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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我低头看着柳瑟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绕过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来,翘了个二郎腿。
“柳姑娘,”我心平气和地问,“沈公子不行了,你不去伺候他,跑来找我干什么?”
柳瑟瑟跪着转过身来,膝行了两步,拽住我的裙角:“姜姐姐,太医说他的病只有您知道怎么治!之前那个方子只有您手里有,您要是不回去,他就……他就……”
她说到这儿哭得说不下去了,好像真的心疼到了极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姑娘是真的喜欢沈昭宁。
可她这种喜欢,是那种浅薄的、天真的、叶公好龙式的喜欢。她喜欢沈昭宁的诗文才华,喜欢他骑着高头大马昂首过街的风姿,喜欢他清贵公子的名头。可沈昭宁咳血不止、奄奄一息的狼狈样子,她根本接不住。
就像她当初喜欢沈昭宁“温柔体贴”,却不知道这份温柔体贴是我用三年时间一点一点调教出来的。沈昭宁从前什么样?傲得要死,张口闭口就是“大丈夫岂能儿女情长”。是我日夜陪在他身边,让他慢慢学会了怎么关心人。
柳瑟瑟摘了果子,却不知道果子是怎么种出来的。
“方子我可以给你。”我说。
柳瑟瑟哭声一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但不是白给。”我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摊在桌上,“上好的云南白药配三七粉,外加十几味辅药,每一味都是珍贵药材。我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院判那里求来的方子,前前后后花了不下两千两银子。”
柳瑟瑟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紧了。
“三千两,”我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卖菜,“方子归你,沈昭宁的命归你,从此跟我姜如序没有任何关系。”
(17)
柳瑟瑟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还是让丫鬟回去取了银票来。
三千两对她柳家来说不算大数目,她爹柳尚书一年的冰敬炭敬都比这多。让她脸色不好看的,是我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觉得我应该哭。应该跟她一样为了沈昭宁肝肠寸断,要不计回报地献出药方才对。可我偏偏跟她算钱,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好像沈昭宁的命在我这儿就值三千两银子。
她把银票拍在桌上的时候,咬着嘴唇压低声音问我:“姜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他吗?那可是三年的夫妻情分。”
我把银票收好,把方子推到她面前,冲她笑了笑。
“柳姑娘,”我说,“我要是心疼他,你哪有机会跪在这儿求我?”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情。
我没再理她,转身出了门厅。
外头阳光正好,碧桃跟在我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柳瑟瑟失魂落魄的背影,然后小跑着追上我,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小姐,您刚才太解气了!三千两!咱们这下去江南的本钱可厚实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有点笑不出来。
三年夫妻情分换三千两银子,这笔账怎么说都算不上赚。
可至少比血本无归强。
有了柳瑟瑟这笔银子,我手头一下子宽裕了不少。加上之前攒的三百两,还有外祖母留给我的那枚印章,去江南开间小小绣坊的本钱是够了。
我开始认真地盘算这件事。
江南水乡,桑蚕发达,绣庄遍地。外祖母的锦瑟庄虽然还在,但这些年一直是我姨母在打理,听说经营得不景气,都快关门了。我若是以外孙女的身份回去接手,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不至于太招人眼。
可还没等我把这些盘算付诸行动,姜家又出了幺蛾子。
这回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姜时谦。
那天下午,我从外头看铺面回来,刚进大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我爹的咆哮声,中间夹杂着周氏尖利的哭声和姜时谦压低了嗓音的争辩。
我本来想直接回自己院子的,可走近了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就不由得顿住了。
“……你也不看看你姐什么名声!一个和离回家的女人,你能让她安生待在家里就算对得起她了,你还想替她说话?我告诉你姜时谦,你是要娶周侍郎家嫡女的人,你要是跟你姐走得太近,周家那边怎么想?”
我爹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紧跟着是周氏哭天抢地的声音:“我苦命的谦儿啊!你爹好不容易给你说了周家的亲事,你可不能为了那个扫把星毁了自己的前程啊!”
然后是姜时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娘,姐姐和离不是她的错。你们要是觉得她住在家里丢人,那我搬出去跟她一起住。周家的亲事,你们退了就是。”
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我爹的咆哮声差点把屋顶掀了。
我靠在廊柱上,听着里头的鸡飞狗跳,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这个弟弟,我从小没怎么疼过他。他小时候我嫌他是周氏生的,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后来他被送进国子监读书,我嫁进沈家,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可这会儿,他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替我说话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我,表情各异。我爹是恼羞成怒,周氏是又怕又恨,姜时谦则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不看我,大概是不想让我瞧见他替我说话的样子。
“爹,”我走到正厅中央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你不用为难时谦,我过几天就搬走。”
我爹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但嘴上还要说几句场面话:“谁说要让你搬走?你是我女儿,住在这儿天经地义……”
“我要去江南。”我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印,“外祖母留给我的绣庄,我得去接手。”
周氏一听这话,哭声立马停了,眼睛滴溜溜地转:“锦瑟庄?那绣庄都快倒闭了你要去接?如序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样子?你不在乎名声我们姜家还要脸呢……”
“婉娘,”我转过身看着她,笑了笑,“我留在京城就有脸了?你们方才还说我和离给家里丢人呢,我这走了不是正好成全你们?”
周氏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
“姐姐,”姜时谦忽然开口了,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一出,周氏差点当场厥过去。
“你疯了!”她尖声叫起来,扑过去抓着姜时谦的胳膊使劲摇,“你是要考功名的人,跟这个扫把星去江南做什么生意?你爹打死你!”
我爹这回倒没吼,只是脸色铁青地盯着姜时谦,嘴唇抿得死紧。
我看了姜时谦一眼,摇了摇头。
“你留在京城好好读书,”我语气放缓了些,难得带上了几分当姐姐的温度,“我在江南又不是不回来了。等绣庄站稳了脚跟,你要是得空,可以来看看我。”
姜时谦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姐姐,你当年嫁进沈家,没人问你愿不愿意。如今你走了,也没人问你难不难过。我就想听你说一句实话——你是真的想去江南,还是只因为京城待不下去了?”
我被这句话问得心里一颤。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整个姜家都在埋怨我丢了他们脸的时候,关心的却是我愿不愿意、难不难过。
我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我真想去。比当初嫁进沈家还想。”
姜时谦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没再坚持要跟我走。
可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被风吹得清清楚楚。
“姐姐,等我在京城站住脚了,就接你回来。谁也欺负不了你。”
我没回头,脚步却不由得快了几分。碧桃跟在我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少爷长大了”,我没搭话,因为嗓子有点发紧。
(21)
出发去江南的头一天晚上,我在屋子里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碧桃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小姐!小姐!沈……沈公子来了!”
我手里正叠着一件衣裳,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来就来了呗,”我把衣裳放进包袱里,语气平平的,“关我什么事。”
“可是……可是他在门口站着,不进来也不走,就杵在大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碧桃急得直搓手,“外头下着雨呢小姐,他连把伞都没打,浑身都湿透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下雨了。秋雨绵绵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那就让他站着。”我关上窗户,回到妆奁前继续收拾。
碧桃张了张嘴,大约是想劝我,可看了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跟了我这么多年,她太清楚我什么时候是不能劝的。
(22)
雨越下越大。
我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一针一线都稳得很,可碧桃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时不时瞄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头也不抬。
“小姐,外头雨太大了,沈公子他……”碧桃咬着嘴唇,“他本就咳血,这要是再淋一场雨,怕是真要出事。”
“他咳血不咳血,有你什么事?”我把针扎进帕子里,抬起眼看她,“你是他的丫鬟还是我的丫鬟?”
碧桃被我这话噎得眼圈一红,低着头不吭声了。
我继续绣我的帕子。绣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大门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在喊什么。碧桃腾地站起来跑出去看,没一会儿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
“小姐,不好了!沈公子他……他在门口咳血了,吐了好大一口,人已经站不住了!”
我的手一颤,针尖扎进了指尖,一颗血珠冒出来,落在雪白的帕子上洇开了一小朵红梅。
我看着那点血渍,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油纸伞。
“小姐要出去?”碧桃眼睛一亮。
“我出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我把伞撑开,语气淡淡的,“死在我姜家门口,晦气。”
(23)
姜家大门口,雨下得跟瓢泼似的。
沈昭宁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湿了个透,月白色的袍子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这才几天没见,他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下去,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脚边的雨水里有淡淡的红,那是他咳出来的血,被雨水冲得很快就散开了。
姜家几个下人远远地围在旁边不敢靠近,门房老何急得直跺脚,看见我撑着伞出来,赶紧迎上来:“大小姐,您看这……”
沈昭宁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出一个洞来。
“姜如序。”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为什么要走?”
我在门廊下站定,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幕隔在我们中间,把他的表情模糊成一片。
“你这话说的,”我笑了一声,“不是你给我签的和离书吗?我依你所愿走了,你倒来问我为什么?”
“我不是……”他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弯下去,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发抖。等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掌心里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血,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满是自嘲和绝望。
“我不是真的想让你走,”他哑着嗓子说,雨水混着眼角的泪一起往下流,“我是……我是猪油蒙了心。我以为你无趣,以为你呆板,以为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其实是我配不上你。”
(24)
我站在门廊下,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落在我脚边。冷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人格外清醒。
说实话,我等他这番话等了三年。
成婚头一年,他连正眼都不看我。我做好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他看都不看就叫人撤了,说是要跟同僚去喝酒。我熬了三个通宵给他做的冬衣,他嫌颜色不够鲜亮,随手赏了下人。
第二年稍微好一点,他开始偶尔跟我说两句话,偶尔也会夸一句“今儿的菜不错”。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以为他终于肯多看我一眼了。
第三年柳瑟瑟出现了。他跟我说话的次数又少了,可夜里咳血的毛病却越来越重。我一边熬药一边听他梦里喊别人的名字,心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锯。
这些他都不知道。
现在他站在雨里咳着血,跟我说“是我配不上你”。
晚了。
“沈昭宁,”我把伞往上抬了抬,让廊下的灯光照在我脸上,好让他看个清楚,“你还记不记得和离书上写的什么?‘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你写的,你签的,我可记着呢。”
“那不是我写的!”他忽然吼出来,声音在雨夜里传出去老远,“那是柳瑟瑟替我拟的!她说这样写体面,说你会哭着求我不要离,说这样你才会知道珍惜——我他娘的居然信了!”
吼完之后他又开始咳,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几乎要栽倒在水里。
我身后的碧桃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却纹丝不动。
(25)
“你信了,”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愤怒,平得像一潭死水,“三年夫妻,她说你信。沈昭宁,你来告诉我,从头到尾,你信过我几回?”
沈昭宁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雨水浇在他脸上,他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全是绝望。
“第一回,你娘生病,我熬了一个月的药,你回来看了你娘一眼,转头就出门赴宴。我问你能不能多陪陪你娘,你说我多事。”
“第二回,你剿匪受伤,我在营帐外站了一夜等消息,第二天一早你被抬回来,醒来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你宁可让柳瑟瑟给你写慰问信,也不愿意让我靠近你半步。”
“第三回,”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来,取出里面最后一个小纸包,“你的药。”
我把纸包扔到他面前的水洼里,纸包落在水里,很快就洇开了褐色的药粉,像一朵污浊的花。
“这三年你吃的每一副药都是我亲自挑、亲自煎、亲自放进你书房暗格里的。我怕你知道是我放了药会觉得难堪,所以一个字都没提过。可你呢?你觉得我木讷,觉得我呆板,觉得我不会吟诗作对不懂风花雪月——”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张面如死灰的脸,弯起嘴角笑了笑。
“沈公子,一个人要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怎么让你多活几天上头,哪还有力气去学吟诗?”
(26)
雨哗哗地下着,沈昭宁站在雨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姜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左右邻居家的大门都开了缝,有人在探着脑袋往这边瞧。明天京城里大概就会传遍——沈家公子在姜家门口淋雨咳血,前姜家少夫人撑着伞站在门廊下,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回去吧。”我把伞收拢,转身往门里走,“柳瑟瑟花了三千两银子买你的命,你要是死在姜家门口,她的银子就白花了。”
“姜如序!”沈昭宁在背后喊我,声音嘶哑得像是要把嗓子喊裂,“我不走!你今天不跟我回去,我就站在这里到死!”
我脚步没停。
“还有,”快进大门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站在这里到死,不如回去问问柳瑟瑟,为什么你咳血的毛病,偏偏在我走的那天晚上才发作?”
沈昭宁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似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转身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沈昭宁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啪啪作响,可他走到门口就被姜家的下人拦住了。
“沈公子,大小姐说了不让你进来。”
“滚开!”沈昭宁嘶吼道,“姜如序你给我说清楚!你说清楚!”
我再没回头。
碧桃小跑着跟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小姐,您刚才那话……是不是吓唬沈公子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碧桃读懂了我的眼神,脸色刷地变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不会吧?真的是柳家那位搞的鬼?”
“信不信由他。”我把伞靠在廊柱上,抖了抖袖口上的水珠,“明天一早按计划出发。”
(27)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带着碧桃出了姜家后门。
老陈已经套好了马车,看见我们出来,赶紧迎上来接过包袱:“大小姐,咱直接去渡口?”
“嗯。”我踩上脚踏钻进车厢,回头看了一眼姜家的院墙。
晨光里姜家安安静静的,我爹和周氏还没起,姜时谦的屋子暗着灯,也不知道昨晚他听见了前门的动静没有。
我收回目光,放下帘子。
“走吧。”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南渡口的方向驶去。清晨的京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葱油饼的香味。
碧桃靠在我旁边打盹儿,昨晚那场闹剧害得她一夜没睡好。我把她脑袋拨到我肩上靠着,她嘟囔了一声“小姐”就又沉沉睡过去了。
马车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快要出城门的时候,忽然猛地停了下来。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然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城门口,柳瑟瑟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也没怎么梳,就那么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是一夜没睡。她身边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丁,手里各提着一盏还没熄灭的灯笼,显然是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姜姐姐。”她看见我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灯笼的残光里显得格外诡异,“这么早就要走啊?不跟妹妹道个别吗?”
碧桃被声音惊醒,揉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炸了毛,腾地坐直了身子挡在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小姐,她带了好几个人,怕是来者不善。”
我拍了拍碧桃的手,示意她别紧张,然后掀开帘子下了马车。
“柳姑娘,”我站在马车旁边,语气客气得很,“这大清早的城门还没开,你就等在这儿,是有什么事?”
柳瑟瑟朝我走了几步,那两个家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笑容渐渐从她脸上褪下去,换上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有怨毒,有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姜姐姐,”她轻声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沈公子那件事?”
(28)
我靠在车厢上,抱起了胳膊。
“我说什么了?”我心平气和地反问,“我只说让你回去问问,可没说你一定做了什么。你自己心虚怪谁?”
柳瑟瑟的脸扭曲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她那副温婉贤淑的假面具彻底裂开了一条缝。
“你知不知道,他昨晚回来之后大发雷霆,把我送去的药全砸了,把我写给他的信全烧了,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三年了,我花了三年心思在他身上,好不容易等到他跟你和离,眼看着就要成了——你一句话就全毁了!”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同情她。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可怜。
她以为自己机关算尽就能得到沈昭宁,却不知道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能被算计生擒的猎物。沈昭宁这个人,最恨别人骗他。他能忍我三年不闻不问,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觉得我“乏善可陈”但“至少老实”。
柳瑟瑟在他的药里动手脚,逼他咳血发作,然后趁虚而入送温暖——这种事一旦被揭穿,沈昭宁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柳姑娘,”我看着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真想拆穿你,用不着等到现在。当初你往他书房里送香的那回,我就闻出来了。”
柳瑟瑟的脸刷地白了。
“那香里掺了西域的凌霄花粉,性极寒凉,对肺脉有伤的人是大忌。你每次去沈家做客都会随身携带,往他书房里点上那么一小撮,日积月累,他的咳血自然越来越重。”
碧桃在旁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老陈握马鞭的手都攥得咯咯响。
柳瑟瑟退后一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朝她笑了笑,“我没揭穿你,不是因为怕你,是我那时候还在乎沈昭宁的命。凌霄花粉虽然伤肺,但只要停了就能慢慢养回来。我那时候想的是,等我和离走了之后,你成了沈少夫人,自然就不会再害他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买的方子里,你往里头加了什么?”
柳瑟瑟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没加东西……”她几乎是在尖叫了,“我没加!”
“你加了。”我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你往药里加了一味丹砂。丹砂入药可以安神,可跟你手里的凌霄花粉凑在一起,就是催命的毒。柳姑娘,你买我的方子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补刀,你自己清楚。”
(29)
城门在这时候吱呀一声打开了。
守城的官兵揉着眼睛推开门闩,看见这边对峙的两拨人,疑惑地多看了两眼,但大约是认出了柳瑟瑟是柳尚书的女儿,没敢多管就缩回去了。
柳瑟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哭,是真的崩溃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捂着脸蹲下身去,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想让他多依赖我一点,他要是知道自己快好了就不会来找我了……我不想害死他的,我真的不想……”
我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哭成泪人儿的柳瑟瑟,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真的无感了。这三年里我见过太多女人为了沈昭宁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柳瑟瑟不过是其中比较执着一个。她以为自己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到头来不过是害人害己。
“老陈,”我转身上了马车,“走吧。”
“姜如序!”柳瑟瑟忽然站起来,眼泪还没擦干,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你不能走!沈昭宁要是知道药里有丹砂,他会杀了我的!”
我放下帘子,声音隔着布帘传出去:“那是你的事。”
老陈一甩马鞭,马车驶过城门,晨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身后隐约传来柳瑟瑟的哭声,还有她尖利的叫声:“你回来!姜如序你给我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马蹄声和市井的嘈杂完全吞没。
碧桃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小姐,咱还回来吗?”
我看着帘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弯了弯嘴角。
“回来是要回来的,”我说,“不过不是现在。等挣够了钱,回来给我弟弟撑腰。”
(30)
渡口的风带着水腥味扑面而来,商船客船在岸边挤得满满当当,挑夫们扛着货物在跳板上走来走去,船老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即将载我南下的客船,深深吸了一口气。
十六岁那年我也是从这个渡口上船,嫁进京城。那时候满心忐忑,不知道等着我的是怎样一个良人。如今二十岁,又是从这个渡口离开,心里倒是踏实得很,因为我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是我的绣庄,我的本事,我想过的日子。
碧桃提着包袱跟在我身后,还在絮絮叨叨地算着到了江南要先做什么后做什么,阳光落在我脸上,暖得人浑身舒畅。
“小姐,您说沈公子会不会追到江南来?”
“管他呢。”
我踩上跳板,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身后的京城在晨光里渐渐远去,那座困了我四年的城,那些让我伤过心的人,都随着江风一点一点被吹散了。
船离岸的那一刻,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满船风帆猎猎作响。碧桃被风吹得眯起了眼,我却迎着风站直了身子。
姜如序,二十岁,和离妇,身怀绣技。
往后的日子,才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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