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双方傲慢,不是因为谈判技巧不足,而是因为在这张桌子上,根本没有一份协议能同时满足所有真正的玩家。
不满足任何玩家利益的东西,不会出现;出现了,也会迅速消失。
不是面子问题
舆论有一种说法,伊朗和特朗普都太好面子,双方对内宣布胜利的角度目前找不到交集,所以和平协议无法达成。不能说错,但太表象。
核问题其实很简单:伊朗不会接受弃核,美国不会接受伊朗拥核。
伊朗经历了四十年的制裁、暗杀、破坏,核能力是其生存保险,也是谈判桌上唯一能让美国正眼相看的筹码。一旦弃核,伊朗就是下一个利比亚,卡扎菲的命运不是什么秘密。而对美国而言,一场军事行动打完,伊朗政权并没有更迭,如果核问题上没有进展,那这仗不如不打,打完还不如战前。
此前一直传出的核问题的中间地带,包括暂停多少年浓缩铀、将浓缩铀运出国境、降低浓缩丰度等等,双方心里都清楚只是缓兵之计。
伊朗不可能同意将已有的浓缩铀运出国,那等于自废武功;美国也不可能同意伊朗保留浓缩能力,那等于承认这场战争打了个寂寞。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中间解。
油价:美国的利益已经悄悄反转
还有一个被严重低估的结构性变化,美国对油价的利益偏好,已经在过去十年里完成了一次根本性的倒转。
冷战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美国是全球最大的原油消费国和净进口国。低油价意味着低能源成本,有利于制造业、运输业和消费者,是美国经济的利好。那个时代,美国有强烈的动机维持中东稳定、压制油价。
但页岩革命改变了这一切。美国现在是全球最大的原油生产国,也是净出口国。高油价,意味着更高的出口收入,意味着页岩油企业的利润,意味着能源出口对贸易账户的正向贡献,是特朗普心心念念地逆转美国对外贸易赤字的法宝。
所以本质上,只要通胀预期控制在不影响今年中期选举的程度内,高油价对美国经济有利,对特朗普兑现缩小美国贸易逆差有利。
美国并不想将被制裁的原油供给释放回合规市场(伊朗、俄罗斯),特别是这个成本(不管是无力征服还是外交利益交换)需要由自己承担的情况下;除非这部分供给被美国掌握,比如委内瑞拉。
以色列与俄罗斯:两个不同理由的否决票
任何中东和平安排,都必须经过以色列和俄罗斯的默许。而这一份协议,恰好同时与这两个玩家的核心利益相悖——尽管出于截然不同的逻辑。
以色列的逻辑是:机不再来。
对以色列而言,当前是消除伊朗威胁的历史性窗口。伊朗遭受了数十年制裁,在这场冲突中本已元气大伤,代理人网络(哈马斯、真主党)被严重削弱,国内政治压力空前。如果现在签署和平协议,伊朗不但没有被消灭,反而可能借助制裁解除、重返国际市场、经济复苏,逐渐成长为一个正常的地区大国。一个正常的、富裕的、有核能力的伊朗,比今天这个被孤立的、穷困的伊朗,对以色列的威胁要大得多。
以色列绝不会让这扇窗口关上。
俄罗斯的逻辑是:高油价续命。
俄罗斯目前在乌克兰战场上陷入持久战的消耗,财政高度依赖能源出口收入。伊朗重返市场带来的油价下跌,对俄罗斯是真实的财政打击。此外,中东的持续动荡分散了西方的战略注意力和资源,这对俄罗斯在欧洲战场上是战略利好。一个稳定的、正常化的中东,反而会让西方腾出手来专注东欧。
俄罗斯不需要做什么,它只需要确保和平的条件不成熟。
东大的弹性,与玩家的定义
在这张棋盘上,中东大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它对海峡的开与关,都有适应能力。
海峡畅通,能源进口顺畅,经济运转成本降低;海峡受阻,可以利用地缘格局推进人民币结算、扩大在中东的政治影响力,并借此巩固与伊朗的战略关系。东大没有必要强烈押注任何一个方向,因此也不会成为推动和平的主要动力。
这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框架问题。
这个世界上的国家,可以分为两类:玩家(player)与参与者(participant)。
大多数国家是参与者,他们在由玩家设定的规则和局势中做出选择,但他们改变不了游戏本身的走向。真正的玩家,是那些有能力定义局势、阻断进程、或强行改变结果的行为体。
在美伊议题上,玩家名单清晰:美国、伊朗、以色列、俄罗斯。东大是一个弹性很大的玩家,但不是这一局的主动塑造者。
任何一个稳定的局面,必须满足至少一个玩家的核心利益,或者是多个玩家利益的某种平衡。不满足任何玩家利益的安排,不会出现;偶然出现了,也会在玩家的合力破坏下迅速瓦解。
现在我们来看这份假想的和平协议:
它让美国失去油价风险溢价;
它让伊朗必须弃核或接受实质性核限制;
它让以色列永久性地接受一个潜在的核伊朗;
它让俄罗斯失去油价支撑和西方注意力的分散效果。
没有一个玩家从中得到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和平协议达不成。不是因为任何一方特别想打,而是因为“不和平”是这张桌子上,各方利益唯一能够暂时共存的状态。美国维持油价溢价,以色列继续消耗伊朗,俄罗斯继续分散西方注意力,伊朗则用持久对抗换取生存空间。
和平需要有人真心想要它,并且有能力推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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