住了。

奶奶的生日...我怎么没想到?

"至于怎么进他家。"对方继续说,"明天晚上八点,他老婆会去参加一个聚会,家里只有韩磊一个人。你找个理由把韩磊叫出来,我会负责拖住他。你趁机进去,找到保险柜,拍照记录所有文件,然后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问,"万一这是个陷阱呢?"

"你没有选择。"对方的声音很冷,"你母亲今天受伤,只是个警告。如果你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就按我说的做。而且,你真的以为纪委能抓住韩兴福吗?没有实质证据,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因为我进不去。"对方说,"但你可以,你是他侄子,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找借口搪塞。"

我沉默了。

对方说得没错,如果没有实质证据,纪委的调查很可能不了了之。而大伯这些年能步步高升,肯定留了后手。

"我考虑一下。"我说。

"明天晚上七点半,我会再给你打电话。"对方说完,直接挂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通电话来得太诡异了。对方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但为什么不肯透露身份?他是怎么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他为什么这么了解大伯一家的行踪?

但不管怎么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真的能拿到那些证据,不仅能为我们家讨回公道,还能让其他七户人家也得到补偿。

可万一是陷阱呢?

我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决定。

突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打来的。

"小峰,医生说你妈今天晚上要留院观察,我在这儿陪着。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我知道,爸。"我说,"您也照顾好自己。"

"还有。"父亲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你四叔给我打电话了。"

"四叔?"我愣了一下,"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让我们别再追究二十年前的事了。"父亲的声音很低,"他说你大伯已经退休了,就让他安度晚年吧。如果我们继续闹,对大家都不好。"

"爸,您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就说考虑一下。"父亲叹了口气,"小峰,你说我们这样做,是不是真的不对?"

"爸!"我的声音严厉起来,"您忘了妈今天是怎么受伤的了吗?您忘了我们家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了吗?"

"我没忘。"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我也怕啊。我怕他们再对你妈下手,我怕他们对你下手,我怕..."

"爸,您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现在退缩了,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我们必须站出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讨回公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父亲最终说,"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拿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号码,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发了条短信过去:

"明天晚上,我去。"

发送成功。

这一刻,我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04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做准备。

早上,我开车去了趟电子市场,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和一个录音笔。店员问我用来干什么,我说是公司开会用的,需要记录会议内容。

"现在手机不是都能录音录像吗?"店员疑惑地问。

"公司规定不许带手机进会议室。"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从电子市场出来,我又去了趟五金店,买了一副薄手套和一个小手电筒。

中午,我去医院看了母亲。她的精神比昨天好一些,但右腿还是很疼,需要止痛药才能入睡。父亲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血丝。

"小峰,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父亲问。

"公司放假。"我撒了个谎,"爸,您回家休息一下吧,我在这儿陪妈。"

"不用,我不困。"父亲说。

"爸,您听我的,回去睡一觉。"我坚持道,"今晚还得您来陪护呢。"

父亲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那行,我回去躺一会儿。"

等父亲走了,我在病房里陪了母亲一下午。

"小峰。"母亲突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惊:"没有啊。"

"别骗妈。"母亲看着我的眼睛,"你从小就是这样,一撒谎眼神就飘忽。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

我沉默了几秒钟,还是决定说实话。

"妈,今晚我要去大伯家一趟。"我说,"去找一些证据。"

母亲的脸色变了:"去他家?你疯了吗?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不会的。"我握住母亲的手,"我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小峰,听妈的话,别去了。"母亲的眼泪掉下来,"那些钱不要了,妈不想你出事。"

"妈。"我擦掉母亲的眼泪,"您不是说支持我吗?"

"我是支持你通过合法途径讨回公道,但不是让你去冒险!"母亲抓住我的手,"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和你爸怎么活?"

"我不会出事的。"我安慰道,"相信我,妈。"

母亲看着我,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你...你一定要小心。"她说,"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知道吗?"

"我知道。"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我开车回家,在路上买了点快餐对付了一顿。吃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七点整,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把针孔摄像头别在胸口的扣子上,录音笔放在口袋里,手套和手电筒塞进另一个口袋。

七点半,那个神秘号码准时来电。

"准备好了吗?"对方还是用的电子变声。

"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

"很好。"对方说,"现在,给韩磊打电话,随便找个理由把他约出来。约在离他家至少三公里以外的地方,我会负责拖住他至少一个小时。"

"如果他不出来呢?"

"他会的。"对方说,"就说你有他爸的消息,他肯定会来。"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几秒钟,拨通了堂弟的号码。

"喂?"韩磊的声音听起来很警惕。

"是我,韩峰。"我说,"我有你爸的消息,想跟你谈谈。"

"什么消息?"韩磊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出来一趟。"我说,"就在东区的星辰咖啡馆,半小时后见。"

"你..."韩磊犹豫了,"你最好不是在耍我。"

"我没那么无聊。"我说,"来不来随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韩磊已经出门,正开车去东区。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我发动车子,往大伯家的方向开去。

大伯家住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十五楼。小区门口有保安,但我报了大伯的名字和门牌号,保安看了我的身份证,确认我确实姓韩,就放行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上升的过程中,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十五楼,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我走到大伯家门口,按了门铃。

没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看来婶婶确实出门了。

我戴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料卡片——这是我在网上学的开锁方法,用银行卡就能打开一些老式的防盗门。

试了几次,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推门进去,迅速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房间里很暗,只有客厅的鱼缸里透出微弱的蓝光。我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确认没人,才往里走。

保险柜应该在哪儿?

我想起那个神秘人的话,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主卧、次卧、书房...都没有。

最后,我在主卧的衣柜里找到了它。

保险柜不大,藏在衣柜最里面一堆冬衣下面。我把冬衣挪开,露出了灰色的保险柜,上面有一个电子密码锁。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那串数字:380315。

"滴——"

绿灯亮了,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我打开门,用手电筒照进去。

里面有几个牛皮纸袋,还有一个黑色的账本。

我把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那一刻,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姓名、金额和备注。第一条,正是我们家:

"2003年3月,韩兴旺,拆迁款30万,已转移。"

往下翻,还有其他几户:

"2003年5月,刘德福,拆迁款28万,已转移。"

"2004年2月,马金元,拆迁款35万,已转移。"

"2005年7月,赵素琴,拆迁款32万,已转移。"

整整八户人家,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而在账本的后面几页,还记录着其他的收入:

"2006年10月,XX公司,回扣15万。"

"2008年3月,XX地产,感谢费20万。"

"2010年5月,XX建筑,项目提成30万。"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账本。

这些年,大伯到底贪了多少钱?

我赶紧拿出手机,把账本的每一页都拍了照。然后打开那几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些合同、协议和银行转账记录。

我一一拍照记录,足足拍了一百多张。

就在我拍完最后一张,准备把东西放回保险柜的时候,客厅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有人回来了!

我迅速把账本和文件塞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把冬衣堆回去,然后躲进了主卧的阳台。

客厅的灯亮了。

"真是的,手机怎么又落家里了。"是婶婶的声音。

我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缝隙往外看,看见婶婶走进了次卧,应该是去拿手机。

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轻手轻脚地从阳台出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往门口移动。

就在我快到门口的时候,次卧的门突然打开了。

我和婶婶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

"小峰?"婶婶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大脑飞速运转,"我来找韩磊,他让我过来等他。"

"韩磊?"婶婶狐疑地看着我,"他不是出门了吗?"

"对啊,他说马上回来,让我在家等他。"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婶婶您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去参加聚会了呢。"

"我手机落家里了,回来拿一下。"婶婶盯着我,眼神越来越不对,"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我低头一看,手套还戴在手上。

"哦,这个啊。"我装作不在意地说,"我刚才在阳台抽烟,怕烟味太重,戴手套隔一下。"

"是吗?"婶婶走过来,"那你抽的烟呢?烟头呢?"

"我...我掐灭扔垃圾桶了。"

"小峰。"婶婶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你最好说实话,你今天来我家到底干什么了?"

"我真的是来找韩磊的。"我坚持道。

"那我现在给韩磊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让你来的。"婶婶掏出手机。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韩磊说他没让我来,我就完了。

但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那个神秘号码。

我接通,对方的声音传来:"撤,立刻撤!韩磊已经往回赶了,最多十分钟就到家!"

我挂了电话,看着婶婶,突然笑了。

"婶婶,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说,"关于二十年前那三十万的事。"

婶婶的脸色变了。

"你...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拿到证据了,如果您不想让大伯晚节不保,我们好好谈谈。"

"你敢威胁我?"婶婶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是威胁,是给您一个机会。"我说,"让大伯把这些年贪的钱还回来,我可以考虑不报警。"

"你..."婶婶气得说不出话。

我趁机往门口走,拉开门。

"婶婶,您好好考虑一下。"我回头说,"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如果您不来,我就把证据交给纪委。"

说完,我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瘫软了,背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太险了。

如果再晚一分钟,如果韩磊提前回来,如果婶婶没有回家拿手机...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电梯到了一楼,我冲出小区,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直到开出三条街,我才把车停在路边,整个人瘫在座位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神秘号码。

"东西拿到了吗?"对方问。

"拿到了。"我喘着气,"都拍照了。"

"很好。"对方说,"把照片发给我。"

"等等。"我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到底是谁?"

"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谁。"对方说,"现在,把照片发给我,然后立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韩兴福知道你拿到证据了,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

"照片!"对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快!"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开手机,把刚才拍的一百多张照片全部发了过去。

"收到了。"对方说,"很好。你现在去市郊的静安宾馆,开个房间住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位置,包括你父母。等明天早上,一切就结束了。"

"什么意思?"

"明天早上九点,韩兴福会被抓。"对方说,"这些证据足够让他牢底坐穿了。"

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吗?

我发动车子,往市郊开去。

但在开出市区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后视镜里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我。

我变道,那辆车也变道。

我加速,那辆车也加速。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有人在跟踪我!

05

我猛踩油门,车速瞬间提到一百二。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紧追不舍,甚至开始闪灯示意我停车。

我当然不会停。

现在停下来,就是羊入虎口。

脑子里飞速思考着对策。前面路口是红灯,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看准了车流的间隙,一脚油门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急刹车的声音和喇叭声。

那辆黑色轿车被拦在了路口,但很快又追了上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我来不及多想,猛打方向盘冲了进去。

地下停车场里光线昏暗,我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关掉所有的灯,整个人缩在座位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辆黑色轿车也开进了停车场。

我屏住呼吸,透过后视镜看着它在停车场里绕圈。

车里坐着两个人,但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又过了十分钟,那辆车终于开走了。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瘫在座位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是那个神秘号码。

"你被跟踪了?"对方问。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道。

"我一直在监控你的位置。"对方说,"那辆车是韩兴福派来的,车牌号是晋A8XXX,你记住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应该是韩兴福的老婆告诉他的。"对方说,"你今天去他家的事暴露了,他现在肯定在想办法灭口。"

"灭口?"我的声音都变了。

"对。"对方说,"所以你现在不能去静安宾馆了,那里已经不安全。我给你发个新地址,你立刻过去。"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位置?你在我车上装了定位器?"

对方沉默了几秒:"韩峰,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严厉起来,"为什么对我的行踪这么清楚?为什么知道保险柜的密码?为什么连韩兴福派来的车牌号都知道?"

"我说了,你很快就会知道。"对方说,"现在,去我给你的地址,那里很安全。"

"我不去。"我说,"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

"你..."对方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吧,我告诉你。"

我屏住呼吸。

"我叫刘德胜。"对方说,"刘德福的儿子。"

我愣住了。

刘德福...那个在账本上的第二个名字,2003年被骗走28万拆迁款的那个人。

"2003年,我爸的房子被拆迁,按照政策应该赔偿28万。"刘德胜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但那笔钱到账后就消失了,你大伯说是我爸自己取走了。我爸为了证明清白,天天去找你大伯,去找建设局,去找信访办。"

"后来呢?"我小声问。

"后来我爸被认定为无理取闹,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刘德胜的声音开始颤抖,"在里面关了整整五年!五年!你知道精神病院里是什么样子吗?我爸进去的时候身体还好好的,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废人了!"

我的喉咙发紧。

"我妈受不了打击,在我爸被关进去的第三年跳楼自杀了。"刘德胜继续说,"我那年才十五岁,辍学打工,一边挣钱养活自己,一边想办法给我爸申冤。但没用,所有的门都对我关着,所有人都说我爸是精神病,说那笔钱是他自己拿的。"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花了十五年。"刘德胜说,"十五年时间,我从一个打工仔做到了一家科技公司的技术总监。我学会了黑客技术,学会了追踪定位,学会了收集证据。终于,在今年,我找到了那个账本的存在。"

"你是怎么找到的?"

"你大伯有个情人,在外面给他生了个私生子。"刘德胜说,"那个女人不甘心只拿钱不要名分,经常去你大伯家闹。有一次她威胁要曝光你大伯的贪污行为,你大伯为了安抚她,让她看了账本的一角,证明自己确实有钱。"

"那个女人就是你的线人?"

"对。"刘德胜说,"我花了半年时间接近她,取得她的信任,从她嘴里套出了保险柜的位置和密码。但我不能自己去拿,因为我不是韩家的人,一旦被发现,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选择了我。"我明白了。

"对。"刘德胜说,"你是韩兴福的侄子,就算被发现,也有借口搪塞。而且,你和你爸也是受害者,你有动机去拿那些证据。"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刘德胜策划好的。

"所以,是你匿名举报的韩兴福?"我问。

"对。"刘德胜说,"但当时我手里的证据不够充分,纪委只能立案调查,不能直接抓人。我需要那个账本,需要那些银行转账记录,才能让韩兴福彻底翻不了身。"

"现在证据拿到了。"我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会把这些证据交给纪委。"刘德胜说,"明天早上,韩兴福就会被抓。"

"那我呢?"我问,"我现在被人跟踪,该怎么办?"

"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过去。"刘德胜说,"那是我的一个安全屋,很隐蔽,没人能找到。你在那里待一晚,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为什么要帮我?"我问,"你拿到证据就够了,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刘德胜说,"我们都是韩兴福的受害者。而且,你今天冒着生命危险帮我拿到了证据,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点了点头:"好,把地址发给我。"

一分钟后,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上面是个地址:市郊凤凰山路138号,B栋502。

我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开出地下停车场。

一路上,我不停地观察后视镜,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放心地往那个地址开去。

凤凰山路在市郊,是个老旧的住宅区,周围很安静。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步行进去找到了B栋502。

敲了敲门,很快有人开门。

门打开,站在我面前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休闲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普通。

"你就是刘德胜?"我问。

"对。"他点点头,"快进来。"

我走进房间,他立刻关上门,还上了两道锁。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客厅里摆着几台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你手机给我。"刘德胜说。

"为什么?"

"你的手机可能被定位了。"刘德胜说,"我要检查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他。

刘德胜拿着手机走到电脑前,连上了一根数据线,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几分钟后,他拔下数据线,把手机还给我。

"果然被植入了追踪程序。"他说,"我已经清除了,现在没事了。"

"什么时候被植入的?"我问。

"应该是你去纪委那天。"刘德胜说,"纪委那边有韩兴福的人,他们趁你不注意,在你手机里装了追踪软件。"

我浑身发冷。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那现在呢?"我问,"韩兴福知道我在哪儿吗?"

"暂时不知道。"刘德胜说,"但保险起见,你今晚就住这儿,哪儿也别去。我会在外面守着,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你。"

"好。"我点头。

"去休息吧。"刘德胜指了指卧室,"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大伯的退休宴,母亲的受伤,纪委的调查,今晚的冒险...

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吗?

凌晨三点,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客厅传来异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有人在开门!

我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里站着两个人,不是刘德胜。

他们穿着黑色衣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刘德胜呢?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德胜发来的短信:"别出声!躲在卧室里,我已经报警了!"

我死死地盯着门缝,看着那两个人在客厅里搜查。

"人不在。"其中一个说。

"不可能,定位显示他就在这儿。"另一个说。

"会不会在卧室?"

"去看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卧室的门把手开始转动。

我屏住呼吸,躲到了门后。

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就在他往房间里走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

"快走!警察来了!"

那两个人迅速逃离,我听见防盗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瘫坐在地上,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几分钟后,刘德胜冲进了卧室。

"你没事吧?"他扶起我。

"我...我没事。"我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是谁?"

"韩兴福的人。"刘德胜说,"我在外面守着,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报警了。幸好警察来得快。"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不知道。"刘德胜摇头,"这个地方很隐蔽,不应该被发现才对。"

"会不会..."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会不会是你泄露的?"

"你说什么?"刘德胜愣住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位置,你知道保险柜的密码,你对韩兴福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韩兴福派来的?"

"你疯了吗?"刘德胜的脸色变了,"我要是韩兴福的人,为什么要帮你拿到证据?为什么要报警救你?"

"或许这一切都是个局。"我说,"或许你就是想引我上钩,然后一网打尽。"

"韩峰!"刘德胜怒了,"你冷静一点!想想你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如果我是韩兴福的人,我为什么不直接把你的手机抢走?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救你?"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

如果刘德胜真的是韩兴福的人,大可以在我拿到证据的时候直接动手。

"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我太紧张了,疑神疑鬼。"

"我理解。"刘德胜叹了口气,"但你要相信我,我和你站在同一边。"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这里已经暴露了,我们还能待在这儿吗?"

"不能。"刘德胜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去哪儿?"

"去纪委。"刘德胜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我们直接去纪委门口等着。早上八点他们上班,我们第一时间把证据交上去。"

"好。"我点头。

我们收拾了一下东西,迅速离开了那个安全屋。

街道上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中闪烁。

我们上了刘德胜的车,往市区开去。

一路上,我不停地观察后视镜,生怕又被人跟踪。

终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我们到了市纪委大楼门口,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里。

"现在离上班还有三个小时。"刘德胜说,"我们在车里等着。"

"好。"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却完全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账本上的内容——八户人家,两百五十万,二十年。

还有刘德胜的故事——一个被毁掉的家庭,一个疯掉的父亲,一个自杀的母亲,一个用了十五年复仇的儿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大伯的贪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半,纪委大楼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八点整,张组长的车开进了停车场。

我和刘德胜对视一眼,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张组长!"我喊道。

张组长回过头,看见我和刘德胜,愣了一下:"韩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张组长,我有重要证据要交给您。"我说,"关于韩兴福的。"

张组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德胜,点了点头:"跟我来。"

我们跟着张组长进了大楼,直接去了三楼的会议室。

"说吧。"张组长坐下,"什么证据?"

我拿出手机,把昨晚拍的照片调出来,一张张给张组长看。

张组长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他看到那个账本的照片时,整个人都坐直了。

"这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从韩兴福家的保险柜里。"我说,"密码是他母亲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是我告诉他的。"刘德胜开口了,"张组长,我叫刘德胜,刘德福的儿子。我父亲是韩兴福的受害者之一。"

张组长看向刘德胜,眼神里带着惊讶。

"刘德福...我记得这个名字。"张组长翻开桌上的文件,"2003年的拆迁户,28万补偿款失踪。"

"对。"刘德胜说,"我花了十五年时间收集证据,终于找到了这个账本的存在。但我不能亲自去拿,所以找了韩峰帮忙。"

张组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们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我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好在你们成功了。"张组长站起来,"这些证据足够了。我现在就去申请逮捕令。"

"韩兴福人在哪儿?"我问。

"我们一直在追踪他的行踪。"张组长说,"昨晚他在一个度假村被发现,我们的人正在盯着他。"

"那他派人追杀我的事..."

"我们会一并调查。"张组长说,"你们放心,他跑不掉的。"

说完,张组长拿起电话,走出了会议室。

我和刘德胜坐在会议室里,谁也没说话。

半个小时后,张组长回来了。

"逮捕令批下来了。"他说,"我们现在就去抓人。你们在这儿等消息。"

"张组长。"我站起来,"我能跟着去吗?"

张组长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确定。"我说,"我想亲眼看着他被抓。"

"我也去。"刘德胜说。

张组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们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更不能干涉我们的工作。"

"我们明白。"

十点钟,我们一行人开了三辆车,浩浩荡荡地往郊区的度假村开去。

车里,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二十年了。

整整二十年。

终于,这一切要结束了。

度假村到了。

张组长带着几个同事下了车,直奔大伯所在的别墅。

我和刘德胜站在远处,透过树丛看着那栋别墅。

别墅的门被敲响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大伯站在门口,看见张组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韩兴福。"张组长拿出逮捕令,"你涉嫌贪污、挪用公款、非法侵占他人财产,现在依法逮捕你。"

大伯愣在原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两个警察走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

就在这时,大伯突然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睛里的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我看懂了。

他在说:"韩峰,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他被押上警车,看着警车呼啸而去,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结束了。"刘德胜在旁边说,声音很轻。

"结束了。"我重复道。

但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车子开回市区的路上,刘德胜突然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我看着他。

"十五年前,我爸被关进精神病院的那天。"刘德胜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被强行带走,他一直在喊'我没拿那笔钱,真的没拿'。我当时发誓,一定要给他讨回公道。"

"现在做到了。"我说。

"对,做到了。"刘德胜笑了,但眼眶是红的,"可是我爸已经疯了,我妈也死了。就算韩兴福坐牢,他们也回不来了。"

我沉默了。

是啊,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伤害却是永久的。

我们失去的那二十年,刘德胜失去的父母,其他六户人家失去的幸福生活...

这些,都回不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韩先生,您母亲的情况有些不稳定,您能过来一下吗?"护士的声音很急。

我的心一紧:"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立刻让刘德胜掉头去医院。

到了医院,我冲进病房。

父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妈!"我冲到床边。

"小峰..."母亲虚弱地睁开眼睛,"你大伯...被抓了?"

"您怎么知道?"

"你爸刚才接到电话。"母亲说,"你三叔打来的,说你大伯被纪委带走了,还说...还说都是你害的。"

我的拳头攥紧了。

"妈,您别听他胡说!"我说,"是大伯自己做错了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拉住我的手,"妈不怪你。妈就是担心...担心他们会报复你。"

"不会的。"我安慰道,"大伯现在被抓了,他们不敢乱来。"

"可是..."母亲的眼泪流下来,"你大伯再怎么说也是你爸的亲哥哥。现在闹成这样,以后家里人怎么见面?过年过节怎么办?"

我愣住了。

是啊,我一心想着讨回公道,却没想过这个问题。

大伯被抓了,三叔四叔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怪我们一家?以后逢年过节,家里人还能像从前那样聚在一起吗?

"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峰,妈不是怪你。"母亲说,"妈只是觉得...有些心酸。二十年前,你大伯毁了咱们家。二十年后,你毁了他的晚年。这一切,都是命啊。"

我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

正义得到了伸张,可为什么我却高兴不起来?

下午四点,我收到了张组长的电话。

"韩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张组长说,"韩兴福已经全部招供了。除了你父亲那三十万,还有其他七户的拆迁款,以及这些年收受的各种贿赂,总金额超过八百万。"

"八百万?"我震惊了。

"对。"张组长说,"这些钱我们会尽快追回,返还给受害者。你父亲那三十万,加上这些年的利息,大概能拿回五十万左右。"

"谢谢,谢谢张组长。"我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张组长说,"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韩兴福交代,当年推你母亲的人,是他雇的一个混混。我们已经把那个人也抓了。"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天有眼。"

母亲却哭了:"这些钱...我们真的能拿回来吗?"

"能,肯定能。"我说。

但母亲的眼泪却越流越多:"可是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些,钱能补回来吗?"

我抱住母亲,眼眶也红了。

是啊,钱能拿回来,但逝去的时光,受过的屈辱,吃过的苦,都回不来了。

晚上,我独自开车回家。

路过大伯家所在的小区时,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门口。

抬头看着那栋楼,十五楼的灯还亮着。

婶婶和韩磊现在在干什么?他们是在哭,还是在骂我?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是婶婶的声音。

"小峰。"她的声音很疲惫,"能上来一下吗?"

我犹豫了几秒钟:"好。"

十五楼,防盗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婶婶,她的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婶婶开口:"我不恨你。"

我愣住了。

"真的,我不恨你。"婶婶说,"你大伯做错了事,被抓是应该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很可悲。"

"婶婶..."

"可悲的是,我们一家这些年的好日子,原来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婶婶自嘲地笑了,"我还以为你大伯真的本事大,能挣那么多钱。结果呢?都是偷的,抢的,骗的。"

"婶婶,您不知情..."

"我知情。"婶婶打断我,"我早就知情。二十年前,你大伯突然拿回来三十万现金,说是朋友还的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问。因为我也想过好日子,我也想住新房子,我也想让韩磊上好学校。"

她的眼泪掉下来:"所以我也是帮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峰,我求你一件事。"婶婶突然跪下了。

"婶婶,您别这样!"我赶紧扶她。

"求你,放过韩磊吧。"婶婶抓住我的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婶婶,我没想过连累韩磊。"我说,"这事跟他没关系。"

"真的?"婶婶抬起头。

"真的。"我说,"我只是想讨回公道,不是想毁掉整个家。"

婶婶看着我,眼泪越流越多。

"谢谢...谢谢你..."

从大伯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夜风很冷,吹得人清醒。

我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大伯毁了咱们家,你毁了他的晚年。"

我也想起刘德胜说的话:"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伤害是永久的。"

我突然明白了,这场复仇,没有赢家。

大伯付出了代价,但我们也失去了二十年。

刘德胜的父母回不来了,其他受害者失去的时光也回不来了。

而我,亲手送自己的大伯进了监狱,从此成了家族里的罪人。

三叔四叔会怪我,其他亲戚也会指指点点。

逢年过节,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手机又响了。

是刘德胜。

"在哪儿?"他问。

"在大伯家楼下。"

"我也在。"刘德胜说,"抬头看,对面楼顶。"

我抬头,看见对面楼顶站着一个人影。

"下来吧。"我说,"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

"好。"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一家安静的酒吧里。

"怎么样,现在什么感觉?"刘德胜问。

"不知道。"我摇头,"你呢?"

"我也不知道。"刘德胜苦笑,"以前总想着,等韩兴福被抓的那天,我一定会放声大笑,庆祝这个时刻。但现在...我只觉得空。"

"是啊,空。"我举起酒杯,"敬正义。"

"敬正义。"刘德胜碰了碰我的杯子,"虽然它来得太晚。"

我们喝干了杯中的酒。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人们还在为生活奔波。

而我们,两个为了讨回公道而战斗的人,却发现胜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甜美。

"知道吗?"刘德胜突然说,"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不是..."我愣住了。

"他疯了,但偶尔会有清醒的时候。"刘德胜说,"昨天他突然问我,'德胜啊,那笔钱找回来了吗?'我说快了,就快了。他听了,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刘德胜的眼眶红了:"然后他又问我,'你妈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她出门了。他就又糊涂了,开始自言自语,说'秀莲啊,咱们的钱找回来了,咱们能买新房子了...'"

我的喉咙发紧。

"小峰,你说这一切值得吗?"刘德胜看着我。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但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我也是。"刘德胜说,"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不会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

我们又喝了一杯。

这一夜,我们聊了很多。

聊那些受害者,聊正义与代价,聊伤害与复仇。

聊到最后,我们都醉了。

刘德胜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小峰...你说...我爸...还能清醒吗?"

"会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会的。"

但我知道,这是个谎言。

有些伤害,是永远无法治愈的。

正如我们失去的那二十年,永远也回不来了。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韩峰?"

"我是。"

"我是韩兴福的律师。"对方说,"韩先生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的心一紧:"什么话?"

"他说..."律师顿了顿,"他说对不起。"

我愣住了。

"他还说,那三十万他会还,其他受害者的钱他也会还。但有一件事..."律师的声音变得很低,"他希望你能去看守所见他一面。就一面。他有话想对你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我..."

"你考虑一下。"律师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伯想见我。

他想说什么?

是要骂我?还是要求我?

还是...真的想道歉?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市看守所。

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大伯那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突然了。二十年来,大伯从没为当年的事道过歉,甚至从不承认那笔钱是他拿的。现在突然说对不起,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目的?

看守所的会见室是个狭小的房间,中间隔着一层玻璃,两边各有一部电话。

我坐下没多久,门开了,大伯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号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茬也没刮,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坐下,拿起电话,看着我。

我也拿起电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大伯开口:"你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恨我。"大伯说,"不只是你,你爸你妈,还有其他那些人,都恨我。"

我没说话。

"我不想解释什么。"大伯低下头,"我做错了事,该受惩罚。我只是想...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冷笑,"大伯,您这声'对不起',晚了二十年。"

"我知道。"大伯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因为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什么意思?"我一愣。

"我有心脏病,很严重的那种。"大伯苦笑,"去年体检查出来的,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五年。我本来想着退休后好好养病,没想到..."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了。

我心里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小峰,我知道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大伯看着我的眼睛,"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事,我真的很后悔。"

"后悔?"我的声音提高了,"您后悔什么?后悔被抓了,还是后悔拿了那些钱?"

"我后悔的是,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大伯的眼眶红了,"你爸、刘德福、还有其他那些人...他们本来都能过得很好的。是我,是我的贪婪,毁了他们。"

"您现在知道了?"我讽刺道。

"我一直都知道。"大伯说,"从第一次拿走那笔钱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我控制不住,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想让韩磊有更好的前途,想让自己在亲戚面前有面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以为只要不被发现,这件事就能永远埋在心底。但是我错了。这二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爸跪在我面前求我,梦见刘德福被关进精神病院,梦见那些受害者的眼神..."

"您还知道做噩梦?"我冷笑,"那您怎么还能升官发财,怎么还能笑着请客吃饭?"

"因为我在逃避。"大伯闭上眼睛,"我以为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要继续过好日子,就能忘记那些事。但是忘不掉,永远忘不掉。"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在我记忆里威风凛凛的大伯,现在只是一个苍老、疲惫、充满悔恨的老人。

"大伯,您知道我妈被人推倒的事吗?"我突然问。

大伯点了点头:"知道。是我让人做的。"

"为什么?"我的拳头攥紧了,"她是您的弟媳!"

"我想吓唬你们。"大伯说,"我以为只要你们怕了,就会放弃追究。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你的决心。"

"您还派人追杀我!"

"那不是追杀,是想抢你的手机。"大伯说,"我当时已经知道你拿到了账本的照片,我想把证据毁掉。但是..."

他苦笑:"但是已经晚了。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又沉默了很久。

"小峰。"大伯突然说,"我有个请求。"

"什么?"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还是想说。"大伯的眼泪掉了下来,"韩磊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事跟他没关系。我希望...希望你不要恨他,不要影响他的前途。"

"我没想过连累他。"我说。

"还有你婶婶。"大伯继续说,"她虽然知道一些事,但都是被我逼的。那些钱我都存在保险柜里,她从来没碰过。以后如果有人找她麻烦,你能不能..."

"够了!"我打断他,"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您当年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想过。"大伯说,"但是我自私,我觉得只要我小心点,就不会被发现。我以为退休之后,这些事就能永远过去了。"

"可惜您想错了。"

"是啊,想错了。"大伯点头,"小峰,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给你提供线索的人,叫刘德胜对吧?"大伯说,"你要小心他。"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刘德胜这个人,我调查过他。"大伯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集我的资料,甚至花钱买通了我身边的人。他的目的,不只是为了给他父亲讨回公道。"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仇。"大伯说,"他恨我,恨到了骨子里。他想毁掉我的一切——我的名誉、我的自由、我的家人。"

"您活该。"我说。

"我知道我活该。"大伯说,"但是小峰,你要明白,像刘德胜这种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人,是很危险的。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利用了你。"大伯看着我的眼睛,"他把你当成了他复仇的工具。你以为他是在帮你讨回公道,其实他只是想借你的手,把我送进监狱。"

"那又怎么样?"我说,"您本来就该进监狱。"

"对,我是该进监狱。"大伯说,"但是小峰,他以后会不会连你一起利用?会不会连你家人也牵扯进来?你想过吗?"

我愣住了。

"刘德胜掌握了很多资料,不只是关于我的,还有关于你的,关于你爸的。"大伯说,"万一有一天,他拿这些资料来威胁你,让你做一些违法的事,你怎么办?"

"您在胡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没有胡说。"大伯说,"你仔细想想,他是怎么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他是怎么追踪你的位置的?他对我的一切为什么那么了解?"

"他说是有人告诉他的..."

"那个人是谁?"大伯追问,"他告诉你了吗?"

我沉默了。

刘德胜确实没有告诉我那个线人是谁。他只是说是大伯的情人,但具体是谁,我并不知道。

"小峰,我知道你不信我。"大伯说,"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刘德胜。不要被他利用,更不要被他拖下水。"

"我不会的。"我说。

"希望如此。"大伯叹了口气,"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以后...以后我们可能没机会再见面了。"

"等等。"我叫住他,"您刚才说有心脏病,是真的吗?"

大伯点了点头:"真的。医生说要做手术,但现在这种情况,恐怕没机会了。"

"如果..."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您需要手术,我会跟纪委那边说一声,让他们安排的。"

大伯愣住了,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小峰...谢谢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谢谢你还愿意救我这条老命..."

"我不是救您。"我站起来,"我只是不想让我爸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会见室。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大伯的话在脑海里不停地回响——"小心刘德胜"、"他利用了你"、"他对你的一切都很了解"...

我拿出手机,翻出刘德胜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帮我拿到证据的人,这个和我一样是受害者的人,真的像大伯说的那样危险吗?

我想起那天晚上,刘德胜是怎么知道我被跟踪的?他是怎么准确定位我的位置的?他又是怎么知道那辆车的车牌号的?

还有,他说他在我车上装了定位器,是什么时候装的?

我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从一开始,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在刘德胜的监控之下?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刘德胜打来的。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接通了。

"在哪儿?"刘德胜问。

"在...在外面办事。"我撒了个谎。

"有空吗?"刘德胜说,"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见面谈吧。"刘德胜说,"老地方,半小时后。"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大伯说刘德胜危险,可他自己就不危险吗?他会不会是想离间我和刘德胜,好让自己的罪行轻一点?

但是另一方面,刘德胜确实有很多疑点...

我启动车子,往"老地方"开去。

所谓的老地方,是我和刘德胜前几天约定的一个碰面地点——市郊的一个废弃工厂。那里很隐蔽,基本不会有人来。

半小时后,我到了工厂。

刘德胜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我停好车,走进工厂。

刘德胜站在车间里,背对着我。

"来了?"他没回头。

"嗯。"我走到他旁边,"什么事?"

"你去看韩兴福了?"刘德胜突然问。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在看守所门口看到你的车了。"刘德胜转过身,"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下意识地说,"就是道歉,还有..."

"还有让你小心我,对吧?"刘德胜打断我。

我愣住了。

"你不用否认。"刘德胜说,"我猜得到他会说这些。"

"他说你利用我,说你很危险。"我盯着刘德胜的眼睛,"是真的吗?"

"你觉得呢?"刘德胜反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我确实有很多疑问。比如,你是怎么知道保险柜密码的?你是怎么追踪我的位置的?你说的那个线人到底是谁?"

刘德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韩峰,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他突然说。

"因为我是韩兴福的侄子?"

"不只是因为这个。"刘德胜说,"还因为我觉得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你不会为了钱昧着良心做事,你不会看着受害者被欺负而无动于衷。"

"所以?"

"所以我相信你。"刘德胜说,"我把我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你,把我收集的证据都交给了你。我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

"那你能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我说,"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信息的?"

刘德胜深吸一口气:"你真想知道?"

"想。"

"好,我告诉你。"刘德胜说,"密码是我从韩兴福的情人那里套出来的,她叫张丽华,是个夜总会的妈妈桑。韩兴福在外面包养她十几年了,还给她生了个儿子。"

"你怎么找到她的?"

"我花了三年时间调查韩兴福的私生活,最后找到了她。"刘德胜说,"我给了她五十万,让她告诉我保险柜的位置和密码。"

"那追踪我的位置呢?"

"我在你车上装了GPS定位器。"刘德胜说,"就在你第一次来找我的那天晚上,趁你不注意装的。"

"为什么要装?"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我要保护你。"刘德胜说,"韩兴福的人随时可能对你下手,我必须知道你的位置,才能在危险的时候救你。"

"那你怎么知道跟踪我的车牌号?"

"因为我黑进了交通监控系统。"刘德胜说,"我是做技术的,这对我来说不难。"

我盯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韩峰,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刘德胜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扳倒韩兴福,为了给我爸讨回公道,为了给所有受害者讨回公道。我没有其他目的。"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我问,"为什么要等我起疑了才说?"

"因为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你,你会配合我吗?"刘德胜反问,"你会愿意跟一个在你车上装定位器、黑进监控系统的人合作吗?"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些,我肯定不会配合他。

"韩峰,我理解你的怀疑。"刘德胜说,"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和你是站在同一边的。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韩兴福付出代价。"

"可是大伯说,你以后可能会利用我..."

"利用你做什么?"刘德胜打断我,"韩兴福已经被抓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利用你?"

"那...那个张丽华呢?"我问,"我能见见她吗?"

刘德胜犹豫了一下:"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跑了。"刘德胜说,"韩兴福被抓的第二天,她就带着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怎么这么巧?"我怀疑道。

"不是巧合,是她怕被牵连。"刘德胜说,"毕竟她是韩兴福的情人,还帮我泄露了保险柜的信息。她担心韩兴福出来后报复她,所以提前跑了。"

我看着刘德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韩峰,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刘德胜的声音有些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巧合了。"

"哪里巧合了?"

"比如,你刚好在那个时候联系我。比如,你刚好知道保险柜的密码。比如,你刚好能追踪我的位置。"我一口气说出了心里的疑问,"这一切,真的都是巧合吗?"

"不是巧合,是我策划了很久。"刘德胜说,"韩峰,你以为复仇是一件简单的事吗?我花了十五年时间,十五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也红了。

"我看着我爸在精神病院里受折磨,看着我妈跳楼自杀,看着那些受害者一个个被毁掉人生。我发誓一定要让韩兴福付出代价!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去收集证据,去接近他身边的人,去学习各种技能。"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努力..."我说。

"那你在质疑什么?"刘德胜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别有用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利用你?"

"我..."

"韩峰,我对你很失望。"刘德胜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以为你能理解我。但现在看来,你跟你大伯一样,都是自私的人。"

"你说什么?"我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怎么自私了?"

"你不是在担心我利用你吗?你不是在怀疑我的动机吗?"刘德胜说,"归根结底,你还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有麻烦。你根本不关心其他受害者,也不关心正义!"

"你胡说!"我怒道,"我要是不关心,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拿证据?"

"因为你也想拿回那三十万!"刘德胜说,"你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钱!"

"你..."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两个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过了很久,刘德胜突然笑了,笑得很悲凉。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他摆摆手,"韩兴福已经进去了,我的目的达到了。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两清了。"

"两清?"我愣了一下。

"对,两清。"刘德胜转身往外走,"你不信任我,我也不想再跟你解释什么。就这样吧。"

"等等!"我叫住他,"我没说不信任你..."

"你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了。"刘德胜头也不回,"再见。"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五味杂陈。

我做错了吗?

我不该怀疑他吗?

可是大伯的话,还有那些疑点,都让我不得不怀疑。

我走回自己的车旁,准备离开。

就在我打开车门的时候,突然看见驾驶座上放着一个信封。

那不是我的东西。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背景是一栋别墅。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几个字:张丽华和她的儿子。

我心里一震,赶紧打开那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韩峰,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我知道你怀疑刘德胜,我也知道你想见我。但很抱歉,我不能见你。

我确实是韩兴福的情人,我也确实告诉了刘德胜保险柜的位置和密码。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刘德胜给我的不是五十万,而是两百万。

他让我做的也不只是告诉他密码,还让我在你大伯家里装了窃听器,在你大伯的车上装了GPS,甚至让我偷拍了很多韩兴福的私密照片。

刘德胜这个人很可怕。他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不只是想扳倒韩兴福,他还想毁掉韩家的所有人。

他跟我说过,他要让韩兴福家破人亡,让韩家所有人都尝尝他当年的滋味。

韩峰,你要小心。刘德胜虽然帮了你,但他也在利用你。等他的下一步计划开始,你可能也会被牵连进去。

我本来不想管这些闲事的,但看在你和韩兴福还是亲戚的份上,我还是决定提醒你。

保重。

——张丽华"

我看完信,手都在发抖。

刘德胜的下一步计划?

他还有什么计划?

难道大伯说得对,他真的要连我也一起毁掉?

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刘德胜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还有事吗?"刘德胜的声音很冷。

"你还有什么计划?"我直接问。

"什么计划?"

"别装了!"我说,"张丽华给我留了封信,她说你要毁掉韩家所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刘德胜笑了。

"她告诉你了啊。"他的声音变得阴森森的,"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想让韩家所有人都付出代价。"刘德胜说,"不只是韩兴福,还有他的老婆,他的儿子,他的弟弟..."

"还有我?"

"对,还有你。"刘德胜说,"你们韩家人,都是帮凶。你父亲软弱无能,你三叔四叔明知道韩兴福在犯罪却装作不知道,你婶婶享受着脏钱过好日子,你堂弟挥霍着受害者的血汗钱...你们都有罪!"

"我们没有!"我怒道,"我爸是受害者!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刘德胜冷笑,"你爸是受害者没错,但他这二十年干什么了?他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去告韩兴福?因为他怕,因为他窝囊!"

"你..."

"还有你。"刘德胜继续说,"你知道真相之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为什么要配合我去偷账本?因为你也想从中获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不是..."

"你是!"刘德胜打断我,"你和你爸一样,都是懦夫!你们只敢在背后骂韩兴福,却不敢当面对抗他!"

"那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刘德胜说,"我要让你们体会一下,当年我是怎么眼睁睁看着我妈跳楼的!"

"你疯了!"我吼道。

"对,我疯了!"刘德胜也吼了起来,"我被韩兴福逼疯了!我这十五年每天都在想着复仇,每天都在计划怎么毁掉你们!现在机会来了,我不会放过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刘德胜说,"记住,这一切都是韩兴福造成的。他毁了我的家,我就要毁了他的家。"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坐在车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德胜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不只是想让大伯付出代价,他还想毁掉韩家所有人。

包括我。

包括我的父母。

我必须阻止他!

07

我立刻给父亲打电话。

"爸,您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啊,陪你妈。"父亲说,"怎么了?"

"您别问了,马上带妈离开医院!"我说,"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待在医院!"

"小峰,你怎么了?"父亲的声音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来不及解释了,您快走!"我说完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医院开去。

一路上,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刘德胜说他要毁掉韩家所有人,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对我父母下手?会不会对韩磊下手?甚至会不会对我下手?

我越想越害怕,油门踩得越来越深。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医院。

病房里,父亲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在搀扶母亲下床。

"爸,快走!"我上前帮忙。

"小峰,到底怎么了?"母亲问。

"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我扶着母亲往外走。

就在我们走到走廊里的时候,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我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挡在父母前面。

那个男人看了我们一眼,径直走向了另一个病房。

我松了口气,赶紧带着父母上了电梯。

"小峰,你到底在怕什么?"父亲在电梯里问。

"爸,我们被人盯上了。"我说,"刘德胜要对我们下手。"

"刘德胜?"父亲愣了,"那个帮你拿证据的年轻人?"

"对。"我说,"他疯了。他不只是想扳倒大伯,他还想毁掉我们所有人。"

"为什么?"母亲问。

"因为他觉得我们都是帮凶。"我苦笑,"他觉得爸您当年太软弱,觉得我配合他是为了钱。"

"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父亲急了,"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在他眼里,我们不是。"我说,"在他眼里,韩家所有人都有罪。"

电梯到了一楼,我扶着母亲快步走出医院。

"我们去哪儿?"父亲问。

"先去我那儿。"我说,"我家小区有保安,相对安全一点。"

"那你大伯家呢?"母亲突然问,"韩磊他们会不会也有危险?"

我愣了一下。

虽然我对韩磊没什么好感,但他毕竟是我堂弟。如果刘德胜真的要对他下手...

"我给他打个电话。"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韩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可能在忙。"父亲说。

"也可能出事了。"我说,"爸,您先带妈去我家,我去大伯家看看。"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父亲说。

"没事,我会小心的。"我把车钥匙递给父亲,"您开我的车走,我打车去。"

"小峰..."

"别说了,时间紧急!"我转身跑向了出租车停靠点。

十五分钟后,我到了大伯家所在的小区。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我,让我进去了。

我坐电梯上了十五楼,站在大伯家门口,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次,终于有人开门了。

是婶婶。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小峰?你怎么来了?"

"婶婶,韩磊在家吗?"我问。

"不在,他出去了。"婶婶说,"有事吗?"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婶婶摇头,"早上出门的,说是有朋友约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心里一沉:"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概九点吧。"婶婶说,"怎么了?"

"有个人可能要对他不利。"我说,"您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哪儿也别去!"

"什么?"婶婶的脸色变了,"谁要对他不利?"

"就是那个刘德胜。"我说,"他要报复韩家所有人,韩磊也在他的报复名单上!"

"这...这怎么可能?"婶婶慌了,"韩磊什么都没做啊!"

"来不及解释了,您快给他打电话!"

婶婶赶紧拿出手机,拨通了韩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怎么不接?"婶婶的手都在抖,"他平时都是秒接的!"

"再打一次。"

婶婶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会不会出事了?"婶婶的眼泪掉下来,"小峰,你说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的,婶婶您别急。"我安慰道,"可能是他手机没电了,或者在开车。"

"那怎么办?"婶婶抓住我的手臂,"我们要不要报警?"

"报警也没用,我们连韩磊在哪儿都不知道。"我说,"这样,婶婶您先在家等着,我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我可以试着找一找。"我说,"您有韩磊朋友的电话吗?"

"有几个。"婶婶说着,拿出手机翻通讯录,"这个是他最好的朋友,叫王超。"

"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韩磊在不在他那儿。"

婶婶拨通了王超的号码。

"喂,王超吗?我是韩磊的妈妈。"婶婶说,"磊磊在你那儿吗?...什么?他上午跟你说要去见一个朋友?...什么朋友?...你也不知道?...好,好,如果他联系你,让他马上给我回电话!"

婶婶挂了电话,看着我:"王超说韩磊上午给他打过电话,说要去见一个朋友,但没说是谁。"

"还有其他朋友的电话吗?"

"有,还有几个。"

婶婶又打了几个电话,都说没见到韩磊。

"怎么办?"婶婶急得直哭,"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传来刘德胜的声音。

"韩峰,你在找韩磊吧?"

我的心一沉:"他在你那儿?"

"对。"刘德胜说,"我约他出来谈点事情。"

"你要干什么?"我压低声音,"他是无辜的!"

"无辜?"刘德胜冷笑,"他这些年挥霍着受害者的血汗钱,过着奢侈的生活,你跟我说他无辜?"

"那些钱不是他拿的!"我说,"是大伯给他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是罪吗?"刘德胜说,"如果不是韩兴福为了给他创造好的生活条件,会去贪污那些钱吗?"

"那也不能怪他!"我怒道,"你要报仇就冲韩兴福来,别牵连无辜的人!"

"韩兴福已经进去了,但这还不够。"刘德胜说,"我要让他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你想杀了韩磊?"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说要杀他。"刘德胜说,"我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

"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我说。

"不用了。"刘德胜说,"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对了,忘了告诉你,韩磊现在在市郊的一个废弃矿井里。那里信号不好,估计他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

"你把他关在矿井里了?"我几乎喊了出来。

"对。"刘德胜说,"我给他留了足够的水和食物,够他撑三天的。三天后,会有人发现他的。当然,前提是他能坚持到那时候。"

"刘德胜,你疯了!"我吼道,"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刘德胜笑了,"韩兴福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他犯法?我爸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怎么没人说那是犯法?"

"那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刘德胜说,"韩峰,别白费力气了。你找不到他的。那个矿井很隐蔽,而且周围全是山,就算报警也没用。"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我想让韩兴福知道,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刘德胜说,"当年我眼睁睁看着我妈跳楼,现在轮到他尝尝这种滋味了。"

"韩磊不会有事的!"我说,"我一定会找到他!"

"那就祝你好运了。"刘德胜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了?"婶婶看着我,"磊磊怎么了?"

"他...他被人关在一个废弃矿井里了。"我说。

"什么?"婶婶差点晕过去,"在哪儿?我们快去救他!"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我说,"但我会想办法找到的。"

"那还等什么?快报警啊!"婶婶哭着说。

"报警也没用,那个地方很偏僻。"我说,"这样,婶婶您先冷静一下,我去想办法。"

我转身往外走,婶婶在后面喊:"小峰,你一定要救救磊磊!求你了!"

我没回头,直接冲进了电梯。

到了楼下,我立刻给张组长打电话。

"张组长,出事了!"我说,"刘德胜把我堂弟关在了一个废弃矿井里!"

"什么?"张组长的声音严肃起来,"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只说在市郊的一个废弃矿井。"我说,"这个城市郊区有很多废弃矿井,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你别急,我马上安排人去找。"张组长说,"你把刘德胜的电话号码给我,我们会追踪他的位置。"

我报了刘德胜的号码。

"好,我们马上行动。"张组长说,"你现在在哪儿?"

"在我大伯家楼下。"

"你在那儿别动,我派人去接你。"张组长说,"这件事我们会处理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路边的长椅上,浑身无力。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只是想讨回公道,怎么会牵连这么多人?

如果韩磊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向婶婶交代?该怎么向大伯交代?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刘德胜。

"怎么,报警了?"他问。

"对。"我说,"警察很快就会找到你。"

"找到我又怎么样?"刘德胜说,"韩磊还在矿井里,他们找不到他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你才肯放了韩磊?"

"我想让韩兴福出来。"刘德胜说。

"什么?"我愣住了。

"我想让韩兴福从看守所里出来。"刘德胜说,"只要他出来,我就告诉你韩磊在哪儿。"

"你疯了!"我说,"他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怎么可能出来?"

"那就想办法啊。"刘德胜说,"你不是认识纪委的人吗?让他们以取保候审的名义把韩兴福放出来。"

"就算能放,也需要时间!"我说,"而且取保候审有很多条件..."

"那是你的事。"刘德胜打断我,"我只给你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见不到韩兴福,韩磊就永远待在矿井里吧。"

"你..."

"别浪费时间了,赶紧去办吧。"刘德胜说完,又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让大伯取保候审?这怎么可能?

就算纪委同意,法院也不会同意。大伯现在的罪名这么严重,根本不符合取保候审的条件。

但如果不这么做,韩磊就会困在矿井里...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停在了我面前。

两个警察下了车,其中一个说:"韩峰先生?我们是市纪委派来的,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车。

车子开往市纪委,一路上,我把刘德胜的要求告诉了他们。

"让韩兴福取保候审?"其中一个警察皱眉,"这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我说,"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救韩磊。"

"我们会尽快找到韩磊的。"另一个警察说,"你不用担心。"

"可是市郊那么多废弃矿井,怎么找?"我问。

"我们会调集所有力量搜索的。"警察说,"相信我们。"

到了纪委,张组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我了。

"韩先生,坐。"张组长指了指椅子,"刚才你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张组长,您能帮我吗?"我问。

"我理解你的心情。"张组长说,"但是韩兴福的案子非常严重,取保候审是不可能的。"

"那怎么办?"我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韩磊困在矿井里吧?"

"我们已经派出了所有可以调动的警力。"张组长说,"市郊的废弃矿井大约有二十几个,我们会一个个排查。"

"二十几个?"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要查到什么时候?"

"最快也要明天上午。"张组长说。

"可是刘德胜只给了二十四小时!"我说,"如果超过时间,韩磊可能就..."

"韩先生,你要相信我们。"张组长说,"我们一定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找到韩磊的。"

"可是..."

"没有可是。"张组长站起来,"你现在能做的,就是配合我们的调查。告诉我们所有关于刘德胜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和刘德胜接触的所有细节。

他的外貌、声音、行为习惯、开的车、住的地方...

我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张组长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他说他是技术总监,在哪家公司工作?"张组长问。

"我不知道,他没说。"我说。

"那他平时住在哪儿?"

"也不知道。"我摇头,"除了那个安全屋,我没去过他其他地方。"

"那个安全屋的地址?"

我报了凤凰山路的地址。

张组长立刻让人去调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八点,搜索队传来消息,已经排查了十个废弃矿井,都没有发现韩磊。

晚上十点,又排查了五个,还是没有。

凌晨两点,所有的废弃矿井都排查完了,依然没有韩磊的踪迹。

"怎么会这样?"我不敢相信,"他明明说在废弃矿井里!"

"会不会是他在撒谎?"张组长说。

"那韩磊在哪儿?"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刘德胜。

"找到了吗?"他问。

"没有!"我吼道,"你根本没把他关在矿井里对不对?"

"我是说在矿井里,但我没说是废弃矿井啊。"刘德胜笑了,"市郊除了废弃矿井,还有几个正在开采的矿井呢。"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时间不多了。"刘德胜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半,离二十四小时只剩下不到七个小时了。你最好抓紧时间。"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见韩兴福最后一面。"刘德胜说,"我想当面告诉他,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我爸妈是怎么死的。"

"然后呢?"

"然后我会自首。"刘德胜说,"我做的这些事,我知道都是犯法的。但我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要牵连韩磊?"我问,"他是无辜的!"

"没有人是无辜的。"刘德胜说,"韩家所有人,都要为韩兴福的罪行付出代价。"

"包括我吗?"

"包括你。"刘德胜说,"你父亲的软弱,你的犹豫不决,都是帮凶。"

"你疯了!"我吼道。

"对,我疯了。"刘德胜说,"我早就疯了。从我妈跳楼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张组长,怎么办?"我看向张组长。

"我们继续找。"张组长说,"市郊还在开采的矿井只有三个,我们马上去排查。"

"来得及吗?"

"一定来得及。"张组长坚定地说。

但我心里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如果七个小时内找不到韩磊,他会怎么样?

会被困死在矿井里吗?

还是刘德胜会对他做什么更可怕的事?

我不敢往下想。

08

凌晨三点,第一个正在开采的矿井排查完毕,没有发现韩磊。

凌晨四点半,第二个矿井也排查完了,还是没有。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矿井了。

我跟着搜索队来到了那个矿井的入口。

这是一个废弃了一半的矿井,据说因为资金链断裂,开采了一半就停工了。

"会在这里吗?"我问张组长。

"应该是。"张组长说,"这个矿井虽然停工了,但还没有完全废弃,符合刘德胜说的条件。"

"那我们进去吧。"我说。

"太危险了。"张组长说,"这个矿井内部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塌方。我们派专业的救援队进去就行了。"

"我也要进去。"我坚持道,"韩磊是我堂弟,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面。"

张组长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必须听救援队的指挥。"

"我知道。"

十分钟后,我们一行人戴着安全帽、头灯,走进了矿井。

矿井里很黑,很冷,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我们沿着主通道往里走,不时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韩磊!"我大声喊,"韩磊,你在吗?"

声音在矿井里回荡,但没有回应。

"继续往里走。"救援队长说。

我们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一个岔路口。

"这里有三条通道。"救援队长说,"我们分头找。"

"好。"张组长说。

我们分成三组,每组三个人,分别进入三条通道。

我跟着一个救援队员和一个警察进入了左边的通道。

这条通道比主通道窄很多,而且越往里越窄,最后只能弯着腰走。

"这里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救援队员说,"你看地上的灰尘,都是厚厚的一层。"

"那韩磊会不会不在这里?"我问。

"说不准。"救援队员说,"也许是故意做出没人来过的样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救命..."

"你们听见了吗?"我激动地问。

"听见了!"警察说,"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终于在通道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影。

是韩磊!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看到我们,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韩磊!"我冲上去,把他嘴里的布拿掉。

"哥...哥..."韩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我要死在这儿了..."

"你没事了。"我说着,和救援队员一起解开了绑在他身上的绳子。

"能站起来吗?"救援队员问。

"能...能的..."韩磊扶着我的肩膀,艰难地站了起来。

"慢点走,别急。"我说。

我们扶着韩磊往外走,一边走我一边问他:"是刘德胜把你关在这里的吗?"

"对。"韩磊说,"他给我打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我就出来见他了。结果他把我带到这里,给我喝了什么东西,我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已经被绑在这里了。"

"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韩磊说,"他只是把我关在这里,还留了一瓶水和几块面包。但我不敢吃,怕有毒。"

"他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韩磊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他要让我爸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他说,如果我爸不出来见他,他就让我永远待在这里。"

我沉默了。

刘德胜的仇恨,真的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我们扶着韩磊走出了矿井,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了。

张组长和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找到了!"我喊道。

"太好了!"张组长松了口气,"快,送医院检查一下。"

救护车早就在外面等着了,韩磊被送上了车。

"哥,谢谢你。"韩磊在被抬上车之前,拉住了我的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死在里面了。"

"别说傻话。"我说,"你是我堂弟,我不能不管你。"

韩磊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对你们家。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爸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但我装作不知道。我也是帮凶..."

"别说了。"我打断他,"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以后再说。"

救护车呼啸着开走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从大伯退休宴到现在,才过去了几天?

但我感觉像过了几年一样。

"韩先生,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张组长走过来,"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刘德胜呢?"我问,"你们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张组长说,"但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一些信息,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他。"

"他说要自首。"我说,"他说见了我大伯之后,就会自首。"

"那更好。"张组长说,"省得我们费力气找他。"

"张组长。"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大伯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张组长说,"他的心脏病犯了,昨晚紧急送去医院抢救。现在虽然稳定了,但医生说必须尽快做手术。"

"那..."我犹豫了一下,"能让刘德胜见他一面吗?"

"这..."张组长为难了,"按规定是不行的。"

"我知道不符合规定。"我说,"但如果不让他们见面,刘德胜可能会做出更疯狂的事。他现在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张组长想了想,说:"我去请示一下上级。"

"谢谢。"

两个小时后,我接到了张组长的电话。

"上级同意了。"张组长说,"但有条件——必须在看守所的会见室进行,而且有我们的人全程监督。"

"没问题。"我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张组长说,"你要不要在场?"

"我想在场。"我说,"我想听听刘德胜到底想说什么。"

"好,到时候我通知你。"

下午三点,我来到了看守所。

会见室里,大伯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呼吸有些急促。

"小峰。"他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大伯,您感觉怎么样?"我问。

"还行。"大伯说,"死不了。"

"医生说您需要做手术..."

"我知道。"大伯打断我,"但我可能没机会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犯的罪太重了。"大伯苦笑,"就算做了手术,也是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与其那样,还不如..."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白了。

"大伯,您别这么想。"我说,"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希望?"大伯摇头,"我还有什么希望?"

就在这时,门开了。

刘德胜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色平静,眼神却充满了恨意。

他看到大伯,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很久。

"韩兴福。"刘德胜终于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刘德胜。"大伯也开口了,"我知道你恨我。"

"恨你?"刘德胜冷笑,"何止是恨。我恨不得杀了你!"

"我知道。"大伯说,"我欠你的,欠你爸的,欠你妈的。"

"你不只欠我们家。"刘德胜说,"你还欠其他那些受害者的。"

"我知道。"大伯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刘德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知道个屁!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做的都是什么噩梦吗?"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刘德胜打断他,"你只知道享受那些脏钱,只知道升官发财,只知道让你儿子过好日子!"

"我错了。"大伯低下头,"我真的错了。"

"错了?"刘德胜笑了,"你以为说声错了就行了吗?"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大伯抬起头,看着刘德胜的眼睛,"我只想告诉你,我这二十年,过得也不好。"

"你还有脸说你过得不好?"刘德胜怒道。

"我是真的过得不好。"大伯说,"你知道吗,从拿走那第一笔钱开始,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你爸,梦见他跪在我面前求我,梦见他被关进精神病院..."

"那你为什么不停手?"刘德胜问。

"因为我贪婪,因为我自私,因为我以为只要不被发现,这些事就能永远埋在心底。"大伯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我错了。这些事就像一个魔咒,一直折磨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自首?"

"因为我怕。"大伯说,"我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失去工作,怕失去家人,怕被人看不起。"

"所以你就选择继续伤害别人?"刘德胜说。

"对,我选择继续伤害别人。"大伯点头,"我是个懦夫,是个自私鬼,是个人渣。"

"你现在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大伯说,"但知道又有什么用?木已成舟,我已经毁了那么多人的人生。"

会见室里沉默了很久。

"韩兴福,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刘德胜突然问。

"知道。"大伯说,"你想亲口告诉我,我毁了你的家。"

"不只是这个。"刘德胜说,"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时光能倒流,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刘德胜盯着大伯的眼睛。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会。"

"真的?"

"真的。"大伯说,"如果能重来,我宁愿一辈子穷,也不要做这些事。因为这二十年,我虽然过得富裕,但我并不快乐。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愧疚中,这种日子,生不如死。"

刘德胜看着大伯,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十五年里,我无数次想象着这个场景——你被抓,你被判刑,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我以为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很开心,会放声大笑。"

"但现在呢?"大伯问。

"但现在,我一点都不开心。"刘德胜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觉得空,很空。我爸还是疯的,我妈还是死的,那些年的苦还是白受了。你虽然被抓了,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德胜。"大伯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你受的伤害。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刘德胜笑了,"你以为说声对不起就够了吗?"

"不够。"大伯说,"所以我想用我的余生来赎罪。"

"你的余生?"刘德胜冷笑,"你还有余生吗?"

"我不知道。"大伯说,"但如果老天还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去补偿那些受害者。"

"怎么补偿?"

"我会配合警方,把所有贪污的钱都追回来,一分不少地还给那些受害者。"大伯说,"不只是钱,我还会公开道歉,接受所有的惩罚。"

"公开道歉?"刘德胜说,"你不怕丢人吗?"

"我早就丢人了。"大伯苦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刘德胜看着大伯,沉默了很久。

"韩兴福,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他突然说。

"什么目的?"

"我想亲眼看着你死。"刘德胜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看着你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你..."我惊讶地看着刘德胜。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刘德胜说,"我不想看你死了。"

"为什么?"大伯问。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让你死太便宜你了。"刘德胜说,"我要你活着,活着去面对那些受害者,活着去承受良心的折磨,活着去后悔你做过的事。"

大伯愣住了。

"而且,我也累了。"刘德胜说,"这十五年,我为了复仇,放弃了太多东西。我没有好好谈过恋爱,没有好好交过朋友,没有好好活过一天。现在仇报了,我才发现,我的人生已经被仇恨毁了。"

"德胜..."大伯的眼泪流了下来。

"别叫我名字。"刘德胜说,"我恶心。"

"对不起。"大伯说,"真的对不起。"

"别说了。"刘德胜转身,"我该走了。"

"等等。"大伯突然喊住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首。"刘德胜说,"我做的那些事,都是犯法的。我该付出代价。"

"你还年轻..."大伯说。

"我不年轻了。"刘德胜打断他,"我的青春,都被你毁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见室里只剩下我和大伯。

"小峰。"大伯突然说,"你恨我吗?"

"恨。"我说,"我恨您毁了我们家,恨您让我爸妈吃了那么多苦。"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大伯问,"为什么还要让我见刘德胜?"

"因为您是我大伯。"我说,"不管您做了什么,这个事实都改变不了。"

大伯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峰,你是个好孩子。"他说,"比你大伯强。"

"大伯,您好好配合治疗吧。"我说,"争取活下去,去弥补您的过错。"

"我会的。"大伯点头,"我一定会的。"

我转身离开了会见室。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看见刘德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哭吧。"我说,"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刘德胜没说话,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哭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韩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利用了你,对不起牵连了韩磊,对不起让你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刘德胜说,"我当时真的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只想着报仇,完全没考虑后果。"

"我理解。"我说,"换成是我,可能也会这么做。"

"不,你不会。"刘德胜摇头,"你比我善良,比我理智。"

"但我也不比你高尚。"我说,"我也想拿回那三十万,也想让大伯付出代价。从这一点来说,我和你一样。"

刘德胜看着我,突然笑了:"谢谢你这么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去自首。"刘德胜说,"然后...然后去看我爸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我愣了。

"我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刘德胜说,"医生说他可能撑不过今年。"

"那你..."

"我知道我要坐牢。"刘德胜说,"但在那之前,我想多陪陪他。"

"我会帮你的。"我说,"我会跟纪委那边说明情况,看能不能让你在自首之前,先去看你爸。"

"谢谢。"刘德胜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韩峰。"刘德胜突然说,"你说,我们这样做,值得吗?"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们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刘德胜重复道,"但代价太大了。"

"是啊,代价太大了。"我也重复道。

我们又坐了很久,直到警察出来叫刘德胜进去做笔录。

"走了。"刘德胜站起来,"保重。"

"你也保重。"我说。

看着刘德胜的背影消失在看守所的门里,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场复仇,到底是谁赢了?

大伯被抓了,但他也付出了健康和自由的代价。

刘德胜报仇了,但他也失去了十五年的青春。

我拿回了公道,但也失去了一个大伯,还差点连堂弟都失去。

那些受害者拿回了钱,但失去的时光和受过的苦,都回不来了。

没有人是赢家。

每个人都是输家。

这就是复仇的代价。

09

三天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韩先生,您父亲的情况不太好,您能过来一下吗?"护士的声音很急。

"我马上到!"我挂了电话,立刻开车往医院赶。

一路上,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爸怎么了?前两天去看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冲进病房,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妈,爸怎么了?"我急忙问。

"医生说...说是心脏出了问题。"母亲哽咽道,"可能是受刺激太大了..."

我的心一沉。

这些天发生的事,对父亲的打击确实很大。

大伯被抓,韩磊被关,还有刘德胜的疯狂...

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难受。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要做手术,但风险很大。"母亲抓住我的手,"小峰,你说该怎么办?"

"做!"我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做!"

"可是手术费..."母亲犹豫了。

"钱的事您别担心。"我说,"我来想办法。"

就在这时,医生走了进来。

"家属在吗?"医生问。

"我是。"我站起来。

"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医生说,"心脏严重衰竭,必须立刻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对。"医生说,"而且手术费需要三十万,必须先交费才能安排手术。"

"三十万..."我喃喃道。

这个数字,怎么这么熟悉?

二十年前,我们家被骗走的,也是三十万。

二十年后,救我父亲的命,还是需要三十万。

这是命运的嘲弄吗?

"医生,能不能先手术,事后再交费?"我问。

"对不起,这是医院的规定。"医生说,"你们尽快凑钱吧,病人等不了太久了。"

医生走了,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十万,我去哪儿筹三十万?

"小峰。"母亲突然说,"要不...要不去跟你大伯说说?"

"跟大伯说?"我愣了。

"他答应过要还我们那三十万的。"母亲说,"虽然他现在被关着,但钱应该还在吧?"

"可是那些钱要还给所有受害者的..."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急得直哭,"但你爸等不了了!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小峰,我不能没有你爸啊!"

我看着母亲绝望的眼神,心如刀割。

"妈,您别急。"我说,"我去想办法。"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三十万,我去哪儿筹三十万?

公司?不行,我才工作几年,哪有那么多积蓄。

朋友?也不行,我能借到的最多也就十万。

银行贷款?来不及了,父亲等不了那么久。

那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去找大伯。

但是...

如果我拿了大伯的钱,那其他受害者怎么办?

他们不也在等着拿回自己的钱吗?

可是父亲的命更重要啊!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张组长打来的。

"韩先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张组长说,"韩兴福贪污的那些钱,我们已经全部追回来了,总共八百五十万。"

"这么快?"我惊讶道。

"对,他很配合,把所有藏钱的地方都说了出来。"张组长说,"按照法律程序,这些钱会尽快返还给受害者。你父亲那三十万,加上利息,大概能拿到五十万左右。"

"什么时候能拿到?"我急切地问。

"最快也要一个月。"张组长说,"要走流程,要审核..."

"一个月?"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能不能快点?我爸现在急需用钱..."

"这个..."张组长为难了,"按规定是不行的。"

"张组长,求您了!"我几乎是哀求道,"我爸现在病危,需要三十万做手术。如果拿不到钱,他可能就..."

"你别急。"张组长说,"我去请示一下领导,看能不能特事特办。"

"谢谢,谢谢!"我连忙道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特事特办?能行吗?

万一领导不同意呢?

就在我焦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峰。"

我转身,看到了刘德胜。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道。

"我来看我爸。"刘德胜说,"听说你爸也住院了?"

"嗯。"我点头,"心脏病,需要做手术。"

"手术费筹到了吗?"

"还没有。"我苦笑,"差三十万。"

"三十万..."刘德胜重复道,然后突然笑了,"真是讽刺啊。二十年前,你们家被骗走三十万。二十年后,救你爸的命,还是需要三十万。"

"是啊,很讽刺。"我说。

"我帮你。"刘德胜突然说。

"什么?"我愣住了。

"我说,我帮你筹这三十万。"刘德胜说,"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大概有四十多万。我可以借给你。"

"不行。"我摇头,"你的钱是辛辛苦苦攒的,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刘德胜说,"你救过我的命,我救你爸的命,很公平。"

"我没救过你的命..."

"你救过。"刘德胜打断我,"如果不是你及时提醒我,我可能早就被韩兴福的人抓住了。"

"那也不行。"我坚持道,"而且你接下来要坐牢,可能需要钱..."

"我坐牢用不了那么多钱。"刘德胜说,"而且我也没什么亲人了,这些钱留着也没用。"

"可是..."

"别可是了。"刘德胜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密码是六个八。里面有四十二万,你先拿去用。多出来的十二万,就当是...当是我对你们家的补偿吧。"

"补偿?"我不解。

"补偿我这些天给你们造成的伤害。"刘德胜说,"我知道我做的事很过分,害你担惊受怕,还差点连累了韩磊。这些钱,就当是我的赔罪。"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喉咙发紧。

"德胜...我..."

"别说了。"刘德胜拍了拍我的肩膀,"赶紧去给你爸交手术费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

"我该去看我爸了。"刘德胜说,"他今天状态还不错,还认识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个被仇恨折磨了十五年的男人,在最后关头,却选择了善良。

我擦干眼泪,拿着银行卡去了收费处。

半小时后,手术费交齐了。

父亲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我和母亲一直在手术室门口守着。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

"家属?"医生走出来。

"我是!"我立刻冲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露出了笑容,"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真的吗?"我不敢相信。

"真的。"医生点头,"不过接下来还需要好好休养,至少要在医院住一个月。"

"没问题!"我激动地说,"一个月,两个月都行!"

母亲在旁边已经哭成了泪人。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她不停地念叨着。

父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中。

但看到他平稳的呼吸,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妈,您先在这儿照顾爸。"我说,"我去办点事。"

"你去哪儿?"母亲问。

"去还个人情。"我说。

我离开医院,去了刘德胜所在的病房。

病房里,刘德胜正坐在床边,握着一个老人的手。

那个老人应该就是他的父亲刘德福。

刘德福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爸,我是德胜。"刘德胜说,"您看看我。"

刘德福转过头,看了刘德胜一眼,突然笑了:"德胜...我儿子...德胜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刘德胜的眼眶红了,"爸,那笔钱找回来了。"

"钱?"刘德福愣了一下,"什么钱?"

"拆迁款。"刘德胜说,"二十八万的拆迁款,找回来了。"

"找回来了?"刘德福突然激动起来,"真的找回来了?"

"真的。"刘德胜点头。

"太好了!"刘德福笑得像个孩子,"太好了!德胜,你听到了吗?钱找回来了!我们可以买新房子了!"

刘德胜的眼泪掉了下来:"对,我们可以买新房子了。"

"你妈呢?"刘德福突然问,"你妈去哪儿了?"

刘德胜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她出去买菜了。"他最后说,"一会儿就回来。"

"哦。"刘德福点点头,"那我等等她。"

然后,他又开始自言自语,眼神再次变得空洞。

刘德胜就那样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站在门口,不忍打扰这个场景。

过了很久,刘德胜终于松开了父亲的手,轻轻给他盖好被子,转身走了出来。

"你爸的手术怎么样了?"他问。

"很成功。"我说,"谢谢你。"

"不用谢。"刘德胜说,"我该谢你才对。"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明白,仇恨不能解决一切。"刘德胜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一直活在仇恨里,一直到死。"

"你已经走出来了。"我说。

"是吗?"刘德胜苦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十五年,活得太累了。"

"那以后呢?"我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我爸的后事安排好。"刘德胜说,"然后去自首,接受应有的惩罚。"

"会判多久?"

"不知道。"刘德胜说,"绑架罪,非法拘禁罪,可能要判个三五年吧。"

"对不起。"我突然说。

"你说什么傻话呢?"刘德胜摇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跟你没关系。"

"如果当初我再勇敢一点,再果断一点..."我说。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刘德胜打断我,"韩峰,你要明白,有些事情的发生,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很多因素共同造成的。你不需要为此自责。"

"可是..."

"没有可是。"刘德胜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至少,你让正义得到了伸张,让受害者拿回了属于他们的钱。这就够了。"

"那你呢?"我问,"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刘德胜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没有。"他最后说,"我以为报仇之后,我会很开心,会觉得一切都值得。但现在,我只觉得空虚和疲惫。"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刘德胜说,"至少,我为我爸讨回了公道。虽然他现在已经疯了,但我相信在他清醒的时候,他会为我骄傲的。"

我看着刘德胜,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悲。

他用十五年的时间复仇,最后却发现,复仇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快乐。

"德胜。"我突然说,"出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想过。"刘德胜摇头,"先过好当下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说,"如果你出狱之后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谢谢。"刘德胜笑了,"虽然我觉得到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想再见到我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给你带来了太多麻烦。"刘德胜说,"每次见到我,你都会想起这段不愉快的经历。"

"不会的。"我说,"我会记住你帮过我,记住你救过我爸的命。"

"那就好。"刘德胜说。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告辞离开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回家的路。

我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我想起了大伯,想起了刘德胜,想起了韩磊,想起了所有因为这件事而受到影响的人。

这场复仇,到底谁对谁错?

大伯做错了,但他也在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刘德胜报仇了,但他也失去了十五年的青春。

我拿回了公道,但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那些受害者拿回了钱,但失去的时光永远回不来了。

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后果。

而我,选择了站在正义这一边。

虽然代价很大,但我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问心无愧。

10

一个月后,父亲出院了。

他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需要定期吃药,但已经能正常生活了。

"小峰,这次多亏了你。"父亲握着我的手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别说傻话。"我打断他,"您是我爸,我当然要救您。"

"那三十万..."父亲欲言又止。

"是刘德胜借给我的。"我说,"他说等纪委那边的钱发下来,我们再还给他。"

"刘德胜..."父亲喃喃道,"这个年轻人,真是个好人。"

"是啊,是个好人。"我说。

虽然他做过一些错事,但本质上,他确实是个好人。

"对了,你大伯的情况怎么样了?"父亲突然问。

"手术做完了,现在在监狱医院休养。"我说,"医生说他可能还能活个五年。"

"五年..."父亲叹了口气,"他这辈子,算是毁了。"

"是他自己毁的。"我说。

"我知道。"父亲说,"但他毕竟是我大哥。看到他落到这个地步,我心里还是很难受。"

"爸,您太善良了。"我说,"他当年那么对我们,您居然还为他难过。"

"我不是为他难过,我是为我们韩家难过。"父亲说,"原本好好的一个家,现在弄成这样..."

"这不是您的错。"我说。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父亲说,"但我还是觉得愧疚。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再坚持一点,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局了。"

"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我们要往前看。"

"你说得对。"父亲点头,"是该往前看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纪委那边通知我,拆迁款可以领取了。

我和父亲一起去了纪委,在张组长的办公室里,我们拿到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这是你们家应得的。"张组长说,"三十万本金,加上二十年的利息,总共五十万。"

"谢谢,谢谢张组长。"父亲激动地说。

"不用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张组长说,"对了,其他几户受害者的钱,我们也都发放了。"

"那就好。"我说。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们。"张组长说,"韩兴福的案子已经宣判了。"

"判了多久?"父亲急忙问。

"十五年。"张组长说,"贪污罪、挪用公款罪、侵占他人财产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十五年..."父亲喃喃道。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可能等不到出狱的那一天。"张组长说,"不过这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我们离开纪委的时候,父亲一直沉默着。

"爸,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你大伯。"父亲说,"十五年,他已经六十岁了,等出狱的时候,就是七十五岁的老人了。"

"是他自己造的孽。"我说。

"我知道。"父亲说,"但我还是觉得...觉得有点可悲。"

"您还要去看他吗?"我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不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随着这五十万的返还,就算两清了。"

"真的不去了?"我确认道。

"真的不去了。"父亲说,"他走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

我点了点头。

也许这样也好,有些关系,断了比藕断丝连更好。

回到家,母亲看到那张支票,激动得哭了。

"真的拿回来了...真的拿回来了..."她不停地重复着。

"妈,别哭了。"我安慰道,"这是我们应得的。"

"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母亲擦着眼泪说,"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是啊,终于等到了。"父亲也红了眼眶。

看着父母相拥而泣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五十万,来得太晚了。

晚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们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这些钱都补偿不回来。

但至少,我们等到了。

至少,正义没有缺席。

"小峰。"母亲突然说,"这五十万,你拿去吧。"

"什么?"我愣住了。

"这钱你拿去。"母亲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买房了。"

"妈,这是您和爸的钱..."

"我们老了,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母亲说,"你是我们的儿子,你过得好,我们就高兴。"

"可是..."

"别可是了。"父亲也说,"你妈说得对,这钱你拿去。我们还有退休金,够花了。"

"那不行。"我坚决地说,"这钱您们留着养老。至于我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这孩子..."母亲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妈,这事不用再说了。"我说,"这钱是您和爸应得的,谁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那...那至少留十万给你。"母亲退而求其次。

"一分都不要。"我说,"我现在工资也不低,自己够用了。"

"可是你还欠着刘德胜三十万呢。"父亲说。

"那我会还的。"我说,"但不会用这笔钱还。"

"为什么?"

"因为这是您们等了二十年的钱。"我说,"我不能拿它来还债。"

父母看着我,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吧。"母亲说,"那这钱我们就留着。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那我可得赶紧找对象了。"我开玩笑说。

一家人都笑了。

笑声中,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们该有的生活。

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简单的幸福。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刘德胜的电话。

"韩峰,我爸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的悲伤。

"我马上过来。"我说。

半小时后,我赶到了医院。

刘德福躺在病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脸上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刘德胜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他走得很安详。"刘德胜说,"临走前还清醒了一会儿,认出了我,还笑了。"

"他说什么了吗?"我问。

"他说,'德胜啊,钱找回来了吗?'"刘德胜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说找回来了。他就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走过去,拍了拍刘德胜的肩膀。

"至少,他走得安心。"我说。

"是啊,至少安心了。"刘德胜说,"他这辈子,为了那二十八万,疯了十五年。临死前能知道钱找回来了,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节哀。"我说。

"谢谢。"刘德胜站起来,"我爸的后事,我会尽快处理完。然后..."

"然后怎么样?"

"然后去自首。"刘德胜说,"我该为我做的事负责了。"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刘德胜说,"与其逃避,不如坦然面对。"

"那...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刘德胜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去就行了。"

"好。"我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好。"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的窗户里,刘德胜还坐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也很坚强。

三天后,刘德福的葬礼举行了。

来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以前的邻居,还有我和父母。

刘德胜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前,给每个来宾鞠躬道谢。

"谢谢你们来送我爸最后一程。"他说,"他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你们的。"

葬礼很简单,但很庄重。

当刘德福的棺材被抬进墓地的时候,刘德胜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爸,您走好...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但儿子给您报仇了...那些欺负您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葬礼结束后,我们陪着刘德胜在墓前坐了很久。

"德胜。"父亲突然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

"叔叔,您这是..."刘德胜愣住了。

"我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父亲说,"虽然我们也是受害者,但至少我还活着,还有儿子照顾。你爸走了,你妈也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叔叔..."刘德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父亲说,"虽然不是亲戚,但我们经历了同样的苦难,这比血缘关系更亲。"

"谢谢您,叔叔。"刘德胜哽咽道。

"别哭了。"母亲也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会的。"刘德胜擦干眼泪,"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当天晚上,刘德胜去派出所自首了。

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因为他在整个过程中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而且主动自首,态度良好,法院从轻处理了。

"三年..."刘德胜在看守所里跟我说,"三年后我就出来了。"

"嗯,三年很快的。"我说。

"韩峰,谢谢你。"刘德胜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我们是朋友。"我说,"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对,朋友。"刘德胜笑了,"我这辈子,朋友不多,你算一个。"

"等你出来,我请你喝酒。"我说。

"好,一言为定。"刘德胜说。

离开看守所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我没有打伞,就那样走在雨中。

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恩怨,终于结束了。

大伯进了监狱,刘德胜也进了监狱。

我们拿回了那笔钱,但失去的时光永远回不来了。

这就是正义的代价。

但我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们等到了。

至少,正义没有缺席。

11

三年后。

我站在监狱门口,等着刘德胜出来。

这三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好,甚至开始在小区里打太极拳。

母亲的手经过治疗,关节变形的情况有所缓解。

我升职了,成了公司的副总监,收入也翻了一番。

还找了个女朋友,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我们打算明年结婚。

至于大伯,在监狱里做了第二次心脏手术,虽然活了下来,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婶婶和韩磊搬离了那个小区,去了另一个城市生活。

临走前,韩磊来找过我,说了声对不起。

我说,往事已矣,往前看吧。

他哭着点了点头。

三叔四叔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也来找父亲道歉。

他们说,当年他们也怀疑过大伯,但因为害怕,所以选择了沉默。

父亲原谅了他们。

他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现在,我们家和三叔四叔家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监狱的门打开了。

刘德胜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韩峰!"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了笑容。

"德胜。"我走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刘德胜说,"终于回来了。"

"走,我请你喝酒。"我说,"三年前的约定,该兑现了。"

"好。"刘德胜笑了。

我们来到一家安静的酒馆,要了几个菜,两瓶酒。

"这三年,你还好吗?"我问。

"还行。"刘德胜说,"在里面学了很多东西,还考了几个证书。出来后应该能找到工作。"

"工作的事不用担心。"我说,"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我们公司的技术部正好缺人,你去面试一下,应该没问题。"

"真的?"刘德胜惊喜道。

"真的。"我说,"而且你有经验,有能力,肯定能胜任。"

"谢谢你,韩峰。"刘德胜的眼眶红了,"真的谢谢你。"

"别总说谢谢。"我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对,朋友。"刘德胜举起酒杯,"为友谊干杯。"

"干杯。"

我们喝了一杯。

"对了,你大伯怎么样了?"刘德胜突然问。

"不太好。"我说,"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年了。"

"是吗..."刘德胜沉默了,"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恨他了。"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刘德胜说,"这三年在监狱里,我想了很多。我发现,恨不能改变过去,也不能带来幸福。只有放下,才能真正解脱。"

"你想通了。"我说。

"是啊,想通了。"刘德胜说,"其实我应该感谢你,是你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

"对,你。"刘德胜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一直活在仇恨里。是你的善良,你的坚持,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我也要感谢你。"我说,"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勇气,什么是坚持。"

"那我们就互相感谢吧。"刘德胜笑了。

"好,互相感谢。"我也笑了。

我们又喝了几杯。

"德胜。"我突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工作稳定下来。"刘德胜说,"然后存点钱,给我爸妈立个碑。"

"还有呢?"

"还有..."刘德胜想了想,"谈个恋爱,结个婚,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这个打算不错。"我说,"我明年结婚,到时候给你介绍几个女孩子。"

"真的?"刘德胜惊喜道。

"真的。"我说,"我女朋友有几个闺蜜,都挺不错的。"

"那太好了。"刘德胜说,"我这辈子,还没谈过恋爱呢。"

"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说。

我们聊了很久,从过去聊到现在,从现在聊到未来。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

"时间不早了。"我看了看表,"我送你回去吧。"

"好。"刘德胜站起来。

走出酒馆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

"韩峰。"刘德胜突然停下脚步,"你说,我们这一切,值得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没有遗憾了。"

"是啊,没有遗憾了。"刘德胜重复道,"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该报的仇也报了。"

"那就够了。"我说。

"是啊,够了。"刘德胜笑了,"接下来,就好好活着吧。"

"对,好好活着。"我说。

我们上了车,往刘德胜的新住处开去。

路上,刘德胜突然说:"韩峰,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什么?"

"希望下辈子,我们能早点认识。"刘德胜说,"在没有仇恨,没有痛苦的时候认识。那样的话,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而不是因为共同的苦难才走到一起。"

"会的。"我说,"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一定会早点认识的。"

"那就说定了。"刘德胜说,"下辈子,我们做最好的朋友。"

"说定了。"我说。

车子继续往前开,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城市还在运转,人们还在为生活奔波。

而我们,两个曾经为了正义而战斗的人,终于可以放下过去,好好活着了。

二十年的恩怨,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虽然代价很大,虽然过程很艰难,但我们都没有后悔。

因为至少,我们等到了。

至少,正义没有缺席。

而这,就够了。

(全文完)

【写在最后的话】

五年后,大伯在监狱医院去世了。

临终前,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里,他说了很多。

说他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伤害了太多人。

说他如果能重来,绝不会走上这条路。

说他最对不起的,是我爸,还有那些受害者。

最后,他说:"小峰,谢谢你当年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虽然我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出狱的那一天,但至少,我在监狱里度过了五年相对平静的时光。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反思,都在忏悔。我希望我的死,能为我的罪行画上句号。也希望你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看完信,哭了。

不是为大伯哭,而是为那些逝去的时光,那些无法挽回的伤害而哭。

刘德胜在我旁边,也哭了。

他说:"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我点了点头。

是啊,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大伯走了,带着他的忏悔。

我们活着,带着我们的释怀。

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恩怨,终于,真正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