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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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敲开小莉家门的时候,手里就拎着一个褪了色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张存折——存折是空的,上个星期刚被大宝掏得干干净净。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我这辈子过得一样,没个准数。

门开了条缝,是我小女婿周海。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看见是我,苹果停在嘴边,眉毛往上挑了挑。

“妈?”他把门又拉开了些,身子却没让,“您怎么来了?这都晚上九点多了。”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袋子在我手里被捏得咯吱响。我能闻见屋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小莉做红烧肉喜欢多放冰糖,甜津津的。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好在声音不大,被楼道里谁家电视的声音盖过去了。

“小海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涩,像生了锈的铁门轴,“我……我来看看小莉。她在不在?”

周海侧了侧身,朝屋里喊:“小莉!妈来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由远及近,小莉从里屋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块抹布。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可那笑容有点僵,像糊上去的。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小莉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扭头对周海说,“别让妈站着呀,快进来。”

周海这才把门完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我抬脚跨过门槛,那双穿了三年的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光洁的瓷砖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米色的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他们俩的结婚照。照片里小莉笑得很甜,周海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年轻,眼睛里都是光。我忽然想起,小莉结婚那天,我坐在主桌上,大宝坐在我旁边,一直低头玩手机。司仪让我讲话,我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说“好好过日子”。小莉当时眼圈就红了。

“妈,您坐。”小莉引我到沙发边,又冲着厨房喊,“周海,给妈倒杯水。”

我在沙发边上坐下,没敢往里靠。这沙发太干净了,我身上这件外套还是五天前从老宅穿出来的,袖口蹭了灰,自己搓了几把也没搓干净。布袋子放在脚边,我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关节泛白。

周海端了杯水过来,玻璃杯,冒着热气。他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没说话,转身又坐回单人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吵得很。

“妈,您吃饭了吗?”小莉在我旁边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我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吃了,路上吃了点。”

其实没吃。从老宅坐公交到这儿,要转两趟车,花四块钱。我口袋里统共就剩二十三块五毛,是昨天在菜市场捡了几个纸箱子卖的钱。那宅子卖了四十八万,全填了大宝的窟窿。买房的人说一次性付清,钱到账那天,大宝就守在我旁边,等我输完密码,他一把拿过存折,说“妈我去还钱”,然后就再没回来。我打他电话,关机。去他常去的那几个棋牌室找,人家都说没见着。

“大宝呢?”小莉问,声音轻轻的。

我喉咙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我想说我不知道,想说那个孽障拿了钱就没影了,想说我这三天晚上都是在公园长椅上凑合的——可这些话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是当妈的,我不能在外人面前说儿子的不是。虽然小莉是我闺女,可她嫁人了,是别人家的人了。周海坐在那儿,耳朵竖着呢。

“大宝他……忙。”我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虚得发飘。

小莉看着我,没说话。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看向茶几上那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玩什么游戏,一个女明星笑得前仰后合。周海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干巴巴的。

我端起水杯,手有点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膝盖上。我赶紧用手去擦,那水渍在深色裤子上不太明显,可我还是使劲擦,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不体面的东西擦掉似的。

“妈,”小莉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些,“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放下杯子,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脸都憋红了。小莉给我拍背,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等我缓过来,眼睛已经湿了。我用手背抹了把脸,那手背粗糙得像砂纸,刮得脸生疼。

“小莉啊,”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妈没地方去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在沙发里。那沙发真软,软得让人想陷进去再也不动弹。我盯着天花板,顶上那盏吸顶灯亮得晃眼,我看久了,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斑。

小莉拍我背的手停住了。

电视里,综艺节目正好播到广告。一个甜美的女声在推销洗衣液,说能洗去一切顽固污渍。然后周海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

“什么叫没地方去了?”周海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转过脸看他。他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身体前倾,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着。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物件,在估量它的价值,或者是在想该怎么处置它。

“老宅……老宅卖了。”我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给大宝还债了。他现在人不见了,我……我在公园睡了三个晚上。”

说完这些,我不敢看小莉。我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震惊?生气?难过?还是……还是觉得我这个妈活该?

果然,小莉猛地站起来,带得沙发都晃了一下。

“卖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尖的,像玻璃碴子,“妈!那是姥姥留给您的房子!您怎么能卖了呢?大宝他到底欠了多少钱?您全给了?一分没留?”

我缩了缩脖子,像小时候做错事被母亲责骂那样。我想说我也不想卖,可那些人找到家里来了,凶神恶煞的,说再不还钱就卸大宝一条腿。大宝跪在我面前哭,说他错了,说这是最后一次,说他要是还不上钱就活不成了。我是他妈,我能眼睁睁看着吗?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房子已经卖了,钱已经给了,我现在无家可归,像个乞丐一样站在女儿女婿家门口。

“小莉,”周海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小莉立刻不说话了,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周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他这个姿势,按理说是恭敬的,是体贴的,可我看着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妈,”周海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您的意思是,您现在没地方住,也没钱,想来我们这儿?”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了,这次我没抹,就让它们流下来,流进嘴角,咸涩涩的。

周海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他站起来,转身朝阳台走去。我以为他是要去拿什么东西,或者只是需要一点空间思考。可他没有去阳台,而是走到门后,拿起了靠在墙角的扫帚。

那是一把普通的塑料扫帚,红色的柄,黄色的刷毛,用了有些年头了,刷毛都秃了一半。

周海拿着扫帚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他双手握着扫帚柄,像是握着一根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弯下腰,把那把扫帚递到我面前。

“妈,”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公司正缺个保洁。包吃包住,一个月两千八。您看,您能干吗?”

我愣住了,完全愣住了。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手里的扫帚,看着扫帚上那些秃了一半的黄毛。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我的眼睛盯着那把扫帚,盯着它柄上的一道裂纹,盯着刷毛上沾着的一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头发,长长的,黑色的,可能是小莉的。

小莉也愣住了。她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还捂在嘴上,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周海,又看看我,再看看那把扫帚。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时间好像凝固了。窗外的车声、水龙头的滴水声、我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那把扫帚,和周海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声音。

扫帚还在我面前,周海的手很稳,一点没抖。他就那么举着,像是在进行一个什么仪式,一个交接仪式,一个把我从“丈母娘”变成“保洁阿姨”的仪式。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冬天里裸露在寒风中的枯树枝。我看着自己的手伸出去,离那把扫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的指尖碰到了扫帚柄。塑料的,凉凉的。

第二章

我的手一碰到那冰凉的扫帚柄,就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周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蹲着,举着扫帚,像一尊雕塑。客厅里的灯明晃晃地照着他头顶,我这才看见,他头发里已经夹了几根白的,藏在黑发里,平时看不真切,这会儿倒显眼了。

“妈?”周海又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好像他刚才不是递了把扫帚,而是递了杯茶。

我没接话,也没动。眼睛盯着扫帚柄上那道裂纹看,裂纹不深,但很长,从中间往下延伸,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我想起老宅门框上也有道裂纹,是那年地震留下的,不碍事,就是看着扎眼。大宝小时候淘气,非说那是“天门”,用手指头去抠,把指甲抠劈了,哭得震天响。我给他包手指,他趴在我腿上抽抽搭搭地说“妈,以后我赚大钱,给你换大房子,不要有裂缝的房子”。

后来他长大了,没给我换房子,倒把我的房子换没了。

“周海!”小莉终于出声了,声音尖得劈了,“你干什么呢!”

她冲过来,一把夺过周海手里的扫帚,扔在地上。塑料扫帚砸在瓷砖地上,发出空洞的“哐当”一声,又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去了。

“妈,您别听他胡说。”小莉在我旁边坐下,这次坐得近了些,能闻见她身上油烟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他就是……就是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她说话的时候,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有点紧,指甲掐进我肉里。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细长,但关节粗大,是做家务做出来的。她小时候那双手多好看啊,白白嫩嫩的,会弹钢琴。少年宫老师说她有天赋,劝我送她去学。可那时候家里哪有钱,大宝要上补习班,一节课八十,抵我缝三天衣服。我跟小莉说,女孩子学那些没用,好好读书是正经。小莉没哭没闹,只是后来再也不碰钢琴了。

“我没胡说。”周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好像刚才蹲下沾了灰似的,“妈现在这个情况,住咱们这儿不合适。家里就两间房,小莉肚子里的那个出来住哪儿?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我,“妈,您也看见了,我们就是普通上班族,每个月房贷车贷,小莉马上又要生孩子,哪哪儿都要钱。您要是在这儿长住……”

他没说完,但我听明白了。那意思比说出来还清楚:我没钱养你,也没地方给你住。

小莉的手从我胳膊上松开了。她站起来,走到周海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小莉个子矮,得仰着头看周海,可那架势一点不输。

“周海,你什么意思?”小莉的声音压低了,但更沉,像暴雨前的闷雷,“这是我妈!她养我这么大,现在没地方去了,我不该管?”

“该管,怎么不该管。”周海说,语气还是平的,但话里的刺露出来了,“可怎么管?让她睡客厅?睡沙发?小莉,你自己算算,这沙发你躺得下吗?妈这么大年纪了,能天天睡沙发?”

“那也不能让妈去当保洁!”小莉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公司那保洁什么条件我不知道?住地下室,八个人一间,厕所都是公用的!妈六十多了,你让她去受那个罪?”

“那你说怎么办?”周海也抬高了声音,“让你妈住这儿,咱们出钱出力伺候着,然后呢?你哥欠的债还完了?万一那些人又找上门来,找到咱们这儿,你怎么办?我怎么办?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得屋里一片死寂。

小莉不说话了,手摸上肚子。她怀孕四个月,还不显怀,但手放在那儿,是个保护的姿势。她咬着嘴唇,嘴唇发白,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眼泪,但没掉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看着我的女儿和女婿,为着我,在吵架。不,不是为我,是为“怎么办”。我是个问题,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去够脚边的布袋子。那袋子旧得不成样子,是我很多年前在夜市上买的,十块钱,印着俗气的牡丹花。我抓住袋子提手,布料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硌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我扶住了沙发背,站住了。

“妈?”小莉转过头看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对她笑了笑。我想我笑得一定很难看,因为小莉眼圈更红了。

“小海说得对。”我说,声音居然很稳,稳得我自己都吃惊,“我住这儿不合适。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知道。”

“妈,不是……”

我摆摆手,打断小莉的话:“保洁……就保洁吧。包吃包住,挺好。一个月两千八,也不少。”

我说着,弯腰,捡起了墙角那把扫帚。扫帚柄上那道裂纹,摸上去糙糙的。我握紧了,像握着一根拐杖。

“什么时候上班?”我问周海。

周海看着我,眼神闪了闪。他可能没想到我会答应,答应得这么快,这么平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说:“明天。明天早上八点,我带您去公司办手续。”

“好。”我点点头,“那我今晚……”

“今晚您睡小莉房间,小莉跟我睡。”周海说,这次语气缓和了些,“明天一早,我带您过去。”

小莉还想说什么,但周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不耐烦,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我看不懂,但小莉看懂了。她闭上嘴,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绞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莉的床上。床很软,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可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着那道裂纹,想起老宅的天花板,想起大宝小时候指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说“妈,你看像不像孙悟空”。

老宅卖了。签字那天,是在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场。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和户口本,攥得手心都是汗。买方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他说话嗓门大,笑得也响,拍着大宝的肩膀说“兄弟,以后有钱了再买回来”。

大宝嘿嘿笑着,点头哈腰,给那人递烟。那人接了,叼在嘴里,大宝赶紧拿出打火机给他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大宝的手在抖。

工作人员叫到我的号。我走过去,坐在窗口前。窗口里的姑娘很年轻,戴着眼镜,说话声音没什么起伏:“确定要卖吗?签了字就生效了。”

我点头,说确定。

她把一叠文件推出来,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名字,按手印。”

我拿起笔。那笔是银行提供的,用一根细链子拴在柜台上,写出来的字迹很淡。我写下自己的名字:赵玉梅。三个字,我写了几十年的三个字,这次签下去,房子就不是我的了。

手印是红色的印泥,我大拇指按下去,在文件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那红色真刺眼,像血。

走出交易中心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大宝跟在我旁边,说:“妈,钱一到账我就去还,还完了我就踏实找工作了,真的,我保证。”

我没说话。他那些保证,我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不相信了,但又不能不信。因为除了相信,我没有别的办法。

钱是第三天到账的。四十八万,扣掉这样税那样费,到手四十六万三。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洗菜。他冲进厨房,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妈!钱到了!”

我擦擦手,接过手机看。那一长串数字,我数了好几遍,个、十、百、千、万、十万。是我那栋老宅换来的,是我爸留给我、我住了四十年的房子换来的。

“妈,把存折给我,我去取钱还债。”大宝说,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高兴的那种亮,是焦躁的、急切的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搓着手,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像憋着尿的孩子。

“大宝,”我听见自己说,“还了债,剩下的钱,妈存着,给你娶媳妇用。”

“知道知道!”他连连点头,“肯定存着!妈您放心!”

我进了里屋,从衣柜最底下翻出存折。那本红色的存折,边角都磨白了。我捏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递给他。

他一把抢过去,抓了外套就往外冲。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我,脸上是那种强压着的不耐烦。

“打个车去,别坐公交了。”我说,“取了钱直接还了,别在外面逗留,早点回来。”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那天,我从中午等到晚上。他没回来。

手机打不通,一直关机。我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棋牌室、网吧、台球厅,都说没见着。那些债主我也找过——不是我找他们,是他们来找我,凶神恶煞地拍门,说再不还钱就怎么怎么样。我隔着门说钱已经取了,大宝去还了,他们不信,把门拍得震天响,邻居都出来看。

后来警察来了,他们才散。一个老警察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空荡荡的屋子,叹了口气:“老太太,儿子要是回来了,劝劝他,别再赌了。赌是个无底洞,多少家都填进去了。”

我点头,说谢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上真凉。

第二天,债主又来了,这次是白天,没拍门,而是按门铃。我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黑衣服,脸色不善。我没开门,他们就在外面喊:“赵玉梅!你儿子没来还钱!你躲着有什么用?今天要是见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

他们在楼道里抽烟,烟头扔了一地。邻居进出,都绕着走,没人敢说话。

中午,物业来了,劝了几句,那几个人骂骂咧咧,但总算走了,走之前说晚上还来。

我知道,这房子不能住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值钱的早被大宝偷偷拿出去当了不少,剩下的都是些破东烂西。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还有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还是大宝十岁、小莉六岁时照的,照相馆的背景布是假的山水,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假山假水前面,笑得都不自然,但到底是一张全家福。

我把照片从墙上摘下来,用布包好,放进布袋子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件厚外套,还有抽屉里那点零钱——总共三百多块,是我藏在大宝不知道的地方,留着买菜的。

然后我锁了门,钥匙留在屋里。这房子已经不是我的了,钥匙该给新房主。可新房主说过,给我一个星期时间搬东西。我提前走了,没到期限。

走下楼的时候,隔壁门开了条缝,是李婶。她探出头,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袋子,小声问:“玉梅,你这是……”

“出去住几天。”我说,低着头,快步下了楼。

我知道她在后面看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别的什么。这栋楼里,谁不知道我赵玉梅养了个败家儿子?谁不知道我卖了老宅给儿子还赌债?那些议论,那些眼神,我早就习惯了,只是今天,觉得背上特别沉,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去哪儿。公园的长椅我睡过,太硬,而且半夜会被保安赶。桥洞我也看过,又脏又潮,还有老鼠。最后我走到汽车站,候车室里有长椅,晚上不关灯,暖和些。我在那儿坐了半宿,后来保安来清人,说不是等车的不能在这儿过夜。

我只好出来,在街边找了个ATM机的小隔间。那地方小,但能挡风。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布袋子。外面街上车来车往,车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去,像鬼影。

三天,我在外面漂了三天。钱快花完了,最后那点钱,我买了两块钱的馒头,就着公厕的水龙头喝凉水。第四天早上,我对着公厕的镜子看自己,头发乱得像草,脸上脏得一块白一块黑,眼睛深陷下去,像个鬼。

我想起小莉。我的小女儿,嫁了人,怀了孕,住在城西的小区里。她上次回来看我是两个月前,拎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坐了一会儿,说家里忙,就走了。走之前塞给我五百块钱,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口袋里,说“妈,您自己买点好吃的”。

那五百块钱,后来被大宝翻走了。我没告诉他那是小莉给的,只说是我攒的。

我拿出手机——一个老式的按键手机,屏幕都花了。翻到小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按不下去。

按下去说什么?说妈没地方去了,来投奔你?

我最终没打那个电话。我直接坐车去了。转了两趟公交,花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她家楼下。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看着那栋楼,数她家的窗户。她家在七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后来天黑了,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家的灯也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一点。

我上了楼,站在她家门口,抬手,敲门。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我醒了,其实一宿没怎么睡,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小莉的床太软,软得人陷进去,腰背反而疼。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叠好,床单抚平,抚得一点褶皱都没有。

客厅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关着。我走到厨房,想烧点水喝。烧水壶是新的,不锈钢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照着那模糊的影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我伸手摸了摸脸,皮肤糙得刮手。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我倒了一杯,捧着,热气熏着脸。这时主卧的门开了,周海走出来,穿着睡衣,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起这么早。”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习惯了。”我说,“年纪大了,睡不着。”

他点点头,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水声,刷牙洗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妈,您也收拾一下,我们七点半出门。”他说,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面包,摆在餐桌上,“早饭您随便吃点,公司那边有食堂,午饭可以在那儿吃。”

我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水杯。杯子是陶瓷的,印着小熊图案,可能是小莉以前用的。杯底在玻璃茶几上轻轻磕了一下,没发出什么声音。

小莉也起来了,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给我热了牛奶,又煎了两个鸡蛋。“妈,您多吃点。”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眼睛有点肿,像哭过。

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其实不饿,胃里堵得慌,但我知道得吃,吃了才有力气。周海吃得快,三两口解决了面包,拿起公文包:“妈,我在楼下等您。”

他开门出去了。门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小莉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妈,”她开口,声音很小,“您别怪周海,他……他也是没办法。我们压力真的很大,房贷一个月六千,车贷三千,我怀孕了马上不能上班,他一个人工资……”

“妈懂。”我打断她,把最后一口鸡蛋塞进嘴里,咽下去,有点噎,“妈不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小莉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我看见她肩膀在抖,很小幅度地抖。我没说话,也没去拍她。有些事,安慰没用,得自己扛过去。

我吃完了,把盘子拿到厨房,洗了,擦干,放回碗柜。然后我去小莉房间,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抱到洗衣机那儿。小莉跟过来:“妈,您别弄了,放着我来。”

“没事,顺手的事。”我说着,把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倒了洗衣液,按了开关。洗衣机嗡嗡地响起来。

我回到客厅,拿起我的布袋子。那袋子昨晚放在墙角,现在还在那儿。我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小莉跟过来,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背上。

“妈,”她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我穿好鞋,直起身,转身看她。“小莉,”我说,“好好养身体。妈……妈能照顾自己,你别担心。”

她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她没擦,就那么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手上都是老茧,糙得很,怕刮着她。

“我走了。”我说,拉开门。

楼道里灯亮着,照着往下延伸的楼梯。我一阶一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听见楼上传来关门声,很轻的一声,但在这寂静的早晨,听得很清楚。

周海在楼下等我,靠在车上抽烟。看见我下来,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妈,上车吧。”

车是普通轿车,里面很干净,有股柠檬味的香薰味道。我坐进副驾驶,把布袋子抱在怀里。周海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电台开着,在播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很悦耳,说房价又涨了,说哪里又开了新商场。我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早点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行色匆匆,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开了大概半小时,车在一个工业园区停下。园区很大,里面好多栋楼,都长得差不多。周海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好,带我坐电梯上楼。

“我们公司在十二楼。”周海说,按了电梯按钮,“保洁归行政部管,我待会儿带您去报到。”

电梯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我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快,有点慌。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缩在角落里,抱着个破布袋子,像个逃难的。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开,外面是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两边是一个个玻璃隔间,里面坐着人,都在电脑前忙碌。周海带我走到一个挂着“行政部”牌子的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的办公室,摆着几张办公桌。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眼镜,正在看电脑。看见周海,她笑起来:“周经理,今天这么早。”

“李主管。”周海点点头,把我往前让了让,“这是我岳母,赵玉梅。昨天跟您说的,来应聘保洁。”

李主管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很直接,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看品相,看新旧。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但背已经驼了,挺不直,只能尽力站得端正些。

“哦,赵阿姨。”李主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她穿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响,走到我面前,又打量了一圈,“身体还好吧?保洁这活儿可不轻松。”

“还好,能干。”我说,声音有点干。

“以前做过吗?”

“家里活儿都做,打扫卫生什么的,都会。”

李主管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表格:“那行,填个表,身份证带了吗?”

我从布袋子里摸出身份证,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电脑录入,然后又递给我一张表格和一支笔。表格上要填姓名年龄住址工作经历,我趴在桌沿上,一笔一划地填。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填好了,李主管拿过去看了看:“住址……”

“住公司宿舍。”周海在旁边说。

“哦对,”李主管想起来,“宿舍现在……我想想,女工宿舍还有床位,就是条件一般,八人间,您看……”

“行,能住就行。”我说。

“那好,”李主管在表格上写了什么,“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正式上班。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包吃包住,每个月十号发。工作服两套,下班了到仓库领。工作时间是早上七点到下午四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有意见吗?”

“没意见。”我说。

“那行,跟我来吧,我带您去宿舍看看,再把工作区域交代一下。”

我跟在李主管后面出了办公室。周海没跟来,他说他还要开会,先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我看不懂,也没想看懂。

宿舍在园区最里面的一栋旧楼,六层,没电梯。李主管踩着高跟鞋上楼,咔哒咔哒,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有点喘。到了四楼,她推开一扇门:“就这儿。”

房间不大,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床,总共八个铺位。靠门的两张床已经有人了,铺着花哨的床单,挂着蚊帐。其他的床空着,光秃秃的木板。房间里有股霉味,夹杂着汗味、香水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窗户开着,但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后墙,离得很近,光线昏暗。

“上铺下铺您自己选,选好了去仓库领被褥。”李主管说,指了指墙角一个小柜子,“这个柜子空着,您可以用。卫生间和水房在走廊尽头。吃饭在园区食堂,拿着工牌去,每个月有餐补,不够自己充钱。”

她语速很快,像背书一样说完,然后看了看表:“我还有点事,您先收拾,下午两点到行政部找我,我带您熟悉工作区域。”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间屋子。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天花板上有水渍,黄黄的一圈。靠窗的床铺上,一个女孩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我,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染成黄色,乱糟糟的。

“新来的?”她问,声音懒洋洋的。

“嗯。”我点头。

“哪个床?”她打了个哈欠。

我看了看,选了靠门的下铺。上铺我爬不上去,靠窗的床位已经有人了,就门边这个下铺还空着。我把布袋子放在床上,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已经发黄了。

“阿姨,您多大年纪了还来干保洁?”那女孩问,从床上爬下来,穿着拖鞋去拿洗漱用品。

“六十三。”我说。

“哟,那可不小了。”女孩说,拿着盆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膝盖。这床真硬,坐得屁股疼。我环顾四周,另外两张有人的床铺,一张下铺堆着箱子袋子,一张上铺挂着帘子,看不见里面。房间里很乱,地上有烟头,有零食袋子,桌上摆着化妆品、镜子、梳子。

我从布袋子里拿出全家福,用布包着的。我打开布,照片还是老样子,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假山假水前面,笑得僵硬。我把照片放在枕边,靠着墙。

然后我站起来,去仓库领被褥。仓库在一楼,看门的是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盹。我说领被褥,他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墙角一堆东西:“自己拿,登记。”

被褥是军绿色的,很旧,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抱了一套,又领了两套灰色的工作服。工作服很大,我穿着像套了个麻袋。

抱着东西回到宿舍,那个黄头发的女孩已经回来了,正对着镜子化妆。她从镜子里看我:“阿姨,您以前干什么的?”

“在家。”我说,把被褥铺开。被褥很薄,棉花都结块了,一块硬一块软。我用力抖了抖,灰尘飞扬,在昏暗的光线里打转。

“在家干嘛?家庭主妇?”

“嗯。”

“那怎么出来干活了?家里没人管?”

我铺床单的手顿了顿。“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说,把床单铺平,四个角抻直。

“哦。”女孩没再问,专心画她的眼线。

铺好床,我坐下来,喘了口气。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停,这会儿才觉得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我看看表,十点半,离下午两点还早。食堂十一点开饭,我拿着工牌去食堂。

食堂很大,人很多,闹哄哄的。我打了饭,一荤两素,米饭自己盛。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菜有点咸,肉是肥肉,我咬不动,只吃了点青菜和豆腐。米饭很硬,我倒了点菜汤拌着吃。

正吃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阿姨,穿着保洁的工作服。

“新来的?”她问,嗓门很大。

我点点头。

“哪个部门的?”

“十二楼。”

“哦,行政部那边的。我是一楼的,姓王。”她扒了口饭,嚼得很响,“干几天了?”

“今天刚来。”

“哟,那有的熬了。”王阿姨摇摇头,“这活儿累,钱还少。我是不行了,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干完这个月就不干了,回家带孙子去。”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你为啥来干这个?”王阿姨问,凑近了些,“看你不像缺钱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睛很亮,透着好奇。我想了想说:“家里有点事,需要钱。”

“哦,理解理解。”王阿姨点头,“都不容易。我儿媳妇刚生二胎,奶粉钱贵啊,我不出来挣点,光靠儿子那点工资,哪够。”

她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说儿媳妇娇气,说儿子窝囊,说婆婆难当。我听着,偶尔点点头。食堂里人声嘈杂,她的声音混在里面,听不真切。

吃完饭,我洗了饭盒,回到宿舍。宿舍里又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床上抹眼泪。黄头发女孩在安慰她:“别哭了刘姐,那种男人离了就离了,有什么好哭的。”

“我跟他过了十年……十年啊……”刘姐哭着说,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年怎么了?十年他就该在外面找女人?”黄头发女孩嗤了一声,“要我说,离了好,自己过更自在。”

我没说话,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床板硬,硌得背疼。我侧过身,面对着墙。墙上有前人留下的痕迹,圆珠笔写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我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墙面,磨得指尖发涩。

下午两点,我去行政部找李主管。她带我熟悉工作区域,主要是十二楼的办公区、会议室、卫生间。卫生间要每天早晚各打扫一次,马桶要刷,镜子要擦,地上不能有水。办公区的垃圾桶要每天清倒,地毯要用吸尘器吸。会议室用完要及时打扫,桌椅摆整齐。

“吸尘器在保洁间,用完了要收好。抹布分颜色,蓝色的擦桌子,绿色的擦卫生间台面,红色的擦马桶,别混了。”李主管交代得很仔细,“每天下班前我会检查,不合格的要扣钱。一次警告,两次扣五十,三次你就别干了。”

我点头,说记住了。

“那行,今天你先看着,明天正式上班。”李主管说,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工作服要穿好,工牌要戴着,不然保安不让进。”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工作服,灰扑扑的,像抹布。工牌挂在脖子上,塑料壳里夹着张白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部门:赵玉梅,保洁部。照片都没有,就一个名字。

“还有问题吗?”李主管问。

“没了。”我说。

“那好,你去吧。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李主管在后面说:“对了,赵阿姨,您女婿是周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