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轨了。”

这句话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动,正好落下一片叶子,像极了鹿晓寒此刻正在自由落体的大脑。

她愣住足足五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出轨?上周是谁深更半夜打着手电织围巾,信誓旦旦要给周学长一个‘最温暖的冬天’?我当时还感动得替你织了三针,结果你现在告诉我——那围巾是给备胎织的?”

“学长就是我出轨的对象。”

宋欣妍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我还有一个未婚夫……家里安排的,毕业就结婚,家族联姻。”

包厢里的光线有些暗,壁灯在宋欣妍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鹿晓寒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知是咖啡因在作祟,还是这剧情过于狗血,她觉得自己的脑仁正在隐隐作痛。

“他……长得很丑?”

鹿晓寒试探地问,“像你爸总把衬衫扣到最后一颗、总把皮带系到胸口?”

宋欣妍摇了摇头,一缕精心打理的卷发垂到额前:

“不丑,就是……比我大七岁,马上三十了,我们约会三次,他接了八个工作电话。”

她苦笑一声,那笑容苦得能拧出胆汁,“最长的一次通话四十七分钟,我在餐厅等到牛排冷透,感觉自己不是约会对象,而是个有温度的背景板。”

“那就说清楚啊。”

鹿晓寒放下杯子,瓷底与玻璃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真打算接受包办婚姻?新中国七十多年了,姐妹,婚姻自由写进宪法了,你这法学是白学了?”

“我爸会打死我的。”

宋欣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但鹿晓寒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她想起大二那个雨夜,宋欣妍穿着湿透的裙子跑回宿舍,脸上鲜红的掌印三天才完全消退——只因为她选修了一门“没用的艺术史”而不是父亲指定的金融课程。

“小寒你帮帮我吧,求求你了,我再不解决被发现就完蛋了。”

宋欣妍的眼眶红了,那模样活像只即将被送上祭坛的小白兔。

“那你想要我怎么帮?”

她问,“我连你爸的面都没见过,总不能去找你爸谈判吧?‘叔叔,强扭的瓜不甜’——我怕说完他直接把我扭成麻花。”

“这样。”

宋欣妍突然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指尖让鹿晓寒微微一颤,感觉自己握住了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块,“周五晚上,我未婚夫周屿之会去一个慈善酒会,你在门口等着,找个机会‘不小心’撞到他,抱住他两秒钟——戴着口罩,没人会认出你,我从侧面拍张照片,借个角度,看起来就像他在抱着你。”

鹿晓寒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像触电。

“你让我去勾引你未婚夫?”

她的声音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压低下来,活像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宋欣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是个连男生手都没牵过的母胎单身,你让我去抱一个陌生男人?还拍照?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不是勾引!”

宋欣妍急切地倾身,“只是制造一个误会,你甚至不用露脸,抱两秒就跑,我立刻拍照片,等我爸看到照片,以他要面子的性格,绝对会取消婚约——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周家还没进门就传出这种花边新闻,他虽然有点强势,但也不会把我往火坑了推。”

鹿晓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欣妍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事成之后,我保证让你进我爸公司的法务部。”

宋欣妍直视着她的眼睛,那眼神灼热得能点燃空气,“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晓寒,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你不是一直在找工作吗?投了十份简历,收到三封拒信,剩下的石沉大海——宋氏法务部,起薪是普通实习生工资的三倍,还有完善的晋升通道。”

鹿晓寒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又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银行卡里余额下降的曲线。

现实的重力远比道德感来得实在。

“如果我被抓了呢?”

她弱弱地问,“那个周屿之万一是个练家子,反手给我一个过肩摔,再报警说我性骚扰——你不知道在法律上男女平等吗?”

“他不会。”

宋欣妍斩钉截铁,“我调查过了,周屿之是典型的工作狂,性格冷淡,最怕麻烦,遇到这种事,他多半会直接走开,连话都懒得说。”

鹿晓寒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在认真考虑做蠢事。”

“戴好口罩,帽子压低,穿那件你从淘宝买的、大两个码的灰色卫衣。”

宋欣妍已经进入作战指挥状态,“撞完后立刻往右边巷子跑,我车停在那里,三秒钟,我们就消失在夜色中,深藏功与名。”

“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吧。”

鹿晓寒嘟囔,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圈——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所以……帮不帮?”

宋欣妍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就这一次,成了,你前途光明;败了,我全责。”

鹿晓寒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

“行。”

她说,“但有个条件:

要是我真进局子了,你得给我送饭,不要香菜。”

宋欣妍眼睛一亮,几乎要扑过来抱她:

“成交!”

酒会大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流泻出来,在花岗岩地面上投下暖黄的方块。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为每一位宾客拉开车门。

两人躲在巨大的罗马柱后,像两个准备抢劫银行的笨贼,紧张地观察着酒店门口的人来人往。

“要不我们换个计划?”

鹿晓寒第无数次提出建议,“比如你直接跟你爸摊牌,就说你得了看到男人就过敏的病,韩剧里就有这种剧情——”

“我爸会带我去看神经科医生。”

宋欣妍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酒店门口,“所以,计划不变。”

鹿晓寒戴上那个写着“保持距离”的黑色口罩,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矛盾体——嘴上说着保持距离,身体却要去拥抱陌生人。

小寒。”

宋欣妍突然转头,眼睛一亮,“我想到一个更好的主意,要不你说几句话,我直接录个视频,这样更有说服力,照片可以借角度,但视频总不能造假吧?”

“我说什么?”

鹿晓寒警惕地问,感觉这是个陷阱。

“肯定是说让人误会你和周屿之关系的话呀。”

宋欣妍已经开始调整手机摄像模式,“比如‘周屿之,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这种,效果绝对炸裂。”

“等等,这听起来像八点档狗血剧——”

“快,来了!”

宋欣妍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远处驶来的黑色轿车,“车牌668,就是他!快准备!”

“要不——”

话没说完,鹿晓寒感觉自己背后被人猛地一推。

她踉跄着冲了出去,像一颗被人投掷出去的保龄球,直冲向那个刚从车上下来的男人。

不管了!

鹿晓寒心一横,眼睛一闭,朝着那个深灰色西装的身影扑了过去,双臂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

“周屿之,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总躲着我?”

她按照宋欣妍的剧本,用尽毕生演技挤出带着哭腔的声音,“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说啊!”

空气中弥漫着她尴尬到脚趾抠地的气息。

“一、二、三。”

好了,三秒了,该跑了。

鹿晓寒试图抽身,却发现——抽不动,根本抽不动。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抱住了一头熊。

她抬头,对上一双透过银框眼镜看下来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但莫名让人背后发凉。

周屿之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鹿晓寒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扯下了她的口罩。

暖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她的脸颊。

那是一张干净得让人意外的脸——皮肤白皙,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惊慌。

几缕黑发贴在微红的脸颊边,她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个精心算计的夜晚格格不入的清澈。

“你谁?”

冷冽的声音像冬日里的一盆冰水,浇得鹿晓寒一个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