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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打开一张云南地图,在省城昆明和边境河口之间找一座名叫“开远”的城市,你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滇越铁路从这里笔直穿过,公路在这里交汇伸展,就连城市的名字本身都藏着一个关于开放的故事——“四面伸开,联结广远”。

这座城市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跟“走出去”有关。

一场跨越两百年的土司博弈

要说开远,得先说“阿迷”。

这个古名最早来自彝族先民,读作“阿宁”,后来音转成了“阿迷”。不过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漫长的权力博弈。元代的时候,中央王朝在这里设了阿宁万户府,到了明代洪武年间又复置了阿迷州。从此,朝廷派来的流官和当地世袭的土司之间,展开了一场长达两百多年的力量拉锯。

明朝成化十二年,也就是1476年,普氏土官被朝廷废黜,这是阿迷州改土归流的第一次尝试。但土司势力没那么容易退出历史舞台,此后一百多年里,普氏后代一直在试图恢复权力。直到清雍正三年,也就是1725年,阿迷州的最后一任土司才被正式革除,土司制度在这片土地上画上了句号。

这段漫长的历史告诉我们一件事:开放不是一次性的决策,而是一代代人不断磨合、不断融合的过程。边疆治理不是简单的征服,而是制度、文化和人心的逐渐嵌入。

一座城和一任知州的决心

1436年,一位叫张安的四川眉州人来到阿迷州,他是朝廷派来的第一任流官知州。张安到任后发现,土司势力的掣肘无处不在,他很难真正施展手脚。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另起一座新城。第二年,他在灵泉村动工兴建知州府,修筑了两丈高的城墙,开了四道城门,分别叫迎旭、朝宗、望广和拱极。阿迷州这才算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城池,张安也因此被称为“开远建城第一人”。

今天我们站在开远城里,或许很难想象一位明代的地方官在那样的条件下,凭着怎样的决心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开辟出一座城。但他的选择其实给出了一个信号:只有在秩序和法治的基础上,一座城市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一个冬夜和两百首梅花诗

如果说军事屯戍和城垣建设是硬功夫,那么文化的滋养则是软实力,两者在开远同时生根。

1534年冬天,一个谪戍云南的状元住进了阿迷州。他叫杨慎,正德年间的头名进士,“明代三大才子”之首。谪滇三十五年里,他没闲着,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山川滋养了他,他也反哺了这片土地。

就在那个冬天,杨慎被本地进士王廷表迎请到阿迷,住在王廷表专门修建的状元馆里。王廷表不是一般人,他是“杨门六子”之一,正德九年的进士,官至四川按察司佥事。

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一定有过有故事的人。这两人凑到一起,一个冬夜围着火炉饮酒赏梅,不知不觉就唱和起诗来。杨慎以七律、王廷表以五律,两个人一韵到底,一夜之间各自吟咏了一百首梅花诗,合成了《双百梅花诗》。

你想想,谪戍的状元和本地的进士,谪戍的困顿没有击垮他们的诗意,一个人的考场失意和另一个人的仕途起落,都在那个冬夜里化成了两百首诗。这不是普通的唱和,这是两个文人之间相互慰藉的深情,也是中原文化在西南边陲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

几十年后的1616年,一位叫王廷表的家乡人,或许正是看到杨慎在谪戍中依然坚持著述、讲学、传播文化,深受触动。王廷表青年时代曾随父宦游四川,与杨慎之弟相识,后受业于杨慎之叔。这种跨越两代人的情谊,让杨慎谪滇最困顿的时候,王廷表“相慰者凡六往返”,最终迎师到阿迷。他们一起编纂了开远第一部地方志《阿迷州志》,让后世的开远人能在一页页泛黄的志书里,触摸到这座城市最早的文明坐标。

说到底,一个地方的文化厚度,不在于它出了多少状元,而在于它有没有留住知识和文脉的能力。杨慎从开远带回的不只是两百首诗,更是对一个边陲小城文化热情的深切感知。王廷表则把这种热情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教育行动,兴办义学,让知识在阿迷落地生根。

一个回族将领和一个时代的担当

时间快进到清代晚期。1846年,一个叫马维骐的孩子在开远大庄出生,回族。他十四岁就随父从军,同治七年继承父亲的团防职务,文武双全。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马维骐奉命率滇军进入越南抗法。他管带绥左营,驻军宣化,援运北宁,在宣光大战中屡次击败法军,战功卓著,被朝廷赐号“博多欢巴图鲁”——满语里“勇士”的意思,晋升副将。

战后他一路做到普洱总兵、潮州总兵、广东陆路提督,最后调任四川提督,官至一品。但马维骐身上最打动我的,不是这些赫赫战功,而是他在戎马倥偬之余,依旧保持着对一个文人的文化追求——他酷爱书法,师承颜真卿,成都武侯祠石刻《隆中对》和刘备墓墓碑上的“千秋凛然”就出自他的手笔。他还在家乡大庄捐资创办了龙泉书院,让后来者有书可读。

那一年火车开进了开远

开远真正的命运转折点,出现在1909年。

那一年,滇越铁路开远段竣工通车。那时的开远还叫“阿迷州”,但火车站的站牌已经挂上了“阿迷州车站”——它是整条滇越铁路34个车站里唯一的二等站,地位仅次于起点站昆明

1910年,滇越铁路全线贯通运营,开远瞬间从一个封闭的边疆小镇变成了现代交通枢纽。法国人来了,越南人也来了,他们在这里修了法式医院、机车库、黄房子、巴杜署。“洋正街”上商铺林立,洋火、洋碱、咖啡、面包这些新鲜事物涌入开远人的日常生活,西医长出的第一根电线杆也在1911年宏仁医院的建立中竖立起来。

铁轨带来了人流、物流、信息流,开远的人口在铁路开通的几年间从5万激增到8万,开远也因此被称为“火车拉来的城市”。滇越铁路不仅拉来了商品和人口,更重要的是拉来了现代工业文明的种子。从那时起,开远的命运就与铁路紧紧绑在了一起。

紧接着开远开始了自己的电气化进程。1916年,阿迷通明电灯公司用一台英国制造的22千瓦蒸汽直流发电机为城区送电,开远成为云南最早使用电灯的城市之一。1918年,开远第一所现代中学——阿迷县立中学创办,现代教育迈出了第一步。1937年,南桥水电厂动工,到1943年正式发电,这是继石龙坝和丰满之后中国的第三座水电站,也是珠江流域的第一座水力发电厂。远道而来的德国工程师勘测设计,让这座电厂从诞生之初就带着国际合作的基因。

新中国成立以后,开远的发展更是如虎添翼。小龙潭矿务局建成时已是长江以南最大的露天煤矿,探明褐煤储量将近11亿吨。开远发电厂作为国家“一五”时期苏联援建的一百五十六项重点工程之一,让开远一举成为云南重要的能源基地。开远长虹桥1961年建成时,净跨一百一十二点五米,是当时国内单孔跨径最大的石拱桥,获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一座桥,一条路,一列火车,一座电厂——开远人在铁轨和电缆交织的百年岁月里,把日子过得越来越踏实、越来越丰盈。开远也因此一度被诗人比作“云南的芝加哥”。

碑格山里的“仆拉红”

很多人不知道,在开远的大山深处,藏着一个文化珍宝。

开远东部有一个碑格乡,那里的彝族仆拉支系世代生活在这片高寒山区。2009年,碑格彝族仆拉传统文化保护区被列为省级非遗保护名录,它是全红河州唯一一个以乡为单位整体保护的传统文化区。

这个保护区涵盖的东西太多了:传统刺绣、彝族服饰、碑格山歌、传统器乐、祭祀舞蹈……光是已命名的非遗项目就有七项,其中省级两项、州级三项、县级两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刺绣服饰——以红色为基调,银饰点缀其间,艳丽夺目。当地人管这个叫“仆拉红”。从有史料记载到现在,仆拉红的形制几乎没有太大变化;山歌、祭祀舞蹈、火把节等民俗活动也传承得相当完整。

这就是开远的另一面:不只有工业的钢铁与水泥,还有大山深处薪火相传的文化血脉。

而在碑格之外,开远的彝族花灯也在延续着另一种文化形态。小龙潭镇的王古川村,灯班大约从清道光年间就开始流传彝族花灯,被称为“老灯”。这个灯班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叫“子孙灯”“夫妻灯”,几代传承人成了四对夫妻。他们的传统剧目《张三宰羊》几十年来传演不衰。2006年,王古川村作为“彝族花灯之乡”被列入红河州首批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7年,彝族花灯又被列为省级非遗保护项目。

还有洞经音乐,从清康熙年间传入开远,三百多年过去了,小龙潭小寨街的洞经古乐至今仍在节庆庙会上演奏,乐队十来人,分主祭和司乐,弦音声声,穿越古今。

一座曾经笼罩在煤矿烟尘中的工业城市,并没有因为赶路而丢掉传统的根脉。这本身就挺难得的。

开远的底色:开放与交融

如果把开远两千多年的历史回溯一遍,你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这座城市始终有一种“打开自己”的意愿和能力。

汉代在这里设县的时候,它打开了通往中原政治体系的门;明代在这里派流官的时候,它打开了制度融入的门;清代在这里改土归流的时候,它完成了治理体系的门;滇越铁路通车的时候,它打开了通往世界的门;新中国成立以后工业大发展的时候,它打开了现代工业文明的门;就连它的名字本身——“开远”,都在提醒自己:四面要伸开,才能联结广远。

这种开放的基因,不是哪个朝代突然赋予的。它来自土司与流官两百年的磨合博弈,来自王廷表为杨慎修建的那座状元馆,来自马维骐在战火中为家乡捐建的学校,来自碑格山里仆拉红一代代传承的坚持,来自铁轨上南来北往的火车和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污染之城”到生态新城

有人说,工业文明往往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开远也走过那段路。“一煤独大”的日子让这里一度污染严重。

但开远人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这些年,开远下大力气推动传统工业城市转型升级。他们用很短的时间把凤凰山、凤凰湖、凤凰湿地打造成了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的凤凰生态公园,开远又因为这一绿色实践被列入全国老工业城市绿色转型的示范案例。

走在这座城市里,你会看到老城区南正街105号民居青瓦灰墙的四合院里,非遗剪纸的工作坊里坐满了学艺的年轻人;“修旧如旧”的街区上,传统小吃店热气腾腾,隔壁米轨咖啡馆的香气顺着旧铁轨飘来。

原来,一座城市最好的状态不是一味地狂奔,也不是固守着过往不放,而是在狂奔之后知道自己该慢下来、该守住什么。开远没有丢掉老本行,只是在工业之外找到了生态和文化这片新的“绿地”。

南正街在“修旧如故”的改造中保留了明清风韵、民国风貌和铁路印记,传统民居改成了非遗展示空间,老街道上开起了特色文创小店。每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剪纸、古琴制作、木雕等传统技艺集中展演,四方游人与本地居民一起体验。当百年民居与非遗体验相得益彰,当米轨文化被融入咖啡杯和文艺明信片,你就会明白,开远的活力不仅来自矿藏或工厂,更来自它对自身文脉的珍视和重塑。

这就是开远:它告诉每一个走进它的人,“开”不是逃离故乡,“远”不是抛弃过往。包容、交融、开放,就是这座小城不断前进的动力。

因为世界本就该是四面伸开、联结广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