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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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们小区的物业经理姓王,叫王建国。大家都叫他老王,背地里叫他“铁门王”。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六年,前两年相安无事,后来老王开始值夜班,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家住三号楼,单元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晚上十一点自动落锁。我丈夫常出差,我一个人带孩子,偶尔加班晚了,就得按门铃叫物业开锁。头两次,老王还算客气,慢悠悠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手里晃着一大串钥匙,嘴里念叨“这么晚才回啊”。

第三次开始,不对劲了。

那是个冬天的雨夜,我带女儿从医院回来,已经十一点半。女儿发烧,我背着她,手里拎着药,伞被风吹得翻了面。我按门铃,对讲机里刺啦一声,老王的声音拖得老长:“谁啊?”

“王师傅,是我,三号楼902的苏芸。麻烦开下门。”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着。”

这一等就是十分钟。雨斜着打进来,我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她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烫得吓人。我又按了一次。

“催什么催!”对讲机里的声音带了火气,“钥匙找不着了,不得找找?”

终于,楼道里的灯亮了。老王披着件旧军大衣走出来,钥匙在锁孔里慢慢转,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开了一条缝,我刚要进去,他把门往回带了带。

“小苏啊,不是我说你。”老王站在门里,挡着半边通道,“这都第几回了?咱们这规定是十一点落锁,你老这么晚,我也得休息不是?”

我挤出一个笑:“王师傅,孩子病了,刚从医院回来。下次我注意。”

他这才侧身让开。我背着女儿经过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浓重的烟味。上楼时,我听见他在背后嘟囔:“谁家没个事,就你家事多。”

从那以后,这成了常态。

我晚上十点五十到单元门口,他能磨蹭到十一点十分才出来开门。我十一点零五到,他能磨到十一点二十。有次我实在忍不住,说:“王师傅,我这看着时间呢,十一点零五按的门铃。”

老王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我那钟慢五分钟。”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崭新的电子表,没再说话。

春天,我母亲从老家来看外孙女,住了半个月。老太太节俭,晚上去超市买打折菜,回来晚了两次。第二次,老王开门时直接说:“阿姨,您这天天这么晚,我们这工作也不好做。要不您配把钥匙?”

我母亲尴尬地笑:“我这就走,这就走,不常住的。”

那天晚上,母亲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说:“芸啊,那保安是不是对咱家有意见?我瞅着他给别人开门挺快的。”

我说:“妈,您想多了。他就那样。”

其实我知道母亲没想多。我观察过。住五号楼的那个年轻姑娘,经常半夜带不同男人回来,老王开门那叫一个利索,有时候还笑着招呼一句“回来啦”。住二号楼的张科长,偶尔应酬晚了,老王老远就迎上去,“张科辛苦”。

我不是科长,也不是年轻姑娘。我就是个普通的设计师,丈夫是工程师,常出差。我们这种人家,在老王眼里大概最好拿捏。

最让我憋气的是去年夏天。我接了个急活,加班到凌晨一点。到单元门口时,我发现门虚掩着——有人用石头卡住了锁舌。我心里一松,可手刚碰到门,石头被人踢开了。

老王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拳头大的石头。

“这门不能卡着,不安全。”他说得正气凛然。

“王师傅,这都一点了,您还没休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巡查呢。”他把石头扔到旁边的花坛里,“最近治安不好,得小心。”

我看着他走进物业办公室,灯还亮着。那晚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丈夫在外地打电话来,我说了几句就挂了。有些委屈,说出来了显得你矫情,不说,又堵得慌。

我开始记日子。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个名叫“开门时间”的笔记。每次晚归,我就记一笔:X月X日,23:15按铃,23:28开门,耗时13分钟。X月X日,23:08按铃,23:25开门,耗时17分钟。

最长的一次,23分钟。

女儿问我:“妈妈,为什么王爷爷开门那么慢呀?”

我说:“王爷爷年纪大了,走路慢。”

“可是我看他白天收垃圾的时候走得很快呀。”

我摸摸她的头,没接话。

也不是没想过投诉。但怎么投诉?说物业经理开门慢?人家一句“正在处理其他事务”就给挡回来了。说针对我?证据呢?那点时间差,说出去都显得我小题大做。

我们这小区是老小区,没业委会。物业是社区指派的,老王在这干了十几年,根基深得很。之前有户业主因为停车位的事跟他吵过,后来那家的快递就老是“送错”,水电出问题报修,维修工总能拖到第三天第四天才来。

我丈夫劝我:“忍忍吧,四年了,再熬几年咱换房子。”

于是我就忍。备忘录里的记录越来越多,从几十条到上百条。有时候加班,我宁可在车里坐到十点五十,估摸着他差不多要来锁门了,才赶紧下车。同事笑我:“苏姐,你家是不是有门禁啊,这么准时。”

我笑笑:“是啊,有门禁。”

今年三月份,小区贴了公示,物业费要涨。每平米涨三毛。业主群里炸了锅,有人说服务没见好还涨价。老王在群里发语音,声音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调子:“现在什么不涨价?人工涨,材料涨,咱们这服务,大家心里有数。”

下面有人匿名说:“心里有数,开个门都得等一刻钟。”

老王回:“谁家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匿名算什么。”

那条消息很快被撤回了。

第二天,我在电梯里碰到老王。他主动打招呼:“小苏,上班啊。”

我说:“嗯,王师傅早。”

“听说你对开门时间有意见?”他忽然问。

我心里一紧,电梯里还有别人,都竖着耳朵听。

“没有啊。”我说,“王师傅挺辛苦的,晚上还得值班。”

他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点点头:“就是嘛,互相理解。你们上班辛苦,我们也不轻松。”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手心都是汗。

那天晚上,我故意提早回家。九点半,单元门口,老王正和几个人聊天。我听见他说:“……现在有些人,就爱在背后嚼舌根。咱们这工作,做到问心无愧就行。”

他看见我,停了话头。

我低头走过去,刷卡,开门。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听见有人说:“就她家事多。”

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回到家,女儿在写作业。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种很累的东西。

我丈夫下个月又要出差,这次去三个月。晚上视频时,我说:“要不,咱们真看看房子?”

他说:“现在房价这么高,再攒攒吧。老王又为难你了?”

“也没为难,”我说,“就是些小事。”

“小事就别往心里去。”他说,“等他退休就好了。听说他今年五十八了,快了。”

四年都忍了,不差这一两年。我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两周后,我在公司茶水间,听到几个同事在聊职称评审的事。我们设计院每年这时候都忙,要组建评审委员会,给下面分公司的人做晋升评估。

我端着杯子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名字。

“今年建筑规划分院有个叫王雅琪的,听说背景挺硬,她爸是哪个小区的物业经理,跟咱们李副院长是老乡……”

我的手顿了顿。

王雅琪。这名字我有印象。去年老王在门口跟人吹牛,说他女儿在省设计院工作,马上要评高工了。当时他脸上那种得意,我至今记得清楚。

“王雅琪的材料送到咱们分院审?”我问了一句。

同事转头看我:“苏姐,你还不知道?今年评审委员会名单出来了,你是委员啊。院长没找你谈话?”

我愣住了。

第二章

院长是下午找我的。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外面梧桐树刚冒新芽。院长给我泡了杯茶,说:“小苏啊,今年分院的晋升评估,院里决定让你进委员会。你业务能力强,作风也严谨,大家都认可。”

我捧着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手心。

“院长,我经验还不足,怕做不好。”

“哎,别谦虚。”院长摆摆手,“名单已经定了,下周一开始看材料。今年申请晋升的人不少,你们担子重。”

他递过来一份名单。A4纸上印着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部门、现任职称、申请职称。我的目光往下扫,在中间位置停住了。

王雅琪,建筑规划分院,高级工程师,申请: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申请理由一栏写得很满:主持多个重点项目,获得省部级奖项,发表核心期刊论文若干。材料后面附着一寸照片,年轻的女人,短发,笑得矜持。

“这个王雅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是规划院的?”

“对,规划分院这两年势头不错,她算业务骨干。”院长说,“不过最后能不能上,还得看评审结果。你们要严格把关,宁缺毋滥。”

我点点头,目光还停在照片上。这张脸,我在老王手机里见过。去年中秋,他在值班室跟家人视频,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琪琪啊,好好干,给爸争气!”我下楼扔垃圾时瞟了一眼,屏幕上是张全家福,老王,一个中年妇女,还有这个短发女人。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份名单。电脑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

手机响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吗?”

我回:“加,你先哄孩子睡。”

他又发:“老王没为难你吧?我买了条烟,回去送他,缓和缓和关系。”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最后回了句:“不用。”

下班时已经九点。我开车出地库,等红灯时,又拿出手机看那份电子版名单。评审委员会一共七个人,我的名字在第三个。下周一开始,我们要集中看材料、打分、写评语,最后开会讨论,投票表决。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收起手机,踩下油门。

到家时十点二十。我特意放慢车速,在小区外头绕了一圈。十点四十,我把车停进车位。单元门紧闭,楼道灯透过玻璃映出来,昏黄昏黄的。

我站在门外,没急着按铃。春夜的风格外清冷,吹得我缩了缩脖子。十点五十,我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声,没声音。我又按了一次。

过了大约半分钟,老王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睡意被吵醒的不耐烦:“谁啊?”

“我,902苏芸。”

“几点了?”

“十点五十。”我说。

那边没声了。我等着,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数字跳动。十点五十一,十点五十二……十点五十五,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拖沓的,慢悠悠的。

老王穿着那件永远不变的旧军大衣,手里拎着钥匙串,叮当作响。他走到门口,没急着开门,先透过玻璃看了我一眼。

“小苏啊,今天挺早。”他说。

“嗯,今天事少。”我说。

他开始掏钥匙,一把,两把,第三把才插进锁孔。然后开始慢慢地转,一圈,两圈,三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但他没推门。他站在那里,手放在门把手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楼上那家,昨天说楼道灯坏了,报修了没?”

“我不知道。”我说。

“得问问。”他松开手,钥匙串又晃荡起来,“这灯不亮,晚上上下楼多危险。你们年轻人啊,不把这些小事放心上。”

十点五十七了。

“王师傅,我女儿一个人在家。”我说。

“哟,那得快点儿。”他这才推开门,但只推开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

我拎着包挤进去,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味,混着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经过他身边时,我听见他小声哼了句什么,像是戏腔,又不成调。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苍白。电梯上行,数字跳动:2,3,4……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女儿已经睡了,丈夫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把包挂好,换了鞋。

“老王呢?”

“老样子。”我说着,走进厨房倒水。水壶是满的,我倒了杯,握在手里。水很烫,但我没松手。

丈夫跟进来:“烟我放鞋柜上了,明天你拿给他?”

“我说了不用。”我的声音有点硬。

他愣了愣,看着我。

我放下杯子,杯底和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真的不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丈夫的鼾声均匀地响着,女儿在隔壁翻身,说梦话。我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开门时间”的备忘录,新建一行:3月28日,22:50按铃,22:57开门,耗时7分钟。

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下午拍的那份名单。王雅琪的照片在屏幕中央,年轻,自信,笑容标准。

我把手机按灭,放在床头柜上。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有车灯扫过,一道光,又一道光。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女儿去上美术课,在小区门口碰见老王。他正指挥人修门禁,声音洪亮:“左边点,再左边点!对了!”

看见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我也点点头,牵着女儿走过去。

女儿仰头问我:“妈妈,今天王爷爷没跟你说话。”

“嗯。”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没有的事。”我说,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美术课下课,我带女儿去超市。在生鲜区,我碰见了五号楼的刘姐。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堆得满满当当。

“小苏!”刘姐看见我,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凑过来,“听说你要参加什么评审?老王女儿是不是在你们单位?”

我怔了怔:“刘姐,你听谁说的?”

“哎呀,老王自己说的呀。”刘姐摆摆手,“在物业办公室,声音大着呢,说女儿今年评教授级高工,评审委员会里有我们小区的业主,这不巧了嘛。我一琢磨,咱们小区在设计院工作的,不就你一个?”

我拿起一盒鸡蛋,仔细看生产日期。

“他什么意思啊?”刘姐问,眼神里闪着好奇的光。

“我不知道。”我说。

“你得小心点。”刘姐凑得更近,“老王那人,心眼多。他这是暗示你呢。你想啊,他平时那么对你,现在有求于你……”

“刘姐,”我打断她,“评审是看材料打分,公平公正的。”

“那是那是。”刘姐讪讪地笑,推着车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小苏,要是能帮,就帮一把。邻里邻居的,关系弄太僵也不好,你说是不是?”

我没接话,把鸡蛋放进购物车。

晚上,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说单元门禁又坏了。下面跟着抱怨:“这破门禁,一个月坏三次。”“物业费涨了,服务没见好。”

老王在群里回复:“已经在修了,大家体谅。设备老化,没办法。”

有人问:“王经理,听说你女儿要评高工了?恭喜啊。”

老王回了个笑脸:“谢谢,还在评,还不知道结果呢。”

下面一连串的恭喜。我看着那些刷屏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退出群聊。

丈夫在书房加班,我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楼下路灯旁,老王在跟人聊天,手里夹着烟,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笑得很响,隐约能听见他说:“……孩子争气,我也就放心了……”

我关上阳台门,声音被隔在外面。

周一早晨,我送女儿去幼儿园。回来时,老王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扫地。他看见我,停了手里的扫帚。

“小苏,上班啊?”

“嗯。”

“今天天气不错。”他抬头看看天,没话找话。

我说:“是,不错。”

他搓了搓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往前走了两步:“那个……我听说,你们单位最近在搞职称评审?”

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女儿,王雅琪,也在你们设计院。”他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别扭,像是不常笑的人硬挤出来的,“你说巧不巧?她今年申请晋升,材料都交了。这孩子,从小就努力,工作也认真……”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见我不接话,笑容有点僵:“我的意思是,都是一个系统的,要是……要是能关照关照,我肯定记着你的好。咱们这邻里邻居的,以后有什么事,你说话。”

我把包从右肩换到左肩:“王师傅,评审是看材料和业绩,委员会投票决定。我没那么大权力。”

“哎,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说,“就是……就是说句话的事儿。你是委员,说话有分量。”

远处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得上班了。”我说。

“诶,好,好,你忙。”他在身后说。

我走出小区,后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走到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扫帚搁在一边,正望着我的方向。

到单位,院长召集评审委员会开会。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都是院里各部门的骨干。院长讲了评审纪律,发了材料,每人厚厚一摞。

“大家用一周时间看材料,写评语。下周一下午,我们开会讨论。”院长说,“记住,客观公正,对事不对人。”

我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第一份就是王雅琪的材料。彩打的一寸照片,比电子版上更清晰。我看了几眼,合上文件夹,从最后一份开始看。

下午三点,我去茶水间冲咖啡。在走廊里碰见规划分院的院长,姓李,就是老王说的那个老乡。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

“苏工,今年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我说。

“听说你们小区物业经理,是我老乡?”他像是随口提起。

我心里沉了一下。“是吗?我不太清楚。”

“姓王,王建国。上次他来院里找他女儿,我们一起吃了顿饭。”李院长说,“人挺实在的。他女儿雅琪,在分院表现不错,挺有潜力的年轻人。”

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咖啡流进纸杯。

“评审的事,你们按标准来。”李院长拍拍我的肩,“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忙,我先走了。”

他走了,留下我站在咖啡机前。咖啡满了,溢出来,烫到我的手。我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保洁阿姨闻声过来:“哎哟,小心点,没烫着吧?”

“没事。”我说,抽出纸巾擦手,擦裤脚。

蹲下身收拾碎片时,我看着那些锋利的瓷片,忽然想起老王开门时慢吞吞转钥匙的样子,一圈,两圈,三圈。

第三章

那一周,我白天上班,晚上看评审材料。女儿由丈夫接送,家务他也包了大半。他知道我在忙重要的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没说,他也没问。

周三晚上,我在书房看材料到十一点。丈夫敲门进来,端了杯牛奶。

“还不睡?”

“马上。”我揉了揉眼睛。

他走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材料,然后停住了。

“王雅琪?”他念出那个名字,手顿了一下,“这名字有点熟。”

“我们院里的同事。”我说,合上文件夹。

“不对。”丈夫摇摇头,“我想起来了。老王女儿是不是叫这个?上次他在楼下跟人炫耀,我听见了。”

我没吭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喝下去有点腻。

丈夫在我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了:“她申请晋升,你是评委?”

“嗯。”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客厅钟表的滴答声。丈夫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说:“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老王啊。”丈夫说,“他为难你这么多年,现在他女儿在你手里……”

“评审是看材料,不是看人。”我说,但声音有点干。

“我知道。”丈夫握住我的手,“我就是觉得……这有点太巧了。四年,他卡了你四年门。现在他女儿晋升,碰巧你是评委。这要是写成小说,都没人信。”

我抽回手,继续翻材料。“所以呢?”

“所以?”丈夫看着我,“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要是想公事公办,那就公事公办。你要是想……那什么,我也理解。”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材料我看完了,她业绩确实不错,有几个项目拿过奖,论文分量也够。但同期申请的人里,有比她更突出的。”

丈夫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懂,他在等我做决定,或者等我承认点什么。

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周四晚上,我又加班。十点四十离开公司,十点五十到小区门口。单元门的灯亮着,我远远就看见老王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我放慢脚步。他看见我,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太热切,让我觉得陌生。

“小苏,才下班啊?”他迎上来两步。

“嗯。”我走到门前,掏出门禁卡。

“哎,不用不用。”他抢先一步,从兜里掏出钥匙,“我来开,我来开。”

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就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进去吧,晚上冷。”他侧身让开,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

我走进楼道,他跟在后面,轻轻带上门。“小苏啊,吃饭了吗?我那儿有夜宵,要不给你拿点?”

“不用,我吃过了。”我说。

“那行,那行。”他搓着手,“工作辛苦,多注意身体。你们这用脑的工作,比我们这看门的累。”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站在外面,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还能看见他微微躬着的身影。

电梯上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笑。四年了,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回到家,丈夫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老王没为难你?”

“没有。”我说,“不但没为难,还给我开了个光速门。”

丈夫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倒在沙发上。“他知道了?知道你当评委了?”

“应该是。”

“怪不得。”丈夫笑够了,坐起来,“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德报怨,给他女儿打个高分?”

我没回答,走到阳台上。楼下,老王还站在路灯下,没抽烟,就那么站着,偶尔抬头往我们这栋楼看。他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没动,看着他。他也站着不动,手还举着,像个笨拙的雕塑。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转身回了值班室。

周五,评审材料看得差不多了。我在笔记本上列了个表,把七个申请人的基本情况、业绩、获奖、论文、项目经验都列出来,打分。王雅琪的综合分排在第四,前面有三个更优秀的,后面三个稍弱。

从纯业务角度,她可上可不上。如果名额有三个,她刚好卡在线上。

晚上,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是社区“最美家庭”评选。老王在群里拉票:“各位邻居,帮我女儿投一票,12号王雅琪,谢谢大家!”

下面跟着一串“已投”“支持”。

我也点开链接,是区里的一个评选活动,王雅琪的家庭照片排在第十二位。照片上,老王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见牙不见眼。妻子坐在旁边,女儿站在身后,手搭在父母肩上。照片配文:“爱岗敬业,孝老爱亲,最美家庭。”

我看了几秒,关掉链接。

周六上午,我带女儿去公园。在小区门口,碰见老王和他妻子。他妻子拎着菜篮子,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小苏,带孩子出去玩啊?”

“嗯,去公园。”

“好好,多玩会儿。”她推了推老王,“老王,你跟小苏说说话,我先回去做饭。”

老王站在原地,有点局促。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也梳过。

“那什么,”他开口,“小苏,你看……雅琪那事……”

“王师傅,”我打断他,“评审是委员会一起讨论,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说,“就是……就是万一,万一她条件差不多,你能不能……帮说句话?你放心,你的好,我记一辈子。”

女儿拽拽我的手:“妈妈,走吧。”

“好,走吧。”我对老王点点头,“王师傅,我们先走了。”

走出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的方向。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背有点驼,影子拉得老长。

公园里,女儿在玩滑梯,我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业主群里,老王又发了一条:“谢谢各位邻居帮忙投票,我女儿现在排第八了,大家再帮忙拉拉票,谢谢!”

下面有人问:“王经理,你女儿评职称的事怎么样了?”

老王回:“还在等消息,应该没问题。咱们小区有能人,在评审委员会里。”

有人问:“谁啊?”

他没回。

但很快,我在小区超市遇见五号楼的刘姐,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苏,老王说的能人,是不是你?”

“我不知道。”我说,拿起一瓶酱油。

“肯定是你。”刘姐说,“他这几天对你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家都看出来了。以前开门磨磨蹭蹭,现在恨不得给你铺红毯。”

我没说话,结账,离开。

周一,评审委员会开会。会议室里气氛严肃,院长主持,每人面前摆着七份材料的复印件和评分表。

从最后一名开始讨论。前面三个很快过了,轮到王雅琪时,院长说:“这是规划分院王雅琪的材料,大家看看。”

我翻开文件夹。照片上,她笑得温和得体。材料很厚,装订整齐,能看出花了心思。

“这个申请人,”院长继续说,“业务能力不错,主持过两个省级重点项目,获过一次省部级二等奖,论文发表情况也可以。但相比前面三位,奖项分量稍弱,缺乏国家级项目经验。”

其他委员开始发言。有人说可以给过,有人说再考虑。意见不太统一。

“苏工,你怎么看?”院长忽然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我坐直身体,翻到评分表。那一栏,我打的是B+,中等偏上。

“从材料看,”我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王雅琪同志业务能力扎实,工作认真,符合晋升的基本条件。但正如院长所说,相比前面三位,她在重大项目经验和奖项分量上确实有欠缺。同期申请的陈工,主持过国家级项目;李工,有两个省部级一等奖。相比之下,王雅琪的优势不明显。”

会议室里很静。院长点点头:“那你的意见是?”

“我建议,”我说,“再慎重考虑。如果名额充裕,可以给机会。如果名额紧张,可能需要优先考虑更优秀的人选。”

我说得很官方,很中立。但说完后,手心还是出了汗。

院长环视一圈:“其他人呢?”

讨论继续。最后投票表决,七个人,四票同意,三票反对。王雅琪的申请,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

散会后,院长把我留下。“小苏,你刚才的发言很客观。王雅琪的材料,确实在边界线上。”

“我只是就事论事。”我说。

“我知道。”院长拍拍我的肩,“你是评审委员会里最年轻的,但看问题很准。好好干。”

我笑了笑,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办公楼,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站在台阶上,给丈夫发了条消息:“评审结束了。”

他很快回:“怎么样?”

“通过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你投的什么票?”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没回。

走到单元门口,老王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我。他搓着手,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

“小苏,回来了。”

“嗯。”我刷开门禁,门开了。

“那个……”他跟在我身后,“雅琪的事,谢谢你了。李院长刚给我打电话,说通过了。”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他。他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悦,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王师傅,”我说,“评审是委员会集体决定,我没帮上什么忙。”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肯定替她说话了。”他搓着手,“你放心,你的好,我记心里。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我没接话,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喜悦,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值班室。灯亮着,窗户上印出老王的身影,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夜里十二点,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我送女儿上学。单元门一开,老王就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小苏,这个给你。”他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几个苹果,还有一盒牛奶,“新鲜的,给孩子吃。”

“不用了王师傅,你留着吧。”

“拿着拿着。”他硬塞进我手里,“一点心意。”

我只好接过。苹果很红,牛奶盒子冰凉。

一整天,我工作时总走神。下午,我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开门时间”的备忘录。往下翻,一条条记录,从四年前开始,密密麻麻。

我新建一行,输入:4月8日,22:50到单元门,门已开,王建国在门口等。

想了想,又删掉,重写:4月8日,无记录。

关掉文档,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雨夜,我背着女儿在门外等;冬天,寒风里冻得发抖;还有老王慢悠悠转钥匙的样子,一圈,两圈,三圈。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晚上吃什么?我买菜。”

我回:“随便。”

他又发:“老王今天早上给我塞了包烟,硬塞的。我没要,他追到车库。你说这人……”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班时,我特意留到很晚。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关掉电脑,下楼,开车。

到家时十一点四十。单元门紧闭,楼道灯还亮着。我停好车,走到门口,没按铃。

一分钟后,门开了。老王站在里面,手里拿着钥匙。

“我听见车声了。”他说,侧身让我进去。

“谢谢。”我说。

“应该的,应该的。”他跟着我走进楼道,犹豫了一下,说:“小苏,以前……以前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多包涵。我这人,有时候脾气倔,认死理……”

我没说话,等着电梯。

“你看,咱们楼上楼下住着,都是缘分。”他继续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开门这种小事,随时,随时。”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站在电梯外,门慢慢合上。最后一刻,他忽然说:“那个……雅琪下个月公示,到时候,我请你吃饭,一定得来。”

电梯上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抖,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到家,丈夫在等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我放下包。

“老王又给你开门了?”

“嗯。”

丈夫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我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理解,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四年,不是四天。他为难你的时候,可没手软过。”

“我知道。”我说,抽回手,走进卫生间。

洗脸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像眼泪,但不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扇门外等,门怎么也打不开。我拍门,喊,里面的人慢慢转着钥匙,一圈,两圈,三圈。终于,门开了,老王站在里面,笑着对我说:“小苏,你帮我女儿过了评审,我记你的好。”

然后他递给我一把钥匙,说:“以后这门,永远不锁了。”

我接过钥匙,发现那是块石头,沉得我拿不住,掉在地上,碎了。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丈夫在身旁熟睡,呼吸均匀。我坐起来,看着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有早起的车灯,一道光划过黑暗。

手机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我点开,又看到那个“开门时间”的文档。手指在删除键上悬了很久,最后,我锁上手机,躺回去。

眼睛睁着,直到天亮。

第四章

公示期是七天。

王雅琪的名字出现在设计院官网的公示栏里,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后面跟着“通过评审,拟予晋升”几个字。

老王在业主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附言:“感谢各位邻居,小女晋升通过了!谢谢大家!”

红包秒空,下面一连串的恭喜。有人@我:“苏工厉害啊,真给咱们小区长脸!”

我没回,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

但老王显然不打算让我安静。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发现门口放了个果篮。里面是进口水果,包装精美,还有张卡片:“一点心意,请收下。王建国。”

我提着果篮下楼,在物业办公室找到他。他正在泡茶,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王师傅,这个你拿回去。”我把果篮放在桌上。

“哎呀,小苏,你这是干什么。”他推回来,“一点水果,不值钱,给孩子吃。”

“真不用。”我又推回去。

来回推了几次,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小苏,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以前是我不对,我老糊涂,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师傅,”我打断他,“评审是公事,我按规矩办。这水果,你拿回去。”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光暗下去。“那……那行吧。我放这儿,谁想吃谁来拿。”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小苏,晚上我留门,你随时能进。”

那天之后,单元门晚上再也不锁了。老王用石头卡住锁舌,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有业主在群里问:“王经理,晚上门怎么不锁了?不安全吧?”

老王回:“最近治安好,大家方便为主。我每晚巡逻,放心。”

只有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但我还是习惯性在十点五十前回家。有几次加班晚了,走到单元门口,看见门虚掩着,我会愣一下,然后推门进去。楼道里静悄悄的,值班室的门关着,但窗户里亮着灯。

有一次,我凌晨一点才回。门依然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老王从值班室出来,披着外套。

“小苏,才回啊?”

“嗯,您还没睡?”

“睡了,听见动静起来看看。”他搓搓脸,“快上去吧,天冷。”

我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他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身影单薄,像一片纸。

公示期的第五天,出事了。

有人在设计院官网的公示下面匿名留言,说王雅琪的业绩材料有水分,其中一个获奖项目,她只是参与者,却写成主持人。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了部分证明材料。

消息是刘姐告诉我的。她在微信上给我发截图:“小苏,你看这是不是你们单位?老王女儿出事了!”

我点开图,是内网论坛的截图,匿名发帖,标题很醒目:“关于王雅琪晋升材料造假的实名举报”。

帖子内容详细列了几条:夸大项目角色,论文挂名,获奖项目实际贡献存疑。下面跟帖已经上百条,说什么的都有。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下午,院长召集紧急会议。评审委员会七个人全到齐,院长脸色铁青。

“举报信转到院里了,纪委已经介入调查。”院长把一叠材料摔在桌上,“王雅琪的材料,是谁初审的?”

负责初审的张工站起来,脸色发白:“院长,我看材料是齐全的,就按程序报了。谁知道……”

“齐全?”院长提高声音,“举报人连项目分工表都贴出来了!她只是普通参与人员,材料里写成核心成员!这是严重的不实陈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杯子里有水纹,一圈圈荡开。

“现在纪委要调查,评审委员会所有人都要写情况说明。”院长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你们当初是怎么评审的?打分依据是什么?有没有认真审核材料?”

没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

“苏工。”院长忽然点我名。

我抬起头。

“你当时发言,说王雅琪在重大项目经验和奖项分量上有欠缺。”院长看着我,“你是不是看出什么问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手心冒汗,但声音还算稳:“我当时只是就材料论材料。她材料里写的奖项和项目,从纸面上看是符合要求的。至于实际贡献,我们评审时只能依据申报材料,没有权限去核实每一个细节。”

“那现在出问题了,谁的责任?”院长问。

“如果材料造假,是申报人的责任。”我说,“但评审委员会审核不严,也有失职之过。”

我说的是套话,但也是实话。院长看了我几秒,点点头:“散会。所有人写情况说明,下班前交给我。”

散会后,张工追出来,拉住我:“苏工,你可得帮我说句话。我当时真没看出来……”

“张工,”我轻轻抽回手,“等纪委调查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王慢悠悠转钥匙的样子,一会儿是王雅琪那张一寸照片,一会儿是举报信里冷冰冰的文字。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老王,声音焦急,带着颤:“小苏,小苏,出事了!雅琪出事了!”

“王师傅,你别急,慢慢说。”

“有人举报她,说她材料造假!这可怎么办啊!”他语无伦次,“她不会造假的,我女儿我最清楚,她从小老实,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有人嫉妒她,陷害她……”

“王师傅,”我打断他,“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等结果吧。”

“小苏,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你们一个单位的,你说句话……”他几乎在哀求。

“我只是普通评委,说不上话。”我说,“等调查结果吧,如果材料没问题,会还她清白的。”

“可是……可是万一……”他声音里带了哭腔,“她努力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毁了……小苏,我求求你,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想想办法……”

“对不起,我帮不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在抖。我握紧拳头,深呼吸。

下班时,我最后一个离开。走到楼下,看见老王蹲在花坛边,抽烟。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几步冲过来。

“小苏!”

他眼睛通红,胡子拉碴,像是一夜没睡。

“王师傅……”

“小苏,我求你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走到今天不容易。你看在咱们邻居的份上,帮帮她。以前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跪下给你道歉都行……”

他说着,真的往下跪。我赶紧拉住他:“王师傅,你别这样!”

“我没办法了……”他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抖动,“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路过的人往这边看,指指点点。我拉他起来:“王师傅,你先起来,咱们找个地方说。”

我把他带到旁边的凉亭。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抱着头,不停地重复:“怎么办……怎么办……”

“王师傅,”我坐下,看着他,“举报信里说的,是真的吗?”

他猛地抬头:“不是!我女儿不会造假!”

“那纪委调查会还她清白的。”

“可是调查要时间,公示期就剩两天了!”他抓住我的手,“小苏,你知道的,这种事,一调查,不管真的假的,名声都坏了。她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抬头?”

我沉默。他说得对,这种事,一旦启动调查,无论结果如何,都像沾了污点。

“小苏,你帮我想想办法。”他看着我,眼神绝望,“只要你能帮上忙,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以后给你家当牛做马,天天给你开门,随时,随时开……”

“王师傅,”我抽回手,“开门是小事。但你女儿的事,是原则问题。如果她真的造假,谁也帮不了。如果没造假,组织会还她公道。”

“你就不能……不能说句话?就说材料是你审核过的,没问题?”他眼睛里闪过一线希望。

我摇头:“我不能。”

那线希望灭了。他瘫坐在石凳上,像被抽干了力气。半晌,他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帮我……你恨我,对不对?四年,我卡了你四年门……”

我没说话。

“可我有什么办法?”他忽然激动起来,“我就是个看门的,谁都看不起我。你们这些业主,有文化,有钱,看我的眼神就像看条狗。我就想让我女儿出息,别像我一样……我有错吗?”

“你想让女儿出息,没错。”我说,“但你为难我,有错。你女儿如果造假,更有错。”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笑声很苦。“对,我有错,我错了。我给你道歉,行吗?苏工,苏工程师,我错了,我给你磕头……”

他又要往下跪,我一把拉住他:“王师傅!你清醒点!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是你要想清楚,你女儿到底做没做那些事!”

他不动了,呆呆地看着地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她说她能行,让我别管……我就是个看门的,我懂什么……”

我站起来:“你回去吧。等调查结果。”

“小苏……”

“我帮不了你。”我说完,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回头。他还坐在那里,背驼着,像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丈夫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凌晨三点,我还睁着眼。

手机亮了,是刘姐发来的消息:“小苏,老王女儿的事,你知道内情不?听说要取消资格?”

我没回。

第二天,公示期的最后一天。我上班时,老王在单元门口等我。他眼睛更红了,递给我一个信封。

“小苏,这个你拿着。”

“什么?”

“一点心意。”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你就帮我说句话,一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