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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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凉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薛平贵站在代战寝宫门外,寒风吹得他铠甲上的红缨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破城三日了,城中降兵已收编完毕,唯独这座寝宫,他一直没踏进去。

“陛下,娘娘她……”身后的副将欲言又止。

薛平贵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都退下。”

副将带着亲兵退到三十步外。薛平贵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开了寝宫的大门。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寝宫内燃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代战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意外。

“你还是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薛平贵站在门口,看着她。

三年了,从王宝钏死后三年,他立代战为后也三年。这三年里,他以为这个女人是他最信任的人。

可西凉降将临死前说的一句话,让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娘娘她……瞒着陛下很多事。”

他当时没信。

可这话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越长越旺,旺到他不得不来。

“代战,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薛平贵关上门,一步步走向她。

代战放下茶盏,抬起头,笑了笑:“陛下想问什么?”

“我想问什么,你心里清楚。”

代战沉默了片刻,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陛下若是怀疑臣妾,大可不必这般试探。臣妾的命是陛下救的,西凉也是陛下拿下的,臣妾没有理由背叛你。”

“没有理由?”薛平贵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你背着我,在做些什么?”

代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闪烁,让薛平贵的心往下沉了沉。

“臣妾只是处理后宫事务,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打扰。”代战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薛平贵盯着她。

他认识代战二十年了,从西凉到长安,从战场到后宫,他太了解她。她退后那一步,是心虚。

“不敢打扰?”薛平贵冷笑一声,“你不敢打扰,却敢在我御书房安插人手?”

代战的脸色终于变了。

“陛下这是听谁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薛平贵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扔在她面前,“这是今日在西凉降将身上搜出来的,你自己看。”

代战捡起纸条,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西凉文写的:娘娘放心,东西已毁。

“这是什么东西?”薛平贵逼问道,“你要毁掉什么?”

代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物,臣妾怕陛下看见心烦,便让人处理了。”

“旧物?什么旧物?”

“是……”代战咬了咬嘴唇,“是宝钏姐姐的一些遗物。”

薛平贵的心猛地一紧。

王宝钏的遗物?

“宝钏的遗物为什么要毁掉?”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代战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因为那些东西里,有对陛下不利的话。臣妾不想陛下看了伤心,更不想陛下因此对宝钏姐姐有什么误会。”

薛平贵死死盯着她。

“那些东西在哪?”

“已经烧了。”

“烧了?”薛平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代战,你当我薛平贵是三岁小孩吗?你烧东西还要偷偷摸摸?还要让西凉降将去烧?”

代战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额头渗出冷汗,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薛平贵松开她,转身走向寝宫内侧。

“陛下你要做什么?”代战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慌乱。

“你说东西烧了,我偏不信。”

薛平贵大步走到衣箱前,一脚踹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代战的衣物,香料的气息从箱子里飘出来。他伸手在衣物间翻找,一件一件扔出来。

代战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陛下,你找不到的,真的已经烧了。”

薛平贵不理她,继续翻。

衣物扔完了,箱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又敲了敲箱底。

声音不对。

他拔出佩剑,用剑柄狠狠砸向箱底。木板裂开,露出下面一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三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那印章薛平贵再熟悉不过。

是王宝钏的私印。

薛平贵的手开始发抖。

他拿起第一封信,信封背面写着几个字,收信人的名字。

那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王允。

第二章

薛平贵拿着信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动弹。

代战站在他身后,呼吸急促,但没有说话。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这是什么?”薛平贵的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代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陛下已经看见了,不是吗?”

“我问你这是什么!”薛平贵猛地转身,拿着信的手在发抖。

代战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是宝钏姐姐写给她父亲的信。”

“王宝钏写给王允的信,为什么在你这里?”

代战苦笑了一下:“因为她写这些信的时候,已经不方便让旁人传递了。她只能托付给我。”

薛平贵脑子嗡的一声。

王宝钏托付给代战?

她们两个,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

“你在骗我。”薛平贵摇头,“宝钏她……”他说不下去了。

王宝钏死在他怀里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平贵,你要好好待代战”。他当时以为那是女人之间的大度,是王宝钏临死前的豁达。

可如今看来,那句话别有深意。

“我没有骗你。”代战的声音很轻,“宝钏姐姐去世前那半年,都是我陪在她身边。陛下那时忙着处理朝政,忙着征兵伐凉,你可曾去过她寝宫几次?”

薛平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代战说得对。

那半年,他确实很少去看王宝钏。他以为她只是身体虚弱,慢慢调养就好。他以为她心情抑郁,过些时日就会好转。

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王宝钏没有来日方长了。

“这些信,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代战看着薛平贵手中的信封,“但她又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给你。”

“为什么?”

“因为她说,你若是看了这些信,会很难过。她不想你难过。”

薛平贵攥紧了信封,指节咯咯作响。

“那她现在呢?她死了!她死了三年了!你还瞒着我!”

代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以为我想瞒吗?是你自己不愿看!宝钏姐姐死后,我曾把这些信放在你案头,你看了吗?你连信封都没拆,就让人拿去烧了!”

薛平贵愣住了。

他隐约记得,王宝钏死后不久,代战确实给他送过一个包袱。他当时烦躁得很,看都没看,就让太监拿去处理了。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让人把信捡回来了,藏在这里。”代战擦了擦眼泪,“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想看的。可我没想到,西凉会亡,你会踹开我的门,用这种方式来找。”

薛平贵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

信封上的“王允”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疼。

王允,当朝丞相,王宝钏的父亲,他的岳父。

王宝钏给他父亲写信,为什么不让旁人知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为什么要托付给代战?

他想拆开信,手却抖得厉害。

“陛下若是不敢看,臣妾可以替你看。”代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薛平贵咬了咬牙,撕开了第一封信的封口。

信纸泛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清晰可辨。是王宝钏的字,他认得,每一笔每一划都认得。

信的开头写着:“父亲大人膝下。”

薛平贵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女儿近日身体欠安,请了太医来看,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养些时日。父亲不必挂念,女儿自会保重。”

前几句不过是寻常的家书,薛平贵皱了皱眉,觉得没什么特别。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信的后半段,笔锋一转。

“父亲上次送来的人参,女儿已服用了些,确实比宫中的好上许多。只是女儿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父亲与西凉王往来之事,女儿略有耳闻,心中甚是不安……”

薛平贵的心猛地揪起来。

王允与西凉王往来?

他继续往下看,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第三章

“父亲与西凉王往来之事,女儿略有耳闻,心中甚是不安。我大唐与西凉虽已休战多年,然边境摩擦不断,父亲身为丞相,当避嫌才是。女儿斗胆劝父亲一句,切莫与西凉往来过密,以免授人以柄。”

薛平贵读完这一段,脑子里乱成一团。

王允和西凉王有往来?他当朝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此事。是王宝钏多心了,还是确有其事?

他抬头看向代战。

代战站在柱子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炭火盆。

“这些信,你都看过?”薛平贵问。

代战点了点头。

“王允和西凉王往来,你知道吗?”

代战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宝钏姐姐信中写的,比我听说的更多。”

薛平贵低下头,继续读信。

“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薛平贵虽出身寒微,但如今已是镇国将军,手握兵权。父亲对他不要太过苛刻,他毕竟是女儿的夫君,是您的女婿。女儿知道父亲心中另有打算,但请父亲念在女儿面上,给平贵一条活路。”

薛平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王宝钏在替他说好话,替他要活路。

他想起了那些年,王允在朝堂上处处针对他,弹劾他的折子一本接一本。他一直以为那是王允嫌他出身低,配不上王宝钏,是岳父看不上女婿。

可王宝钏信里写的“另有打算”是什么意思?

王允有什么打算?

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只能把信放在膝盖上,接着看。

“父亲,女儿知道您想扶植三皇子即位,但太子是正统,先帝临终前亲口立下的。您这样做,是逆天而行,是谋反!女儿求您收手吧,趁着事情还没败露,赶紧收手。女儿已经托人把这些信藏好,若是父亲执意不肯回头,女儿只能把这些信交出去,以求自保。”

谋反!

薛平贵的脑子轰的一声。

王允要扶植三皇子即位?三皇子是先帝的幼子,今年才十二岁,王允扶植他,不就是为了自己掌权吗?

王宝钏竟然在信里直白地写了这些!

他猛地抬头,看向代战:“这些信,还有谁看过?”

代战摇了摇头:“除了我和宝钏姐姐,没有人看过。”

“王允呢?他知道这些信的存在吗?”

代战闭上眼睛,叹了口气:“他知道。宝钏姐姐曾拿第一封信给他看,想劝他收手。王允看完后,当着她的面把信烧了,说她是疯女人,让她少管闲事。”

薛平贵牙齿咬得咯咯响。

“宝钏的身体,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差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代战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她去找王允之前,身体还撑得住。回来后大病了一场,此后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薛平贵闭上眼睛,王宝钏临死前那张苍白的脸浮现在眼前。

她拉着他的手,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她只是反复说“平贵,你要好好待代战”,说了一遍又一遍。

他当时以为她是放心不下代战,怕代战受委屈。

可现在他明白了,她是放心不下他。

她想告诉他真相,却怕他承受不住。

她想让他防范王允,却怕他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去拼命。

她只能把一切都写进信里,托付给代战,等她死后,再由代战决定要不要给薛平贵看。

“第二封信。”薛平贵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他撕开第二封信的封口,抽出信纸。

这一封信比第一封短,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父亲,女儿时日无多了。您送给女儿的那些补品,女儿已经让太医验过了。太医说得含糊,但女儿心里明白,那些东西有问题。女儿想问问父亲,您是真的想要女儿的命吗?”

薛平贵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

补品有问题!

王允送给王宝钏的补品,有问题!

他想起王宝钏去世前那几个月,喝了很多补品,说是父亲送的,滋补身子。他当时还觉得王允这个做父亲的,总算还有点良心。

可那些补品竟然是……

他的眼眶红了。

“父亲,女儿不求您能回头,只求您放过平贵。他是个好人,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女儿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存在代战那里。若是女儿死了,这些事迟早会被人知道。父亲,收手吧,趁还来得及。”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薛平贵抱着信纸,浑身发抖。

他的宝钏,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害死的。

是被他每天喝的补品,一点一点毒死的。

而他,堂堂镇国将军,大唐的皇帝,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

他跪在衣箱前,像一尊石像。

第四章

寝宫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没人去添炭。

薛平贵跪在衣箱前,已经很久没有动弹了。

代战走过去,把炭火盆端到一边,又走回来,在他身边蹲下。

“陛下,还有第三封信。”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薛平贵抬起头,眼睛通红。

“第三封信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代战把第三封信递给他,“这封信,宝钏姐姐写完后,一直贴身藏着,直到临死前才交给我。”

薛平贵接过信,信封比前两封更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只有半页纸,字数不多,但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平贵,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不敢说,也没机会说。如今只能写在纸上,望你见谅。”

薛平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继续往下读。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父亲王允,并非你所见的那般简单。他与西凉早有勾结,意图借西凉之力谋反。第二,我的身体,是你那些补品害的。我不是积劳成疾,是中毒。第三,代战是好人,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我死后,你要好好待她,不要因为我的事迁怒于人。”

薛平贵擦了擦眼泪,接着看最后几行字。

“最后一件事,平贵,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人暗中在收集你的把柄,想要将你置于死地。我不知道是谁,但我能感觉到,有人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而你,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我死不足惜,只盼你平安。”

“宝钏绝笔。”

薛平贵把信贴在胸口,浑身颤抖。

他想起王宝钏临死前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话,可她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好好待代战”。

她不是放心不下代战,她是放心不下他。

她知道自己的死是阴谋,可她没办法告诉他。

她知道有人在害他,可她找不到证据。

她只能把一切都写下来,托付给代战,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连看都没看那些信,就让人拿去烧了。

他辜负了她的苦心。

“代战。”薛平贵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臣妾在。”

“宝钏死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代战的眼眶又红了:“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拉着我的手说,代战,你一定要把这些信交给他。我说好。她又说,如果他不想看,就不要逼他。我说好。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我心疼。”

薛平贵闭上眼睛。

“王允现在在哪?”

“在长安,丞相府里。”代战说,“陛下起兵伐凉的时候,王允称病没有随行。他现在应该在府里等消息。”

薛平贵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

“等消息?等什么消息?等西凉灭国的消息?”

代战摇了摇头:“等陛下战死的消息。”

薛平贵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

“宝钏姐姐的信里写得清楚,王允与西凉早有勾结。陛下此次伐凉,西凉王曾暗中给王允传信,说会在战场上设伏,取陛下性命。”代战抬起头看着薛平贵,“陛下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薛平贵愣住了。

他想起伐凉途中那场大雾,想起那支突然出现在侧翼的伏兵,想起那个把他逼入绝境、最后却莫名其妙撤退的西凉将军。

他一直以为是天意,是运气。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天意,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是谁帮了他?

“那支伏兵后来为何撤退了?”薛平贵盯着代战。

代战低下头:“是我让人做的。”

“你?”

“我在西凉军中有些人脉。得知王允与西凉勾结的消息后,我秘密联系了那些人,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帮陛下脱困。”代战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陛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邀功,是因为宝钏姐姐求我,让我保护你。”

薛平贵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一直以为代战只是个任性骄纵的西凉公主,是个只会争风吃醋的普通女人。

可她背着他,做了这么多。

而王允,那个道貌岸然的丞相,竟然勾结外敌,要害自己的女婿,要害大唐的将军。

“来人!”薛平贵突然喊道。

门外的副将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全军整装,明日一早拔营,回长安!”

副将愣了一下:“陛下,将士们连年征战,疲惫不堪,是否需要休整几日再……”

“我说明日一早拔营!”薛平贵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副将不敢再说,领命退下。

薛平贵转过身,看着代战。

“这些信,我要带回长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交给王允看。”

代战摇了摇头:“陛下,王允不会承认的。他会说这些信是伪造的,是臣妾和宝钏姐姐联手害他。到时候,陛下不但扳不倒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你说怎么办?”

代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个办法,但需要陛下冒很大的风险。”

“说。”

“假装中计,引蛇出洞。”

第五章

代战的办法很简单,却让薛平贵犹豫了很久。

她让他假装在伐凉之战中受了重伤,回到长安后闭门不出,让王允以为他时日无多,逼王允提前动手。

“王允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代战说,“如果他知道陛下重伤,一定会加快谋反的步伐。等他露出马脚,陛下再出手,人赃并获,他想抵赖也赖不掉。”

薛平贵皱着眉:“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但宝钏姐姐的信里提到过,王允一直在等一个时机。如果陛下死在战场上,那就是最好的时机。如果陛下活着回来,他就只能等下一个时机。”代战顿了顿,“下一个时机,也许是陛下病重,也许是朝中发生变故。无论如何,他会等的。”

薛平贵想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从西凉回长安的路走了七天。

薛平贵坐在马车里,对外声称重伤不能见风,连随行的太医都不让靠近。只有代战每天进出马车,给他送饭送药。

实际上,他没受什么伤,只是需要时间把信上的内容反复读,读到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王宝钏的信,每一封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他想起他们初识那年,她还是相府千金,他还是个穷小子。她不顾门第之见嫁给他,跟着他吃苦受累,住寒窑,吃野菜,从没抱怨过半句。

后来他去了西凉,一去十八年。她在长安等了十八年,等得鬓边生了白发,等得手指粗糙如树皮。

他以为苦尽甘来了,以为当了皇帝就能让她享福了。

可她只当了十八天皇后就死了。

死在他怀里。

他一直以为那是命,是天意。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命,是谋杀。

是他的岳父,是她的亲生父亲,用一碗一碗的补品,亲手杀了她。

马车进了长安城,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薛平贵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见丞相府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他知道,王允一定已经得到了消息,一定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马车在皇宫门口停下,太监总管李德全带着人迎上来。

“陛下,您可算回来了,老奴担心死了。”李德全的声音带着哭腔。

薛平贵被几个太监搀扶着下了马车,故意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看起来虚弱不堪。

“丞相呢?”他问。

“丞相大人近日身体也不太好,在家休养,没能来迎驾。”李德全说。

薛平贵冷笑了一声。

身体不好?是心虚吧。

“传旨,让丞相明日入宫见驾。”

李德全应了一声,又道:“陛下龙体欠安,要不要先回寝宫歇息?”

薛平贵摆了摆手,被搀扶着往寝宫走去。

代战跟在他身后,脸色也很凝重。

进了寝宫,关上门,薛平贵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

“你觉得王允会来吗?”

“会。”代战说,“他一定会来。他想亲眼看看你到底伤得多重。”

薛平贵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捏在手里转了转。

“如果他来了,我该跟他说什么?”

“什么都不要说。”代战走到他面前,“陛下只需让他相信,你真的命不久矣。他会自己露出马脚的。”

薛平贵放下茶杯,看着代战。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代战愣了一下。

“你帮我对付王允,对你有什么好处?”薛平贵盯着她,“西凉已经亡了,你的族人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虏,你恨我才对,为什么要帮我?”

代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宝钏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她临死前跟我说,代战,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命不好。如果有一天平贵遇到难处,你帮帮他,就当是替我活着。”

薛平贵的心猛地一疼。

王宝钏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

“还有,”代战抬起头,眼中含着泪,“西凉是亡了,但我嫁给了你,大唐就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你了。”

薛平贵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曾经骄纵跋扈的西凉公主,如今站在他面前,眼中满是疲惫和脆弱。

他突然觉得,这些年他对她太差了。

他把她当成王宝钏的替身,当成政治联姻的工具,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她从没怨恨过。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她认为对的事,保护他,照顾他,替他守住王宝钏留下的那些秘密。

“代战。”薛平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代战的手很凉,在她手里微微发抖。

“谢谢你。”薛平贵说。

代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六章

第二日,王允果然来了。

他穿着朝服,拄着拐杖,一进门就跪下行大礼。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身体如何?老臣听说陛下在伐凉之战中受了重伤,夜不能寐,今日特来探望。”

薛平贵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丞相请起,赐座。”

王允被太监搀扶着坐到椅子上,抬起头打量着薛平贵。

薛平贵故意咳嗽了几声,咳得浑身发抖,看得旁边的太监宫女都捏了一把汗。

“陛下,太医怎么说?”王允的声音带着关切,但眼神却很冷静。

“太医说……咳咳……”薛平贵又咳了几声,“说臣这伤,怕是要养上一年半载。”

王允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薛平贵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王允这个人,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从来都是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脸上永远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可就是这副温和的表情下面,藏着一颗蛇蝎一样的心。

“丞相近日身体如何?”薛平贵问道。

“老臣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王允说,“陛下安心养伤,朝中之事老臣会替陛下分忧。”

分忧?

薛平贵心里冷笑。

是要替他分忧,还是要夺他的权?

“那就辛苦丞相了。”薛平贵虚弱地笑了笑,“朕身体不好,朝政之事就拜托丞相了。三皇子年幼,太子也才十五岁,朝中全靠丞相主持大局。”

王允的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陛下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允便告退了。

他走后,薛平贵从软榻上坐起来,脸色阴沉。

“他信了吗?”代战从屏风后走出来。

“信了。”薛平贵说,“至少看起来是信了。”

代战走到窗前,看着王允远去的背影。

“接下来,他该动手了。”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王允的动作越来越明显。

他先是调换了御林军的几个将领,换上自己的心腹。然后又以国库空虚为由,削减了边防军的粮饷。最后,他开始频繁出入三皇子的寝宫,每次去都要待上大半天。

这些事,薛平贵都装作不知道。

他每天躺在寝宫里“养伤”,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只让代战暗中盯着王允的一举一动。

到了第二十天,代战带回来一个消息。

“王允派人去了西凉旧部。”她说,“他想说服西凉旧将起兵造反,打着复国的旗号,实际上是想借他们的兵力逼宫。”

薛平贵握紧了拳头。

“他还去了太子府。”代战继续说,“跟太子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太子第二天就称病不上朝了。”

“太子?”薛平贵皱起眉头,“他想对太子做什么?”

“也许是拉拢,也许是威胁。”代战说,“无论如何,太子现在已经被他控制了。”

薛平贵站起身,在寝宫里走来走去。

王允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十天半个月,王允就会动手。

“陛下,你该做决定了。”代战看着他。

薛平贵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再等三天。”

“三天?”

“三天后,若是他还不收手,我们就动手。”

三天后,王允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加快了步伐。

他调集了两千私兵,驻扎在城外,说是剿匪,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对准皇宫的刀。

他还把三皇子接到了丞相府,说要亲自教导学业。

朝中大臣们开始慌了,有人偷偷给薛平贵递折子,说丞相有异心,请求陛下早做防备。

薛平贵把那些折子全烧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已经察觉了王允的阴谋。

他必须等,等王允自己跳进陷阱。

又过了五天,代战急匆匆地闯进寝宫。

“陛下,王允今晚要动手了。”

薛平贵猛地站起身。

“你确定?”

“确定。”代战脸色发白,“他在城外集结了私兵,子时攻城。御林军中有他的人,会打开城门接应。他还派了人去太子府和三皇子府,要把太子和三皇子都带到丞相府去。”

薛平贵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王允终于等不及了。

他终于要撕下那张温和的面具了。

“好。”薛平贵穿上铠甲,拿起佩剑,“今晚,我要亲自会会我这个岳父大人。”

夜幕降临,皇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薛平贵站在宫墙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子时刚过,城外突然亮起了火把。

密密麻麻的火把,像一条火龙,缓缓向城门移动。

城门的守将打开了城门,火龙涌进城里。

薛平贵握紧了剑柄。

“来了。”

他转身走下宫墙,骑上战马,带着亲兵向城门口冲去。

代战追上来,拉住他的马缰。

“陛下,小心。”

薛平贵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等我回来。”

他策马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七章

城门口,两军对垒。

王允骑着马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两千私兵和投靠他的御林军。

他看见薛平贵骑马而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陛下不是重伤在身吗?怎么还能骑马?”

薛平贵勒住马,冷冷地看着他。

“王允,你可知罪?”

王允笑得更厉害了:“知罪?老臣有什么罪?老臣不过是替陛下清理门户而已。陛下重伤在身,朝政混乱,太子年幼,三皇子又不成器,老臣不出手,这大唐就要亡了。”

薛平贵咬着牙:“所以你勾结西凉,毒杀宝钏,就是为了这一天?”

王允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薛平贵从怀中掏出那三封信,举在手中,“这是宝钏生前写的信,你与西凉勾结的事,你在宝钏补品里下毒的事,你想扶植三皇子夺位的事,全都写在上面。王允,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允的脸色变了,但不是惊慌,而是愤怒。

“你胡说八道!”他吼道,“那些信是伪造的!是代战那个妖女陷害我!宝钏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害她?”

“那你给她的补品,为什么有毒?”薛平贵质问。

“什么补品?老臣从未给宝钏送过补品!”王允的声音近乎咆哮,“宝钏是病死的,跟老臣有什么关系?薛平贵,你不要血口喷人!”

薛平贵盯着他。

王允的表情不像是假的。

但那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王宝钏的。

“你说你没送过补品?”薛平贵追问道。

“没有!”王允斩钉截铁地说,“老臣确实与宝钏有过争吵,但老臣从未害过她。她是老臣的亲生女儿,老臣怎么下得去手?”

薛平贵的心乱了。

他本以为有了这些信,王允就会无话可说。

可王允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被揭穿的阴谋家。

他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反而像是在说真话。

“那这信上的内容,你怎么解释?”薛平贵举起信。

王允沉默了片刻。

“信能不能给我看看?”

薛平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给了身边的副将,让他送过去。

王允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看了起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也开始发抖。

“这……这不是宝钏写的。”他抬起头,看着薛平贵,“有人冒充宝钏的字迹,伪造了这些信。”

“你凭什么说不是宝钏写的?”

“因为宝钏从来不会叫我父亲。”王允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从小到大,一直叫我爹爹。这个信上写的是父亲大人,宝钏不会这样写。”

薛平贵愣住了。

他想起王宝钏生前的确一直叫王允“爹爹”,从来没叫过“父亲”。

可是,那是她在家书里,也许她会给父亲写信的时候用正式的称呼?

代战从后面走过来,站在薛平贵身边。

“陛下,他在狡辩。”代战的声音很冷,“也许宝钏姐姐换了称呼,就是不想让人认出是她写的。”

王允看着代战,眼中满是恨意。

“代战,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你骗得了陛下,骗不了老臣。这些信是你伪造的,对不对?你想借陛下的手除掉老臣,对不对?”

代战不慌不忙地说:“丞相大人,信不信由你。但这些信确实是宝钏姐姐写的,是她托付给我的。你若是不信,可以找人来验笔迹。”

“验笔迹?”王允冷笑,“你的手下,验出来的当然是你的结果。”

两人各执一词,谁都不肯让步。

薛平贵站在中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相信王宝钏不会骗他,可王允的反应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到底谁在说谎?

“够了!”薛平贵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城门口安静下来。

薛平贵看着王允,又看看代战。

“这些信,我会让人仔细查验。在此之前,王允,你带兵进城意图谋反,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允冷笑了一声:“谋反?陛下派兵伐凉,老臣担心陛下安危,带兵进京勤王,这有什么错?”

“勤王?”薛平贵气极反笑,“你带兵攻城,叫勤王?”

“陛下重伤不能视事,朝中奸佞当道,老臣不这样做,陛下的江山就保不住了。”王允面不改色。

薛平贵深吸一口气,不再跟他废话。

“来人,拿下王允!”

亲兵们冲上去,王允身后的私兵也拔出刀来。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都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薛平贵认出了他,是太傅李大人,三朝元老,已经告老还乡多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李大人走到两军中间,看了看薛平贵,又看了看王允。

“老臣本不该多管闲事,但今日之事,老臣不得不说一句。”李大人叹了口气,“陛下,你手中的信,老臣可以作证,不是宝钏写的。”

薛平贵愣住了。

“李大人,你怎么知道?”

李大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薛平贵。

“这是宝钏三年前写给老臣的信,请陛下看看上面的字迹,和你手中的信是不是一样的。”

薛平贵接过信,展开一看,手猛地抖了一下。

两封信上的字迹,乍一看很像,但仔细看,有很多细微的不同。

王宝钏的字,笔锋圆润,收笔时喜欢带一个小勾。

而他手中的信,笔锋尖锐,收笔干净利落。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差别。

但仔细一看,明显是两个人写的。

薛平贵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信……是假的?”

李大人点了点头:“陛下,你被人骗了。”

薛平贵转过身,看向代战。

代战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代战,”薛平贵的声音低得可怕,“信是你伪造的?”

代战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