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怕过年。
不是怕写不完的寒假作业,是怕跟着父亲走亲戚。
那时候交通不便,去一趟姑婆家,要先坐两个小时班车,再走四十分钟山路。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我缩在父亲身后,嘟囔着:“爸,为什么非要走啊?姑婆家那么远,一年见不了几回,去了也没什么话聊。”
父亲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该走的亲戚,再远也得走。”
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亲戚之间,感情到了自然亲近,感情淡了何必强求。
可父亲不听,他一年一年地走,走完姑婆走舅舅,走完堂叔走表伯。
有些亲戚,一年只见这一面,见了面就是喝茶、吃饭、聊一些重复的话题。我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人年轻时,总觉得感情应该纯粹。合得来就多来往,合不来就各过各的。
那些一年见一次的亲戚,能有什么感情呢?
后来工作了,离家千里。
我的世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同事、朋友和手机里的微信列表。
每年春节回家,父亲还是会拉着我走亲戚。我开始找借口,加班、同学聚会、太累了。
父亲不说话,一个人拎着礼品出门,回来的时候,脸上有种我说不清的表情。
直到疫情那一年。
姑婆走了,走得很突然。父亲赶回去奔丧,回来后在客厅坐了很久。
他翻出一本旧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跟我说:“这是你姑婆年轻时,那时候还没你爸呢。
那会儿,你爷爷没东西吃,你姑婆走了六十里路,背了一袋红薯干回来。”
“六十里?”我愣了一下。
“六十里。”父亲说,“那时候没有车,全靠走。你姑婆那年才十七岁。”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老照片,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那些我眼中“一年见一次没什么感情”的亲戚,那些“去了也没什么话聊”的饭局,背后藏着的,是父亲用一生去维系的一条根脉。
他不是在走亲戚,他是在替这个家族记住每一个人。
他害怕断掉任何一条线,因为他知道,这些线连着的,是他自己的来处。
古人说:“水有源,故其流不穷;木有根,故其生不穷。”
一个人的根,不在户口本上,而在那些你愿意翻山越岭去见的人身上。你走多远,你的根就扎多深。
你偷懒不去,根就会断。根断了,再大的树,也经不起风雨。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活成了孤岛。
亲戚群从来不看,红白喜事一律不去。
嘴上说着“自在”,可每当夜深人静,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时,心里是空的。
他们以为断舍离是一种自由,却不知道真正的自由,是无论你走多远,身后都有人等你回来。
父亲那句话,我用了三十年才听懂。
该走的亲戚,再远也得走。走的不只是路,走的是人间的情分。
你去走亲戚,不是为了那顿饭,不是为了那些客套话。
你去,是告诉对方:我在,我还记得你,我们的关系还在。
这种确认,对亲戚来说是一种安慰,对你来说是一种锚定。
它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坐标。
失去这个坐标的人,再成功,也会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所以今年春节,我主动跟父亲说:“爸,今年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我看懂了,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我们每个人都是从上一代人手里接过这根线的。总有一天,这根线要递到我们下一代手里。
到那时候,我希望他们也能明白,那些翻山越岭去见的人,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在漫长的人生里,不让自己成为无根的浮萍。
该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
该见的人,一个都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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