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新德里的航班上,潘小雨一直在剥指甲。

不是那种优雅的、涂着蔻丹的指甲——她十根手指光秃秃的,指甲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好几根手指的倒刺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飞机穿过孟加拉湾上空的气流颠簸时,她右手大拇指用力一扯,扯下一整条死皮,血珠子立刻冒出来,洇在指缝里,像嵌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弯腰问她喝什么。她抬头看了空姐一眼,用印地语说“水”,然后愣了一下——她已经太久没说印地语了,那个发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竟然带着某种陌生的涩感,像一本被压在箱底五年的旧书,翻开时书脊吱呀作响。

她叫普丽扬卡·夏尔马。这个名字在印地语里的意思是“被爱的人”。

但在中国江西赣州那个叫于都的小县城里,没人叫她的本名。大家都叫她“潘小雨”——她丈夫姓潘,给她取了这个名字,说是“小雨淅淅沥沥,温柔解意”。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解释时,心里暖了一下。后来她才知道,在赣南的方言里,“小雨”还有一层意思:小得不起眼,落到地上都没人注意。

她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喜欢。就像她喜欢中国,也不喜欢。这种左右都挨不着的矛盾感,从她五年前嫁过去的第一天就有了,一直持续到现在。

旁边座位上的男人翻了个身,把毯子蹬掉了。潘小雨弯腰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这个叫潘海东的男人,三十二岁,小眼睛,高颧骨,皮肤被江西老家的太阳晒成酱色,睡着了会打鼾,鼾声不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在喉咙里呼噜。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眉间有一道竖着的深纹,是长年累月皱眉头的后遗症。

他花了一万三千块钱娶了她。

当然,“娶”这个字用得不太准确。五年前,潘海东跟着老乡去印度做手机配件生意,在孟买郊区的一家小工厂里认识了她。她在那里当质检员,每天坐在流水线末端,把塑料手机壳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灯看,合格了码进纸箱,不合格的丢进回收筐。动作单调得像一台机器,但她做得很认真,眼睛眯起来看的时候,眼尾会挤出两道细纹。

潘海东那时候是厂里唯一一个中国人。他负责跟国内工厂对接,英语磕磕绊绊,印地语只会说“你好”和“多少钱”。第一次跟她搭话,他拿翻译软件打了半天,递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面写着:“你的眼晴很漂亮,像我们家乡的星星。”

她把手机还给他,板着脸说了一句印地语。潘海东没听懂,后来找人翻译,人家告诉他,她说的是——“你先把‘眼睛’的‘睛’字打对。”

从那以后,潘海东每天都去找她说话。他的印地语进步神速,三个月就能磕磕绊绊地聊日常了。她知道他是江西农村出来的,家里有六亩地,种脐橙,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钱,”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能干活,不会让你吃苦。”

印度女人在婚恋市场上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空间。普丽扬卡二十二岁,在印度已经算是“快要过期”的年纪了。她爸在孟买当人力车夫,一天蹬十六个小时,一个月挣不到三百块人民币;她妈在家带五个孩子,她是老三,上面两个姐姐嫁出去了,嫁妆掏空了她爸半条命。到她这儿,嫁妆已经凑不出来了。

所以当潘海东说“我不需要嫁妆”的时候,她妈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婚礼在孟买郊区的一座小庙里办的,潘海东花了八千块人民币,请了她的亲戚和厂里的同事,摆了十桌。她穿着租来的红色纱丽,潘海东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是她帮他系的,歪歪扭扭。他看着她,用中文说了一句“我愿意”,她没听懂,但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来了。

五年前的细节就记得这么清楚。

后来他们回了中国。先是坐飞机到广州,然后转火车到赣州,再坐大巴到于都县,最后换了一辆摩托车,颠簸了四十分钟,到她新家的村口。

她站在村口的水泥路边,看着面前那栋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那种农村自建房,两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瓷砖缝里长了青苔,二楼的窗户没装玻璃,用一块蛇皮布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响。院子里堆着几筐脐橙,旁边是一辆生锈的手扶拖拉机,拖拉机的轮胎瘪了一只,歪着身子靠在墙根上,像一头被打瘸了腿的老牛。

潘海东挠了挠头:“条件是差了点。不过我会努力,以后一定让你住上好房子。”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弯下腰,把从印度带来的那个蛇皮袋拎起来,推开铁皮院门,走了进去。

这一住,就是五年。

飞机开始下降了。

潘小雨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新德里上空的雾霾把整座城市裹成灰蒙蒙的一团,看不清任何建筑。她只看到大团大团的灰色,像一块用脏了的抹布铺在天底下。飞机穿过那层灰色的时候,机翼都在抖,她耳朵里的气压差让她狠狠咽了好几次口水。

潘海东醒了。他揉了揉眼睛,伸手去握她的手,摸到她大拇指上那道血口子,眉头皱了一下。

“又剥了?”

“没事。”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包装,笨拙地缠在她手指上。动作不熟练,包得歪七扭八,但他做得很认真,低着头,嘴巴抿成一条线,那道眉间的竖纹更深了。

“紧张?”

潘小雨摇了摇头。

她说谎了。她不是紧张,是怕。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前面,不知道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可能一切都好,可能一切都坏,但最可怕的恰恰是“不知道”。

她上次回印度是三年前。那是她爸病重,她一个人回去的,在孟买的医院里守了十七天,把她攒的三万块钱花了个精光,最后还是没留住她爸。那十七天里,她妈每天都在哭,哭完就骂,骂她嫁得远,骂她爸挣得少,骂她姐姐们嫁妆给得不够被婆家欺负,骂完了继续哭。她坐在病床边,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印地语脏话,一句话都没接。

那时候她已经习惯了沉默。

到机场了。

新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跟五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变化——天花板还是那么高,地板还是那么亮,墙上还是挂着那幅巨大的瑜伽宣传画,画里的女人腰肢柔软得像一条蛇。但空气的味道没变,是那种混着香料、汗味、柴油废气和旧地毯的复杂气味,一闻就知道,这是印度。

潘海东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在她后面。箱子里塞满了东西——给她妈买的蚕丝被,给她弟弟买的华为手机,给姐姐们带的化妆品和丝绸围巾,还有一大包赣南脐橙,潘海东他妈从树上现摘的,说“亲家母没吃过咱家橙子,带几斤去”。每一样东西都是他亲手装的,塞得严严实实,行李箱鼓得拉链都快崩开了。

出关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男警察盯着她的中国护照看了很久,又看了看潘海东,眼神里有一种她太熟悉了的审视——那种印度男人打量嫁给外国人的印度女人时特有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屑,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被冒犯了的领土意识。

“中国人?”警察用印地语问她。

“我丈夫。”

警察把护照翻了又翻,最后终于盖章,递回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潘小雨听到了,脸色白了半秒,然后什么都没说,接过护照走了。

潘海东追上来:“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又说谎了。那个警察说的是——“嫁给中国人,你图什么?我们印度男人就不好吗?”

从机场出来,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是那种老式的印度出租车,黄色的车身上印着褪色的广告,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座椅套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上一个乘客留下的咖喱气。司机是个包着头巾的锡克教大爷,胡须白了一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没说话。

车在高速公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不是因为车多,是因为前面有头牛横在路中间,周围的人绕着走,没有一个人去赶它。潘海东看得目瞪口呆,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嘴里念叨着“这在我们那儿早被牵走了”。潘小雨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她已经习惯了红绿灯、斑马线和非机动车道。她已经习惯了“遵守规则”这件事。在江西的五年,她被那条无形的线规训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看到越界的人和事就会本能地紧张。

而在印度,越界才是常态。

车终于拐进了她家那条巷子。

这片街区在孟买北部的贫民窟边上,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摩托车通过,两边的房子像被巨人踩扁了的纸盒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上糊着褪色的宝莱坞电影海报,还有用油漆喷上去的各种广告——补习班、壮阳药、小额贷款。地上污水横流,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边刨食,脊梁骨一根一根凸着,像被刀子划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油炸面团的焦香混着下水道的腐臭,中间还夹着隔壁邻居家在煮的玛萨拉茶那股辛辣的甜。有人家在放宗教音乐,大喇叭传出来的梵语唱诵咿咿呀呀地回荡在巷子里,被两边的墙反弹过来又弹回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

潘海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嫌弃——他在江西农村也见过穷,但那种穷是安静的、体面的、把自己收拾得尽量整齐的穷。这里的穷不一样,它是外放的、嘈杂的、不管不顾的,像一个人摊开了所有伤口,没心情也没力气去遮掩。

巷子尽头那栋蓝色的铁皮门,就是她家。

门上的蓝色油漆是她爸在世时刷的,现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框歪了,铰链松了,整扇门斜着挂在门框里,像一张被打歪了的嘴。门口蹲着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编成一条细辫子垂在脑后,灰扑扑的纱丽卷到膝盖上,正用一根铁棍拨弄地上晒着的干牛粪饼。

潘小雨站在巷子口,足足停了十秒钟。

那老太太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干牛粪饼从围裙里滚了一地。

“普丽扬卡!”

她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响,响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两个姐姐从屋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群她认都认不全的小孩——她走的时候大姐有三个孩子,现在看这一群,至少有五六个。

所有人都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抱她、摸她的脸、扯她的衣服。大姐说她胖了,二姐说她白了,她妈拍着她的肩膀说“你总算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用纱丽角擦,擦完继续哭。她弟弟从屋里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门框边,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她不太读得懂的笑。

潘海东被挤在人群外面,两个大行李箱一边一个杵着,像一个搬运工在等着签收。

然后潘小雨转头看向她妈刚才蹲着的地方——那些干牛粪饼。她小时候也干过这活,把牛粪和稻草搅在一起,拍成饼,贴在外墙上晒干,冬天取暖用。她记得那种触感,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还带着牛的体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些东西了。

但她妈还在烧牛粪。

五年了,她寄回来的钱,至少够买一个电暖器。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她妈的肩膀,看向门里面。

院子里还是泥地。五年前是泥地,三年前她回来的时候是泥地,现在还是泥地。雨水把泥地冲得坑坑洼洼,低洼处积着一汪一汪的脏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彩色的油膜,是厨房倒出来的剩菜油脂。几只绿头苍蝇在水面上盘桓,嗡嗡嗡的声音像细小的电锯。

她大嫂蹲在水龙头边洗盘子,用的是冷水。水龙头只有一个,接了根塑料管,龙头口滴滴答答地漏水,下面放着一只塑料桶接水。她大嫂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牙肉上镶着的那颗金牙——那是五年前她大嫂嫁进来的嫁妆,现在那颗金牙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厨房的墙被烟熏得焦黑。不是那种农村柴火灶的正常烟垢,是长年累月没收拾、油垢一层叠一层糊上去的那种黑。灶台上搁着一口铝锅,锅盖边沿溢出的汤汁已经结成了深褐色的痂,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墙角的排水沟堵了。不是今天堵的,看那堆积物的颜色和厚度,至少堵了好几个月。污水漫出来,顺着墙根淌了一地,隐隐的臭味混在厨房的咖喱味里,形成一种让人胃部不适的复合气味。

潘小雨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

她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把脚缩回来,掉头就走。

不是嫌弃。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像两种互不相溶的液体被强行装进同一个瓶子。她愤怒是因为她寄了钱。她心疼是因为她很清楚,那些钱根本没花在它该花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脚迈过了门槛。

她妈拉着她进屋坐下。屋里比她记忆中更逼仄了——多了人,但屋子没变大。弟弟结了婚,弟媳带着两个孩子挤在原来她住的那间小屋里,大姐二姐各带了孩子回来住,加上她妈,这一栋两层加起来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里,挤了十几口人。

墙上挂着她爸的遗像,黑白照片,相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万寿菊花环,花瓣已经碎成屑,落在相框底部的玻璃缝里。遗像旁边贴着一张她五年前拍的结婚照——她穿着红色纱丽,潘海东穿着借来的西装,两个人表情都很僵硬,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照片上落了一层灰。

“你弟媳去煮茶了。”她妈握着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你路上辛苦了吧?饿不饿?让你弟媳给你做帕罗塔。”

“妈。”潘小雨叫了一声,突然发现自己用错了语言——她下意识地说了中文。她赶紧换回印地语,“妈,我寄给你的钱,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她妈拍着她的手,“每个月都收到。”

“那你买了什么?”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开始东拉西扯——你弟弟要做生意,你大姐夫欠了债,你二姐的孩子要交学费,你侄子看病花了好多钱,这个那个的。每一句都是一个坑,每一个坑里都填着别人的事,没有一句话是关于这栋房子的,关于那个堵住的下水道、那个还在烧牛粪饼的灶台、那面被烟熏得焦黑的墙。

潘小雨把目光转向弟弟。他正坐在角落里剥槟榔,手指被槟榔汁染成了暗红色,像刚杀了什么东西没洗干净。他发现她在看他,抬眼笑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姐,你在中国过得好不好?”

“好。”潘小雨说。

他知道她过得好,他的笑就浮了一层别的意味——酸,馋,还有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像一个等着分红的小股东。

潘海东终于把两个箱子搬进了屋。他往屋里一站,整个房间的空间都被他占掉了一半——不是说他人有多大,而是他那种“外来者”的存在感太强了。他穿着那件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深蓝色夹克,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妈赶紧站起来,用蹩脚的中文喊“姑爷”,弟弟弟媳都用一种掺杂着敬畏和不自在的目光打量他。

他冲大家点了点头,把箱子推到墙角,然后坐到潘小雨旁边,低声问她:“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

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轻,没有包住,只是碰了一下指尖。这是他安慰她的方式——怕弄疼她。

弟媳端了茶过来,是那种印度街头随处可见的小杯甜茶,加了生姜和豆蔻,滚烫滚烫的,杯沿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唇膏印。潘小雨看到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没有喝。

她二姐坐在她旁边,一边哄孩子一边絮絮叨叨。二姐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眼角满是细纹,头发枯得像晒干的稻草,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她嫁的那个男人喝酒打老婆,把家底败得精光,二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三年。这事她妈在电话里从来不提,每次都说“挺好的挺好的”,好像只要不说出来,坏事就没发生过。

“姐,”潘小雨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二姐愣了愣,勉强笑了一下:“说什么?”

“你的事。”

二姐看了看她妈,她妈把脸别开了。屋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像有人在慢慢地往里面灌铅。隔壁家的宗教音乐还在响,那个咿咿呀呀的梵语唱诵在这个沉默的间隙里格外刺耳。

“说了又有什么用。”二姐最后说,声音很轻,“你在那么远的地方。”

潘小雨没接话,但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回答:我在那么远的地方拼命赚钱,就是为了让这个家不要这个样子。可她说不出口。这句话太重了,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被她砸伤。

晚上,她妈做了一桌子菜。咖喱鸡、羊肉比尔亚尼、炸脆饼、扁豆汤,把她记忆中所有她爱吃的东西全做了一遍。婆娘们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油锅翻腾的声音和女人们的笑骂声从那个焦黑的灶台边传出来,那动静像是过节。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面前那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折叠桌,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当桌布,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摆得满满当当。

她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咖喱鸡腿,说:“多吃点,中国的饭你吃得惯吗?”

“吃得惯。我婆婆做饭很好吃。”

“你婆婆对你好不好?”

“好。”

这句话倒不是撒谎。她婆婆是真的对她好。刚开始那两年,村里的女人都来看她这个新媳妇,站在院子门口伸长脖子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有的说她黑,有的说她眼睛大得吓人,有的猜她是从越南还是非洲来的。她婆婆拎着扫帚冲出去,操着一口赣南方言把那些婆娘骂得连滚带爬。“我家的媳妇,轮得到你们嘴碎?滚远点儿。”她听不太懂,但婆婆那种护犊子的气势,跟这场合惊人地相像。

在中国,她是外人。

在印度,她也是外人。

她哪儿的自己人都是,又哪儿的自己人都不是。

吃着吃着,她弟弟开口了。

“姐夫,”他用夹生的英语叫潘海东,“中国那边,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潘海东正在啃一块羊骨头,听到这话停下来,擦了擦嘴。

“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行。做生意。”弟弟把槟榔渣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我姐说你在县城开了个店?能不能帮我也开一个?我有几个朋友在本地,有人脉。”

“你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行。”弟弟又说了一遍,眼睛里闪着一种潘海东再熟悉不过的光——那种总觉得别人口袋里有钱、只要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光。他在老家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懒,甚至比谁都勤快,但他们的勤快永远用在琢磨怎么从别人身上找出路,而不是自己开一条。

潘海东慢悠悠地放下骨头,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指。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油渍在纸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浅黄的梅花。

“开店要有本钱,也要有本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钱我可以帮你,但本事你得自己学。你要是真想干,回头跟我去中国,从搬货开始干,干半年,学会了,回来开。”

弟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这个中国姐夫会说“好啊没问题我给你投资”。他从姐姐之前寄回来的那些钱里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中国人很大方。没想到对方答应归答应,开的条件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讪讪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啃骨头,不说话了。

潘小雨看了一眼丈夫的侧脸。他没有看她,但他把左手放在桌下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她懂那个动作的意思——“我说得没问题,你别心软”。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最扎心的事发生在第二天。

她蹲在院子里帮侄女梳头的时候,那丫头仰着脸问她:“姑姑,中国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回来?”

潘小雨的手停住了,梳子悬在半空中。侄女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特别亮。她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问出这句话是天真还是残忍。

“因为这里是姑姑的家啊。”

“那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

“姑姑嫁人了,姑姑的新家在很远的地方。以后你们大了就知道了。”

旁边她二姐抱着最小的孩子忽然说了一句:“普丽扬卡,你在中国有没有想过,我们在这边过的是这种日子?”

潘小雨被这句话扎了一下。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潜台词——“你在那里过好日子,我们在这里受穷,你心里有没有愧疚?”

她看着二姐怀里那个瘦巴巴的孩子,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说:我寄回了很多钱。她想说:我在中国的日子也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好——她要学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她要适应一种每顿饭都放辣椒的饮食,她要在村里那些审视的目光中活成一个大家眼中的“好媳妇”,她生了孩子,她过年要给所有的亲戚磕头,她第一次被按着头给列祖列宗的牌位下跪时想哭。没有人逼她,但她做了。

但她说不出口。她知道在这些话换来的不会是理解,而是一句天经地义的“那有什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她站起来,把梳子递给侄女,走到院子后面的水龙头旁边,弯下腰洗了把脸。水很凉,是从地下直接抽上来的,带着铁锈和泥沙的气息。她捧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整张脸都湿透了。

潘海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递过来一条毛巾。毛巾是他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她用得惯的那种。

她接过来,捂在脸上,很长时间没有拿下来。

他们在印度待了十天,本来计划待半个月的。谁也没说为什么要提前走,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最后一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清真寺传来宣礼声,那种悠长的、带着哭腔的阿拉伯语唱诵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回荡,把整条巷子都浸成了一种忧伤的调子。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晨光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水,那几只瘦狗还蜷在垃圾堆旁边,隔壁的收音机换成了早间新闻,女主播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她妈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要走了?”她妈的声音沙哑,大概是没睡好。

潘小雨点点头。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旧旧的银脚链,链子上有几个小铃铛,已经氧化发黑了。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她妈把脚链塞到她手里,“我本来想等你生了女儿再给你。但你这趟回来,我看出来了——你以后大概不会再经常回来了。”

潘小雨握着那串脚链,铃铛在手掌心里冰凉的,像几颗死去多年的星星。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妈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去给你烙几张饼,你在路上吃。”

她妈已经想不起来她不爱吃那种饼了。

回到车上,他们沉默地坐了好一阵。潘海东发动了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铁皮门。门口没有人送他们,她妈在厨房里没出来,大概是怕自己哭。

“还会回来吗?”潘海东问。

潘小雨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车窗,看着巷子尽头那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被早起的阳光照得更清楚。那个堵了一整个春节都没有通的下水道,那面被油烟熏成深褐色的墙,那个还在漏水的龙头,还有门口她妈烧牛粪饼时升起的那缕细细的青烟。

车拐出巷口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回。”

潘海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但可能不是回家了。是回来收拾。”

潘海东没接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碰指尖,是结结实实地握住,掌心的茧磨着她的虎口。

车驶上了去机场的高速公路。路边的贫民窟、寺庙、购物中心、垃圾山一一掠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剖面都在车窗外交替上演,像一部镜头乱晃的纪录片。

潘小雨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串发黑的银脚链。铃铛很小,每一个都只有绿豆那么大。她晃了晃,铃铛发出一阵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叮。叮。叮。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