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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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这人脾气不算坏,可任谁大半夜被敲门声吵醒三次,心里都得冒火。

“咚咚咚。”

那声音又来了,不紧不慢,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像掐着表似的,每回都卡在凌晨一点半。我把枕头蒙在头上,可那声音跟长了腿似的,钻过棉絮直往耳朵里钻。

“小吴,小吴你在吗?”

门外传来刘春玲的声音,不高,但在老楼道的回音里显得特别清楚。我听见隔壁老张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又很快关上。楼上不知道谁家的小孩被吵醒了,哭了两声,接着是大人压低的呵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床头闹钟的荧光指针亮着一点三十三分。这个月第四次了。

“来了!”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正好灭了。昏暗中,刘春玲站在门口,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外面披了件深灰色开衫。她头发用发箍随意地拢在脑后,几缕花白的碎发散在额前。五十四岁的人,脸上褶子不算多,但眼角的鱼尾纹在昏暗里显得很深。

“刘姐,这才月中。”我抢先开口,把涌到嘴边的火气往下压了压,“房租我记着呢,二十五号前一定给。”

刘春玲没接话,只是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借着楼道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翻开看了看。她的手有些粗糙,翻页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吴啊,不是刘姐催你。”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看着我,“你也知道,我这房子老旧,上个月三楼水管漏了,修一下花了八百多。楼下王婶家卫生间防水也得重做,这钱……”

“我明白。”我打断她,深吸了口气,“可我工资是月底发,您这么天天半夜来敲,我也没法子变出钱来不是?”

走廊另一头,201的门开了条缝。是租在那儿的小李,刚毕业的大学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我听见他小声跟同屋说:“又来了。”

刘春玲像是没听见那些动静,只是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口袋。她搓了搓手,十月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

“刘姐,您白天来不行吗?”我尽量让语气缓和些,“这大半夜的,您睡不好,我也睡不好,楼上楼下邻居都有意见。”

“白天我要看铺子。”刘春玲说得简单,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小吴,你住了快一年了,刘姐对你咋样你清楚。可这房租……二十号,最多拖到二十号。”

她说完就沿着楼道往下走,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一声声远去。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房子是旧,可位置好,离我上班的公司就两站公交。六十平的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八,在这片儿算是良心价。刘春玲人不坏,刚搬来时我空调坏了,她第二天就找了人来修,没收我钱。水管堵了、灯泡坏了,只要跟她说,她都很快找人处理。

可就是这催租的毛病,实在让人受不了。

我躺回床上,瞪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光斑。外面传来隐约的猫叫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夜班卡车驶过的声音。

睡意全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在楼道里碰见楼下的王婶,她提着菜篮子正准备出门。

“小吴,昨儿夜里又是刘姐?”王婶压低了声音,朝楼上努努嘴。

我苦笑着点点头。

“唉,她也难。”王婶摇摇头,“我听人说,她儿子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就守着这一楼那个小卖部和这几栋楼,可你看她那铺子,一天能有几个人?”

“那也不能天天半夜敲门啊。”隔壁老张推着自行车出来,接了话茬,“我都快神经衰弱了。我家那口子说,再这么下去咱们得联名找她谈谈。”

“可别。”王婶连忙摆手,“刘姐一个人,不容易。你是新来的不知道,她以前不这样,就这半年……可能是真缺钱吧。”

我们说着话走出楼门。这是片老小区,三栋六层楼围成个“凹”字形,中间是块水泥地,停了七八辆自行车电动车。刘春玲的一楼铺面就在我们这栋楼的拐角,窗户上贴着“春玲小卖部”几个褪了色的红字。

我路过时往里头瞥了一眼。刘春玲正蹲在货架前理货,背对着门口,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有些刺眼。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日用品,靠墙的冰柜嗡嗡作响。这个点儿,铺子里一个顾客都没有。

上班路上,我在公交车上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上季度业绩不达标,奖金扣了一半,到手就四千出头。房租一千八,水电煤小三百,交通通讯又是几百,剩下那点钱吃饭都紧巴巴的。信用卡还欠着两千多,月底前得还上。

越想越烦。

到了公司,工位隔壁的小赵凑过来:“吴哥,脸色这么差,昨晚又加班了?”

“加班倒好了。”我压低声音,“我那房东,又半夜敲门。”

“我去,那个刘阿姨?”小赵瞪大眼睛,“还来?你不是上个月就跟她说好了月底给吗?”

“说归说,她该敲还是敲。”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都想搬家了。”

“搬哪儿去?现在这地段,一室一厅低于两千五你想都别想。”小赵拍拍我肩膀,“忍忍吧,听说那刘阿姨挺可怜的,老公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供出国,结果儿子在国外成家了就不回来了。”

我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这事我倒没听说过。只知道刘春玲是一个人住,就在小卖部后面的那个小套间里。有时晚上路过,能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十四寸的老式显像管电视,画面泛着蓝光。

一整天工作效率都不高。下午去见客户,谈得也不太顺利。对方一直在压价,经理在电话里说这单必须拿下,我只能陪着笑,一遍遍解释成本。

从客户那儿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深秋的天黑得早,路灯都亮了。我在路边摊买了份炒饭,提着往回走。

到小区时,看见刘春玲的小卖部还亮着灯。玻璃门上蒙着层水汽,隐约能看见她坐在柜台后的身影。我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回楼上,推门走了进去。

门铃“叮铃”一声。

刘春玲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小吴啊,买啥?”

“拿包烟。”我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十五块钱放桌上,“利群。”

她转身从货架上拿了烟递给我,又低头在记账本上写着什么。柜台上的老式台灯发着昏黄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刘姐。”我拆开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房租的事,我二十五号一定给您。这两天我在跟一个单子,成了的话能有点提成。”

刘春玲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嗯,知道你难。”

“那您看……这几天晚上,能不能别敲了?”我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我保证,二十五号,一分不少。”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柜台后的空间很窄,我俩离得近,我能看清她眼里的血丝,还有嘴角那道深深的法令纹。

“小吴。”她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她话没说完,门外又进来个人,是隔壁楼的租客,来买酱油。刘春玲起身去招呼,我也就拿着烟出来了。

上楼时,我在想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只是什么?

夜里我特意没睡,开着台灯在电脑前赶方案。快到一点半时,我停下手里活儿,竖起耳朵听。

楼道里静悄悄的。

一点三十五分,还是没有动静。

我松了口气,看来白天那番话起作用了。正要继续干活,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楼梯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走了。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刘春玲披着那件灰色开衫,正慢吞吞地走回小卖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夜色里,她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瘦小。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这感觉没持续多久。第二天晚上,一点半,敲门声又准时响起。

“咚咚咚。”

这次我没马上开门。敲门声停了十几秒,又响起来,比之前急促了些。

我一把拉开门。

刘春玲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打扮,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楼道灯亮着,照得她脸色有些发白。

“刘姐。”我声音有点压不住了,“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小吴,你听我说。”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我……我急着用钱。你就当帮帮刘姐,二十号,二十号行不行?”

“我真没有。”我抬手抹了把脸,“您就是一天敲八遍,我也变不出钱来。”

“那……那你能借到不?”刘春玲眼神有点躲闪,“找同事、朋友周转周转?刘姐给你打借条,下个月你少交一个月房租都行。”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小老太太,她脸上那表情不像是在演戏。可什么急事,能让她这么拉下脸来,大半夜追着租客讨钱?

“刘姐,您到底出啥事了?”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眼神往旁边瞟了一眼。楼道那头,203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显然是有人在偷听。

“没啥事。”刘春玲突然挺直了背,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就是该交房租了。二十号,我再来。”

她说完转身就走,这次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又上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回到屋里,我彻底睡不着了。在屋里转了两圈,抓起外套出了门。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我去买了瓶啤酒,坐在店外的小桌上喝。

夜里风凉,吹得人清醒了些。我摸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想找谁能借点钱应急。可看了一圈,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锁了屏。

这个年纪,借钱是件难堪的事。大学同学大多成了家,背着房贷车贷;同事之间,面上过得去,真开口借钱,关系就变味儿了。

一瓶啤酒喝完,我往回走。经过小卖部时,发现里头的灯还亮着。玻璃门里,刘春玲坐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我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留,径直上了楼。

那一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刘春玲站在我门口,一遍遍敲门,可我怎么也打不开门。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砸门声。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浑身冷汗。

接下来两天,刘春玲没再来敲门。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每到一点半就自动醒来,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白天在小区里碰见她,她总是匆匆低头走过,不跟我对视。有次我看见她在小卖部里跟人打电话,语气很急,说着什么“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小区里的闲话也开始多了起来。在公共水池洗菜时,听见几个老太太议论:

“听说了吗?刘春玲好像欠了外面不少钱。”

“不能吧?她不是有三栋楼收租吗?”

“楼是不少,可你瞧见没,西头那栋都快空一半了。现在年轻人谁爱住这老破小?”

“也是。我儿子说,她儿子在国外好像惹了什么事,要钱呢。”

“唉,要我说,养儿子有啥用,还不如……”

声音低了下去。

我端着盆快步走开,心里乱糟糟的。如果真是儿子那边出了事,那她这么急着要钱倒是说得通。可这大半夜敲门,实在折磨人。

十九号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那个磨了半个月的单子终于签下来了,虽然价格被压得很低,但提成应该能有个两三千。经理拍着我肩膀说这个月奖金给我多报点。

走出写字楼时,我长长舒了口气。至少房租有着落了。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二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光。我走到楼下,习惯性地往小卖部看了一眼。

灯黑着。

这有点反常。平时刘春玲的小卖部总要开到十二点以后。我顿了顿脚步,还是上了楼。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快一点了。我定了个明早七点的闹钟,想着明天取了钱,第一时间把房租交了,省得夜长梦多。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我猛地睁开眼,摸过手机一看:一点三十一分。

一股火“噌”地窜上来,直冲头顶。我掀开被子下床,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刘春玲你有完没完!”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楼道里炸开,声控灯应声而亮,刺得人眼睛疼。

刘春玲显然被我吓住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本子“啪嗒”掉在地上。她张着嘴,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楼上楼下传来开门声,有人探头出来看。我顾不上那些,这些天积压的火气全涌了上来:

“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这个点天天来敲,你不睡别人还要睡!有本事你把我东西扔出去啊!”

刘春玲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她弯腰捡起本子,手在发抖。

“小吴,我……”

“我什么我?”我打断她,话不过脑子就往外蹦,“天天半夜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多少呢!一千八!就一千八!至于吗你?”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哪家水管漏水的“滴答”声。

刘春玲握着本子的手指节发白。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喘着气,看着她那样子,突然觉得话说重了,可又拉不下脸来道歉。一咬牙,把最后那句话甩了出去:

“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你看行不行?”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

楼道里更静了。楼上不知道谁“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春玲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化。先是惊愕,然后是不敢相信,最后,两团红晕从她脸颊漫开,一直红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说啥?”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浑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刘春玲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手指摩挲着封皮。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她抬起头,脸上那层红晕还没退,可眼神变得很奇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小吴。”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我听不懂的情绪,“你这话,当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楼道灯在她头顶照着,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要是当真。”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就冲你这句话——”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看楼道里那些虚掩的门,又转回来看我,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这三栋楼,给你当嫁妆。”

第二章

楼道里的声控灯,就在那一刻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在里面。有那么几秒钟,我完全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灯又亮了。是隔壁老张咳嗽了一声。

刘春玲还站在我面前,脸上那点红晕已经褪了,剩下的是种我看不懂的平静。她就那么看着我,等我反应。

“刘、刘姐……”我舌头打结,“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是说话算话,我也说话算话。”

这下轮到我说不出话了。楼道里那些虚掩的门后,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射过来,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楼上不知哪家,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刘春玲弯腰,从地上捡起刚才又掉下去的本子,拍了拍灰。“明天再说吧。”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我觉得嗓子发干,“什么叫……三栋楼给我当嫁妆?”

刘春玲侧过半边脸,楼道灯光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字面意思。”她说,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脚步声一声声远去,灯一盏盏灭掉。我站在门口,直到她消失在一楼拐角,才木木地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我那句没过脑子的浑话,她脸上突然泛起的红晕,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回应。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可拼在一起,怎么就那么不真实?

三栋楼?

这老小区虽然旧,可地段摆在这儿。一栋六层,一层三户,三栋就是五十四套。就算一套一个月租一千五,那也是……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不是梦。

那她疯了?还是我疯了?

坐在地上想了半天,脑子还是一团乱麻。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卖部的灯亮了,刘春玲的身影在柜台后面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里屋。

我摸出手机,想找个人说说,可通讯录翻到底,也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给同事小赵发了条微信:“你说,要是有个房东突然说要给你三栋楼,是啥情况?”

发完就后悔了,赶紧撤回。可小赵已经看见了,秒回:“???吴哥你加班加傻了?”

“没事,睡吧。”我回了一句,把手机扔床上。

这一夜彻底睡不着了。我在屋里走来走去,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骗局?可她图我什么?我一个三十出头的外地打工仔,要钱没钱,要房没房,信用卡还欠着一屁股债。恶作剧?不像,刘春玲不是那种人。那她真疯了?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刘春玲把一串钥匙塞我手里,说以后这些楼都归我了。我低头一看,钥匙锈迹斑斑,怎么也打不开任何一扇门。

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上班要迟到了。我匆匆洗漱,出门时特意往小卖部看了一眼。刘春玲正在门口卸货,一箱箱矿泉水往店里搬。看见我,她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点点头,继续干活。

“刘姐。”我走过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上班去啊?”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表情自然得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昨晚……”我试探着开口。

“房租的事,二十五号再说吧。”她打断我,弯腰搬起一箱水,“昨晚我也有点冲动,话赶话的,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倒让我愣住了。

“不是,刘姐,您昨晚说那三栋楼……”

“哎呀,那就是句玩笑话。”她笑了,眼角堆起皱纹,“你还当真了?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把水搬进店里,转身在柜台后坐下,拿起记账本开始写写画画。那副样子,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小卖部老板娘。

难道真是我睡迷糊了,幻听?

一整天上班都魂不守舍。开会时经理叫我名字,我愣是没反应,被当众批了一顿。小赵凑过来小声问:“吴哥,你咋了?真让房东逼疯了?”

“差不多吧。”我苦笑着说。

中午吃饭时,我特意查了查这个小区。老城区,九十年代初建的,产权七十年。虽然房子旧,但学区还行,附近有小学中学。网上挂的二手房,均价在两万左右。三栋楼,就算一栋只有三十户,那也是……

我不敢往下算。

下午出去跑客户,我提前回了小区。没直接上楼,而是在院里转悠。三栋楼围成的院子不大,中间的水泥地裂了好几条缝,缝里长出杂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看见我,眼神有点怪。

“小吴啊。”住一楼的王婶叫住我,压低声音,“昨晚咋回事?我们在屋里都听见了。”

“没什么,吵了几句。”我含糊道。

“刘姐也真是的。”另一个老太太接过话,“不过小吴啊,你那话说的……要人一个?你小伙子三十出头,刘姐可五十多了,这……”

“我就是气话。”我赶紧解释。

“气话也不能乱说。”王婶摇头,“刘姐一个人不容易,你这话传出去,让她咋做人?”

我脸上发烫,匆匆告辞上楼。在楼道里碰见小李,他看见我,表情也有点不自然,点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看来昨晚的事,整栋楼都知道了。

回家关上门,我越想越不对劲。刘春玲那反应,绝对不像是开玩笑。可今天早上她那个态度,又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这里面肯定有事。

晚上我没加班,早早回了家。七点多,我下楼去小卖部买烟。刘春玲正在吃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摆在柜台上。

“刘姐,才吃饭啊。”我递过钱。

“嗯,不饿。”她接过钱,找零,动作利索。

我接过烟,没马上走,靠在柜台边拆包装。玻璃柜台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张黑白老照片,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男孩,女人笑得腼腆,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这是您?”我问。

刘春玲抬头看了一眼:“嗯,二十多年前了。”

“小孩是您儿子?”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嗯。”

“在国外?”

“嗯。”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我点了烟,吸了一口:“刘姐,您昨晚说的那话……”

“小吴。”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要是真想问,今晚十点,来我屋里。咱们好好聊聊。”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早上那种轻描淡写。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回到楼上,我坐立不安。十点,去她屋里?这大晚上的,合适吗?可要是不去,这事就像根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九点五十,我下了楼。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但旁边那个小门的缝隙里透出光。我敲了敲门。

“进来。”刘春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门进去。屋里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用布帘子隔成里外间。外面摆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个旧沙发。里面应该是卧室,帘子拉着。

“坐。”刘春玲从里间出来,换了身家常衣服,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两个杯子和一个茶壶。

我坐下,有点拘束。这屋子我从来没进来过,比想象中还简陋。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用挂历贴着。家具都是老式的,漆都磨掉了。

刘春玲给我倒了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将就喝。”

我接过杯子,没喝。“刘姐,您叫我来……”

“说昨晚的事。”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小吴,我先问你,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那就是气话。”我赶紧说,“您别当真。”

“可我当真了。”她看着我,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喝了口茶,看向窗外。窗玻璃上蒙着雾气,外面的路灯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我二十三岁结婚,二十五岁生了我儿子。他爸是跑长途的,在他六岁那年,出车祸走了。”刘春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这房子刚分下来,单位房,没花钱。我就靠着他爸的抚恤金,还有这小卖部,把他拉扯大。”

“他争气,考上好大学,又出国读研。在国外找了工作,成了家。”她顿了顿,“头两年还回来,后来就少了。再后来,电话也少了。”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去年,他打电话来,说想接我过去。”刘春玲笑了一下,那笑很苦,“我高兴啊,收拾东西,准备把铺子盘出去,房子托人照看。可临走前,他来了个电话,说他媳妇……不太愿意。”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外面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说,可以给我在那边租个房子,离他们近点。可过去一看,租的是老年公寓,一个月去不了两回。”刘春玲低头看着茶杯,“住了三个月,我回来了。不习惯,也……也不想让人嫌。”

“那您儿子……”

“半年没打电话了。”她说,“上个月他打来一个,说要买房子,差点钱,问我能不能凑点。我说我哪有钱,就这三栋破楼,还都是老房子,卖不上价。”

“所以您急着要房租?”我问。

“不全是。”刘春玲摇摇头,“我是想,要是能多攒点,给他凑上,他也许……能记着我点好。”

这话她说得很轻,可在我听来,像有千斤重。

“可这跟昨晚您说的……”我还是不明白。

刘春玲抬起头,看着我:“小吴,你住这儿快一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加班晚归,在楼道里都轻手轻脚的,怕吵着邻居。下雨天看见我门口堆的货,会顺手帮我搬进来。有次我感冒,你还去药店帮我买了药。”

我没想到这些小事她都记得。

“我昨晚睡不着,想了半宿。”她接着说,“我那儿子,我供他读书,送他出国,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你这孩子,虽说脾气急了点,可心地不坏。我那句话不是玩笑,是认真的。”

“可……”我脑子乱成一团,“刘姐,这、这不行,这不合适。我才三十二,您……”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愿意,以后把我当长辈,当……当个妈也行。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能来看看我。这三栋楼,我留着也没用,将来都是你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盼,又像是恳求。

“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个老来有个人惦记。”她声音有点哑,“我那儿子,是指望不上了。可我这心里,总得有个念想。”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屋子里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响。

“您让我想想。”最后,我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不急。”刘春玲又笑了,这次笑得自然了些,“你慢慢想。房租的事,也别急,有了再给。”

从小卖部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这三栋老楼。很多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三栋楼。五十四户人家。刘春玲守了半辈子的东西。

可她要的,不过是有个人,能常回家看看。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眼前的光。

上楼时,我在楼道里碰见下楼扔垃圾的小李。他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屋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今晚听到的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一个母亲,用半生积蓄供儿子出国,最后被嫌弃。一个老人,守着三栋楼,却觉得这世上没人惦记她。

而我,一个漂泊在外的打工仔,突然被递来这么一份沉重的“礼物”。

这都什么事儿啊。

手机响了,是小赵发来的微信:“吴哥,今天经理说,你那个单子的提成,下个月发工资一起给。你房东那儿,还能缓不?”

我看着那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能缓。不但能缓,人家还想把三栋楼给我。

这世界,真是魔幻。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九点多才醒。起床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小卖部已经开门了,刘春玲正在门口扫地。

“刘姐。”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笑了笑:“起来了?吃早饭没?我这儿有包子,还热着。”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她把落叶扫成一堆,“刘姐,昨晚您说的那事……”

“想好了?”她停下手里的活儿。

“还没。”我老实说,“这事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

“是该好好想想。”她又继续扫地,“不急,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跟我说。”

我看着她弯着腰扫地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有些刺眼。这个五十四岁的女人,背已经开始有点驼了。

“刘姐。”我突然开口,“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刘志远。志向的志,远方的远。”

“名字挺好。”

“他爸取的。”刘春玲眼神飘向远处,“说希望他志在四方,走得远些。现在倒是真远了,远得……回不来了。”

我没再接话,转身往小区外走。早餐摊的老板娘认得我,笑着问:“小吴,还是老样子?豆浆油条?”

“嗯。”我在小桌前坐下。

油条炸得金黄,豆浆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脑子里却还在想刘春玲说的话。

“小吴啊。”老板娘一边炸油条一边说,“昨晚你们楼里是不是吵吵了?我早上听人议论,说你跟刘姐……”

“没什么,一点误会。”我打断她。

“刘姐这人不容易。”老板娘叹了口气,“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片房子,儿子在国外,几年不回来一趟。有次我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掉眼泪,问她咋了,她说想儿子了。”

我默默喝着豆浆,没说话。

“要我说,她儿子真不是东西。”隔壁桌一个大爷插话,“养那么大,送出国,就不管娘了。这要是我儿子,我打断他的腿。”

“你懂啥。”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人家那是国外,回来一趟不容易。”

“有啥不容易的?坐飞机一天就到了。就是不想回来!”

他们还在争论,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吃完早饭,我没回家,在小区里转悠。走到西头那栋楼时,发现一楼有一户门开着,里面在往外搬东西。

“这户不住了?”我问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人。

“嗯,换地方了。”年轻人说,“这房子太旧,水管老坏,房东也不修。”

“刘姐没来修?”

“来了,看了两眼,说修不了,得整栋楼换管道。”年轻人摇摇头,“哪有那钱。算了,不住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家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搬上车,开车走了。防盗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块。

这就是刘春玲说的“三栋楼”。老,旧,问题多。租客在流失,维修要花钱。她守着的,可能不是聚宝盆,而是个烫手山芋。

中午,我回到楼上。经过小卖部时,看见刘春玲在跟一个中介模样的人说话。那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指着那几栋楼,说得眉飞色舞。

刘春玲一直摇头。

我放慢脚步,听见那人说:“刘阿姨,您考虑考虑,这价格真不低了。三栋楼一起卖,虽然旧点,可地段好,开发商收了拆了重建,您拿钱养老,多好。”

“不卖。”刘春玲说得很坚决,“这是我老头子单位分的,他走了,我就剩这点念想了。”

“可您守着它干啥呢?租也租不出价,修还得花钱……”

“我说了,不卖。”刘春玲转身进了店里,把那人晾在外面。

中介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小卖部的玻璃门。刘春玲坐在柜台后,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敲门声没再响起。

可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脑子里全是刘春玲说的那些话,还有她坐在柜台后的身影。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关于房产过户,关于赠与,关于赡养协议。网页开了一个又一个,越看心越沉。

这不仅仅是三栋楼的事。这是一份责任,一个承诺,一个需要我用未来几十年去履行的约定。

窗外,天慢慢亮了。

第三章

礼拜一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经理在会上讲话,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点事:三栋楼,一份协议,一个承诺。

“吴志平!”经理的声音把我拽回来,“你那个单子的尾款,跟进了没有?”

“在跟,在跟。”我赶紧说。

“在跟什么在跟!”经理把文件夹摔在桌上,“客户刚打电话来,说发票开错了!你怎么办事的?”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着头。我脸上发烫,站起来:“我马上去处理。”

“赶紧去!”经理挥挥手,像赶苍蝇。

我逃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点烟的手都是抖的。小赵跟出来,拍拍我肩膀:“吴哥,你这两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吸了口烟,烟味呛得我咳嗽。

“因为房东的事?”小赵压低声音,“要实在不行,我那儿还能凑两千,你先应应急。”

我看着小赵,突然觉得喉头发紧。这小子比我小五岁,上个月刚交了首付,自己紧巴巴的,还想着帮我。

“不用。”我掐灭烟,“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嗯。”我不知道怎么说,干脆不说,“谢了兄弟,心意我领了。”

一整天都在处理发票的事,来回跑税务局,找客户盖章,忙到晚上八点多才弄完。回公司的地铁上,我靠着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春玲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吃饭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还没,刚下班。”

“我给你留了饭,放在门口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不知道回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打出一个“谢谢”,又删掉,改成“好的”。

回到家,门口地上果然放着一个保温桶。塑料的,粉红色,有点旧了。我拎起来,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开灯,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是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面条有点坨了,但香味很浓。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着。面是家常味,盐放得有点多,蛋煎得老了,可吃进胃里,暖暖的。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经理:“小吴,发票的事处理好了,但客户很不满意。这个月的奖金,扣一半。”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半碗面,突然觉得特别累。

“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把汤都喝光了,一滴不剩。然后洗了保温桶,下楼。

小卖部还亮着灯。我敲门,刘春玲来开,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桶,笑了笑:“吃完了?够不?”

“够了,谢谢刘姐。”

“谢啥。”她接过桶,“以后晚上要是不做饭,就来我这儿吃。一个人开火麻烦,两个人正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桶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屋里很安静。

“刘姐。”我叫她。

“嗯?”

“您说的那事,我答应了。”

水声停了。刘春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说啥?”

“我说,我答应。”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给您养老。”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刘春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回柜台后,抽了张纸巾擦手,可手一直在抖。

“你……你想清楚了?”她声音也有点抖。

“想清楚了。”我说,“但咱们得立个字据,写清楚。您那三栋楼,我不能白要。以后您的生活,看病,养老,我都管。”

刘春玲眼圈红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刘姐……”

“没事。”她抹了把脸,转回来,眼睛是红的,可脸上带着笑,“我就是……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刘春玲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房产证,三本,整整齐齐码着。还有一本相册,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我年轻时候。”她翻开相册,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腼腆,身后是这栋楼刚建成的样子。

“这是志远他爸。”她又翻一页。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一辆卡车前,笑得爽朗。

“这是志远小时候。”照片上的小男孩虎头虎脑,骑在爸爸脖子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页页翻过去,我看见一个家从完整到破碎,一个孩子从襁褓到成人,一个母亲从青丝到白发。

“他出国前,我们在这儿照的。”最后一张彩色照片,刘春玲和儿子站在小区门口。儿子已经比她高一个头,穿着西装,表情有些不耐烦。刘春玲笑着,可那笑容有点勉强。

“那天他说,妈,等我混好了,接你过去享福。”刘春玲摸着照片,“我说好,妈等着。”

可这一等,就是十几年。等来的,是越洋电话里越来越短的问候,是“妈,我最近忙,过年就不回去了”,是“妈,买房差点钱,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合上相册,刘春玲长长吐了口气:“这些,以后就给你了。”

“我不要这些。”我说,“我要的是您这个人,好好的,健康,开心。楼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春玲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流了好一会儿。

“小吴。”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那晚我上楼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楼道里很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走到三楼时,我停下来,看着这些斑驳的墙面,老旧的水泥地,还有那扇扇紧闭的门。

以后,这些就都是我的了?

不,不是我的。是刘春玲托付给我的。是一份责任,一个承诺。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和刘春玲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律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我们说完来意,推了推眼镜。

“您是说,您想把名下的三处房产,赠与这位吴先生?”律师看着刘春玲。

“是。”刘春玲点头,“但有个条件,他得给我养老送终。”

“那可以签一份附义务的赠与合同。”律师在电脑上敲着,“约定吴先生需要履行的赡养义务,如果未尽到义务,您有权撤销赠与。”

“不用撤销。”刘春玲说,“我信他。”

律师看看我,又看看她:“阿姨,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法律程序。写清楚,对双方都好。”

“那就写吧。”我说。

律师拟合同的时候,我出去抽烟。站在写字楼底下,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突然觉得不真实。一个月前,我还在为下季度房租发愁。一个月后,我可能要拥有三栋楼了。

虽然这楼又老又旧,虽然这楼带着沉甸甸的责任。

抽完烟回去,合同已经拟好了。厚厚一沓,十几页。律师逐条解释:刘春玲将名下三处房产赠与吴志平,吴志平需负责刘春玲的日常生活、医疗费用,并履行赡养义务。若吴志平未尽到义务,刘春玲有权撤销赠与。

“还有税务问题。”律师说,“赠与房产需要缴纳契税,按评估价的3%。三套房子,评估价大概在九百万左右,税要二十多万。”

“这么多?”我愣住了。

“我来出。”刘春玲说。

“不行。”我摇头,“这钱我出。”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想办法。”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中午了。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街上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

而我,突然有了三栋楼,却背上了二十多万的债。

“小吴。”刘春玲叫我,“税钱的事,你别担心。我还有点积蓄,够的。”

“那是您的养老钱。”我说,“我说了,这钱我出。”

“你怎么出?”

“我去借。”我说,“信用卡,网贷,总能凑到。”

刘春玲看着我,摇摇头:“不行,不能让你背债。这样,楼先不过户,等你攒够钱了再说。”

“那您……”

“我信你。”她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你都答应给我养老了,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我们坐公交回家。车上人不多,刘春玲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很深,很深。

“小吴。”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志远他爸走的那年,志远才六岁。我抱着他,在太平间外面哭。他给我擦眼泪,说,妈,你别哭,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我没说话。

“后来他长大了,出国了,说,妈,等我混好了,接你过去享福。”刘春玲声音很轻,“我等啊等,等到头发白了,背驼了,也没等到。”

车子到站了。我们下车,往小区走。路上碰见王婶,她提着菜篮子,看见我们,眼神有点怪。

“刘姐,小吴,出去啊?”

“嗯,办点事。”刘春玲笑笑。

等王婶走远了,刘春玲小声说:“这事,先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人言可畏。”她说,“等过户办完了,再说。”

我点点头。

回到小区,院里几个老太太正在晒太阳。看见我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我没理会,径直上了楼。

下午我去上班,经理看见我,脸色不太好:“小吴,你最近状态不行啊。老请假,工作也出错。再这样下去,试用期可能都过不了。”

“对不起经理,家里有点事。”

“家里事重要,工作就不重要了?”经理敲着桌子,“这个季度业绩,你排倒数第三。自己想想吧。”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小赵凑过来:“吴哥,经理又骂你了?”

“嗯。”

“要不,晚上我请你喝酒?”

“谢了,今晚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在想那二十多万的税钱。信用卡能套现几万,网贷能借几万,可还差一大截。问朋友借?谁有这么多闲钱。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喂,是吴志平先生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安居房产的中介,姓陈。听说您手上有三套老小区的房子要处理?”

我愣住了:“谁告诉你的?”

“这个您别管。我们公司愿意高价收购,一套三百万,三套九百万,现金交易。您考虑考虑?”

“不考虑。”我挂了电话。

可电话马上又打来:“吴先生,您别急着挂。价格好商量,我们可以出到……”

我又挂了,直接拉黑。

可接下来一下午,我接到七八个中介的电话,都是要买房的。有的出价高,有的出价低,但都说是刘春玲那三栋楼。

最后我干脆关机了。

下班回到家,我在楼道里碰见刘春玲。她脸色不太好看,看见我,把我拉到一边。

“小吴,今天有好几拨人来找我,说要买楼。”

“我知道,我也接到电话了。”我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刘春玲摇头,“我谁都没说。”

“会不会是那个中介?”我想起那天在门口跟她说话的人。

“可能。”刘春玲想了想,“我去找过他,说房子不卖。他当时脸色就不太好。”

“别理他们。”我说。

“可他们天天来,烦人。”刘春玲叹气,“今天还有个女的,说是志远的朋友,从国外回来的,要替志远看看我。可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就说志远让她来看看我,问我过得好不好,缺不缺钱。”刘春玲皱眉,“还问,这三栋楼是不是要卖,说志远在国外需要钱,要是卖的话,可以帮我联系买家。”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卖,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刘春玲看着我,“小吴,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也觉得不对劲。这事太巧了。我们刚决定要过户,中介就找上门,连国外的儿子都派人来了。

晚上,我去小卖部找刘春玲。她正在理货,把一箱箱饮料往货架上搬。我帮她一起搬,搬完,她泡了茶。

“刘姐。”我问,“您儿子,最近跟您联系过吗?”

刘春玲摇头:“上个月打过一次电话,要钱,我说没有,他就挂了。之后再没打过。”

“那他那个朋友……”

“我不认识。”刘春玲很肯定,“志远的朋友我都见过,没这个人。”

“那她怎么知道您住这儿?”

刘春玲愣了一下:“对啊,她怎么知道?”

我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

“刘姐。”我说,“房产证,您收好了吗?”

“收好了,在铁盒子里,放床底下了。”

“拿出来,放银行保险箱吧。”我说,“安全。”

刘春玲点点头,起身去里屋。过了一会儿,她空着手出来,脸色煞白。

“没了。”

“什么没了?”

“铁盒子。”刘春玲声音在抖,“床底下,没了。”

第四章

屋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

“您确定放在床底下了?”我问,声音有点发干。

“确定。”刘春玲手在抖,“昨天我还看了一眼,在的。”

“什么时候没的?”

“我不知道。”她跌坐在椅子上,“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在,我、我还看了一眼……”

“今天谁来过?”我问。

“就那个女的,说是志远的朋友。”刘春玲抬起头,眼里全是慌乱,“她走了之后,我就出门买菜了,回来就一直没注意……”

“您出门多久?”

“一个多小时。”刘春玲抓住我的胳膊,“小吴,是不是她偷走了?可、可她怎么知道我放哪儿……”

“别急。”我按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先报警。”

“不能报警。”刘春玲摇头,“万一是志远让她来的呢?他是我儿子,拿他妈的东西,怎么能报警……”

“可那是房产证!”我提高声音,“没了那东西,房子就过不了户,而且万一她拿去做抵押……”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刘春玲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小吴。”她声音很轻,“你说,会不会是志远让她来的?他需要钱,知道我要把房子给你,就……”

“您别瞎想。”我打断她,“先找找,也许放别的地方了。”

我们在屋里翻了个遍。床底下,柜子里,抽屉里,甚至米缸都翻了,没有。那个铁盒子,连同里面的三本房产证,还有那本相册,都不见了。

刘春玲瘫坐在床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没出声,可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刘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早该想到的。”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他上个月打电话要钱,我说没有,他就说,那你那三栋楼呢?我说楼是我的养老本,不能动。他就把电话挂了。”

“您怎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他就是说说。”刘春玲抹了把脸,“我是他妈,他能真来偷我的东西?”

我没说话。人心隔肚皮,亲儿子又怎样?

“现在怎么办?”刘春玲看着我,眼里全是无助。

我想了想:“先给那个女的打电话,看她怎么说。”

“我没她电话。”

“那您儿子电话呢?给他打,问他怎么回事。”

刘春玲拿出手机,手抖得按不准键。我接过手机,找到“儿子”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打不通。”我把手机还给她。

刘春玲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儿子”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他怎么这么狠心……”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不是上午那些中介的。我接了,按了免提。

“是吴志平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您哪位?”

“我是刘志远的朋友,姓周。今天上午我去看过刘阿姨。”

我和刘春玲对视一眼。“周小姐,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刘志远托我给他妈妈带了些东西,我今天走得急,忘给她了。您看方便的话,我现在送过去?”

“什么东西?”

“就是一些营养品,还有一封信。”女人顿了顿,“另外,我还有点事想跟刘阿姨商量,关于那三栋楼的。”

“楼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方便。我现在过去,可以吗?大概二十分钟到。”

我看了看刘春玲,她点点头。“好,您来吧。”

挂了电话,刘春玲抓住我的手:“小吴,她来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房产证还回来?”

“不一定。”我说,“但肯定跟房产证有关。刘姐,等下她来了,您别说话,我来问。”

“好,我听你的。”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我开门,门外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很干练。她身后还跟着个男人,西装革履,提着个果篮。

“吴先生是吧?我是周琳。”女人伸出手。

我跟她握了手,让他们进来。屋里很小,四个人站着有点挤。刘春玲坐在床上,看着周琳,嘴唇抿得紧紧的。

“刘阿姨,这是志远让我带给您的。”周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刘春玲。

刘春玲没接,看着我。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美金,大概一万左右,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

“妈,这钱您先用着。楼的事,我让周琳跟您谈。她是我朋友,信得过。儿子:志远。”

我把信递给刘春玲。她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刘阿姨。”周琳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志远在国外遇到点困难,急需用钱。他知道您想把楼过户给别人,很着急。他说,那是他爸留下的,不能给别人。”

刘春玲抬起头,眼睛红了:“那是我的楼,我想给谁就给谁。”

“话是这么说。”周琳笑笑,“可您是志远的妈妈,他是您唯一的儿子,按理说,这些楼以后都是他的。您现在要给别人,他接受不了。”

“他接受不了?”刘春玲声音提高了,“他几年不回来一次,电话都不打一个,现在需要钱了,想起我这个妈了?我告诉你,楼我已经答应给小吴了,谁来都没用!”

“刘阿姨,您别激动。”周琳还是笑着,“我们今天来,是来解决问题的。志远说了,只要您不把楼给别人,他马上回国,接您过去养老。”

“我不去!”刘春玲站起来,“上次去,他让我住老年公寓,一个月见不到两回面。这次又想把我哄过去,然后呢?然后把楼卖了?”

周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您误会了,志远是真心想孝敬您。”

“真心?”刘春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要是真心,就不会让人来偷我的房产证!”

屋里一下子静了。周琳身后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刘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周琳很快恢复了镇定,“什么房产证?”

“你还装!”刘春玲指着她,“今天上午你走了,我的房产证就没了!不是你是谁?”

“阿姨,这话可不能乱说。”周琳收起笑容,“我今天来,是代表志远跟您谈事的。您房产证丢了,应该报警,怎么能诬陷我呢?”

“我……”

“刘姐。”我拉住刘春玲,看向周琳,“周小姐,房产证是不是您拿的,您心里清楚。我们今天叫您来,就是想把话说开。楼是刘姐的,她想给谁,是她的自由。您要是真为刘志远好,就劝他别再打这楼的主意了。”

周琳看着我,眼神冷了冷:“吴先生,这是刘阿姨的家事,您一个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我现在不是外人。”我说,“刘姐已经答应把楼给我,我也答应给她养老。这事,我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