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5月7日报道 (文/武江民 潘昱龙 龙雷)在被誉为“鸟类飞行冠军”斑尾塍鹬的迁徙地图上,有两块湿地格外特殊:一块位于南半球的新西兰米兰达保护区,一块位于北半球的中国丹东鸭绿江口。它们虽相隔万里,却因候鸟的迁徙而紧密相连。

从2002年首次合作追踪候鸟迁徙,到2004年缔结中国首个国际姊妹保护区,再到2025年两地续签合作协议……24年来,两地之间的合作不断深化,彼此的情谊也日益深厚。

飞越太平洋的“空中使者”

一只鸟飞越太平洋需要多久?

答案是8天。2007年,一只代号为“E7”的斑尾塍鹬完成了这样的壮举。

随着北半球春天到来,“E7”离开新西兰,在8天时间里不吃、不喝、不间断地飞行1万多公里,抵达丹东鸭绿江口湿地。稍作休整后,“E7”又飞经美国阿拉斯加等地,在秋天飞回新西兰。

身形瘦小、长着尖尾和细长喙的斑尾塍鹬,看似不起眼,却是鸟类中当之无愧的“飞行冠军”。从南到北,它们的命运常常系于一条特殊的通道——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在它们长达3万公里的环形迁徙旅程中,鸭绿江口湿地是最为重要的停歇补给地之一。

“如果鸭绿江口等湿地被破坏,斑尾塍鹬会因为补给不足而无法完成迁徙活动。”常年在中国沿海地区从事候鸟迁徙研究的复旦大学教授马志军说,候鸟依赖一系列迁徙停歇地完成繁殖地和越冬地之间的往返迁徙。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覆盖20多个国家和地区。守护候鸟的飞行安全,需要这些国家和地区携手合作。

为了守护斑尾塍鹬,原本相隔万里的丹东鸭绿江口湿地与米兰达保护区在2002年正式“牵手”。中新两国湿地保护人员通过在斑尾塍鹬腿上系上不同颜色的旗标,追踪其飞行轨迹。若在某地发现戴有他国旗标的斑尾塍鹬,就可以推断出大致的迁徙路线和时长。

丹东鸭绿江口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主任马力回忆说,当时鸭绿江口湿地的旗标颜色是上绿下橙,米兰达保护区的旗标颜色是白色。2002年,双方科研人员都发现了戴有两地专属旗标的斑尾塍鹬,首次证实斑尾塍鹬的“北迁补给地”与“南半球越冬地”之间存在生态关联。

年复一年的候鸟迁徙中,中新两国在合作中建立了深厚情谊。2004年,丹东鸭绿江口湿地与米兰达保护区正式缔结为姊妹保护区,这也是中国首个国际姊妹保护区,开创了中国自然保护区对外交流的先河。双方签订了国际合作备忘录,约定互换涉禽信息并定期开展交流与研讨,其中斑尾塍鹬是重点保护的鸟类之一。

20多年间,米兰达保护区相关人员先后七次来到鸭绿江口湿地,湿地工作人员四次前往米兰达保护区,参观、考察、学习,共同开展合作交流。

新西兰前总理杰辛达·阿德恩在2022年12月庆祝中新建交50周年活动的致辞中曾提及斑尾塍鹬——“Kūaka”。她说,新西兰和中国之间的候鸟迁徙是两国关系的最好例证,“Kūaka”提醒大家协调与合作至关重要。在毛利神话里,Kūaka曾引领毛利人的祖先来到这片美丽的“长白云之乡”,如今这种神奇的鸟儿也成为连接中国和新西兰的“空中使者”。

一份沉甸甸的国际承诺

夕阳染红了天边,像搭起了一个绚烂的舞台。成千上万只鸻鹬类候鸟在天与地、云与海之间纵情翻涌。

每年迁徙季节,鸭绿江口湿地都会上演这一奇观。

作为迁徙鸻鹬类水鸟的“国际加油站”,鸭绿江口湿地每年可支持50万只以上水鸟停歇。

“一只斑尾塍鹬从新西兰飞来的时候由于长距离飞行消耗大量能量,体重只有200多克,在鸭绿江口补给充足的能量后,再次迁飞时腹部会变得滚圆,体重增加到500克以上。”马志军说,守护好鸭绿江口湿地,既是守护一方水土,更是履行一份沉甸甸的国际承诺。

2016年起,丹东市开展多项行动守护鸭绿江口湿地。先是发布《丹东鸭绿江口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条例》,严厉打击污染环境、偷猎盗猎等行为;又在2018年开展退耕与退养还湿工程;2019年启动“蓝色海湾”行动,对海域进行清理修复。多年努力下,鸭绿江口湿地生态明显改善,生物多样性逐步恢复,迁徙水鸟数量逐年增多。

“斑尾塍鹬是一种近危物种,但在鸭绿江口湿地,它的数量在逐年增多。”马力说。

2024年,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二期)顺利通过评审,辽宁丹东鸭绿江口、上海崇明东滩、山东东营黄河口等5处共同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个消息让在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秘书处工作的詹妮弗·乔治无比振奋:“我是一名新西兰人。2019年,中国在这片珍贵的海岸线上申报建设第一期候鸟栖息地;如今,第二期栖息地申报成功。这对候鸟迁飞区的各国人民而言都是喜事。”

2025年9月,丹东鸭绿江口湿地自然保护区与米兰达保护区管理机构更新签署谅解备忘录,为这场持续20年的跨国生态合作续写了新篇。

“不断有年轻一代参与”

丹东市林业和草原发展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贾娜,曾在2005年远赴新西兰米兰达保护区,与当地鸟类专家和志愿者共同开展鸟类监测等工作。

“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时光。我们忘记了国籍与语言的差异,为一只鸟的出现而兴奋不已。”贾娜说。在米兰达观鸟过程中,她时常能发现佩戴各色旗标的水鸟,而最令人激动的,是发现戴有上绿下橙颜色旗标的斑尾塍鹬。她知道,这只鸟来自她的家乡——丹东鸭绿江口湿地。

每年3月,位于南半球的米兰达保护区正值夏末,这里的海滩会迎来大量水鸟聚集,它们在此停歇、觅食,为长途飞行储备能量。保护区周边多所中小学会组织学生走进涉禽中心,开展鸟类环境教育课。贾娜也受邀成为授课老师,向新西兰的孩子们讲述中国的候鸟保护故事。

每当新西兰米兰达保护区的鸟类保护专家来到中国时,他们也会走进丹东的高中校园,为中国孩子讲述斑尾塍鹬为迁徙所付出的艰辛努力,并介绍候鸟的全球迁徙故事。

多年来,这份跨越国界的守护,已超越科研的范畴,成为更多人的共同努力。

许多澳大利亚儿童对丹东鸭绿江口的印象,来自一本名为《生生不息》的绘本。作者珍妮·贝克是斑尾塍鹬的忠实粉丝。她曾花费近十年的时间,跟随鸟类专家小组,从南半球的栖息地一路追踪到北极的繁殖地。“我在鸭绿江口见过极其震撼的景象。大约两万多只鸟聚集在泥滩之上,靠近涨起的潮水。”珍妮·贝克曾在一次媒体采访中说,鸟类迁徙的保护,不能仅靠某一块湿地或某一个国家,而是需要更多人的携手合作。

年复一年,候鸟归去来。“不仅鸟类的生存环境在不断改善,护鸟爱鸟的人也多起来。这是中新两国合作带来的变化。”马志军说。让这些守护者欣慰的是,不断有年轻一代加入爱鸟护鸟的队伍。

每到春天,丹东的摄影师邹哲几乎每天都会登录网站,查看每日报告,追踪斑尾塍鹬的飞行轨迹。

邹哲还申请成为候鸟保护的志愿者。在观鸟季,他经常在湿地附近蹲守,劝阻无人机和放风筝的人不要影响鸟类栖息,默默守护着这些远方的“来客”。

目前,鸭绿江口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展示中心的内部布展设计已经完成,不久后将对外开放。马力说,这里将成为鸭绿江口湿地的示范展示基地、科普教育基地和学校的第二课堂。他希望以此为窗口,让更多人了解并保护这片珍贵的世界自然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