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大波浪。我进门时她正低头看菜单,睫毛低垂,像一柄扇子。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她眼尾上挑,涂了暗红色的口红,不是那种小姑娘的水红,是熟透的浆果色。她的美不遮不掩,像夏天正午的太阳,你不敢直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我坐下,她把菜单递过来,声音不轻不重,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还没点。
我接过菜单,随便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抬眼看她,她也正在看我。那一刻眼神没有躲闪,她问看我干嘛。我说好看。她嘴角动了动,不笑也不是不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柠檬水,杯壁上挂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她喝水的样子不急不慢,像在手术台前那样从容。
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在一家私企做财务。她问辛苦吗。我说还行。她说做财务的都不爱说话。我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指了指我的领口,说你这件衬衫熨得很平整,但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说明你不习惯跟人打交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又看了看她,她说猜对了?我说猜对了。
菜一道道上来,她吃得不快不慢,筷子拿得很稳。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小口,放下,拿纸巾擦嘴,问我怎么不吃。我说看你吃就饱了。她抬起眼皮,那柄扇子又打开了。她说你平时也这么油嘴滑舌吗?我说我平时话少,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话多。她没接话,舀了一勺玉米羹,吹了吹,送进嘴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她提议去江边走走。晚风从江面吹过来,不冷不热,吹散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很淡,像雨后的橙子树。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长成这样不像医生?我说没觉得。她说别人都觉得不像。她说她刚分到医院时,病人不信任她,嫌她太年轻,嫌她长得太好看。她说这话时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点,很快就松开了。江面上有游船开过来,灯火通明,彩灯勾勒出船的形状。她望着那些灯光,说后来他们又嫌我太老练了。
江风吹着她的头发,有一缕飘到她嘴角。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手腕很细,骨架小,这丰满的身材像是她唯一可以向外界展示的盔甲,而她躲在这副盔甲后面看了几十年的生老病死。
轮渡码头的灯光暗下去,她说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她回头说今天聊得挺开心。我说我也是。她说那下次还约。我说好。她进去了,铁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外路灯下,手里还攥着她递给我的纸巾。纸巾上有淡淡的柑橘味,大概是她包里熏的。我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
第二次见面是周三,她调休,我请了半天假。她说不吃饭了,去看电影吧。电影院里冷气开得太足,她穿了一件薄外套,风衣袖口收得紧紧的,裹住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脸。屏幕上枪战正酣,爆炸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被剧情吸引,嘴角一直挂着一丝微笑,像在打量什么。电影散场后她问我,你觉得刚才那男的该不该开枪。我说该。她说你跟他一样,遇事喜欢快刀斩乱麻。我说那你觉得呢?她说我觉得他该先弄清楚那女的是不是真的背叛了他。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再说开不开枪。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白色轿车亮了。她说送你回去。我说不用,地铁方便。她说那你送我。我笑了,她也笑了。
第三次见面她带我去吃火锅,辣锅红油翻滚,蒸汽扑上来,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汗。她涮毛肚,七上八下,捞起来搁我碗里。她说我是不是吃太多了?我说你吃多少都好看。她筷子停了,抬眼看我,说你是第一个说我吃相好看的人。她说这话时声音轻了,轻得几乎被火锅的咕嘟声盖过。
锅里的汤快干了,她让服务员加汤。服务员提着长嘴壶走过来,她熟练地接过壶,自己加,说习惯了,在医院也常帮病人倒水。她说这话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汤满了,她把壶还给服务员,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她夹菜时停顿了一下,说我这人不太会表达。我说看出来了。她说但我心里有数。她把那块烫好的鸭血放进嘴里,嚼着,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火锅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那张艳丽成熟的面孔忽然变得柔和了,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角。
后来我们没再联系。不是谁看不上谁,是我接到了外地的调令。临行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没回,大概在忙,也许在手术。她的手术一台接一台,从早做到晚,无影灯下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见过太多生死离合,大概也见过人间最脆弱的模样。我这条消息在她手机里可能连弹出都不曾,她划掉,继续缝针。
我的号码她没存,她手机上大概只有病人的病历号、值班表、明天的会议通知。我们之间短暂的交集像一场被快进的电影,字幕还没出完,观众就已经散场了。后来听说她升了科室副主任,还听说她结婚了,对象是麻醉科的。我想那应该是个稳妥的人,能在手术间隙递给她一杯温水,在她疲惫时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握过那么多人的脉,也该有人握一握她的了。
我自己呢,在陌生城市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不咸不淡。偶尔路过医院会放慢脚步,想起那个穿墨绿色针织衫的女人,想起她吃火锅时说要加汤。我们有缘,缘浅。认识她之前那些模糊的奢望变得清晰了一点,至少我知道了一个人要怎么吃火锅,怎么加汤,怎么在辣得受不了时喝一口店家送的酸梅汤。这些事她很早就懂了,我现在才学,慢一点,不算晚。
今天整理邮箱翻出她的名片,职称后面印着医学博士。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把名片夹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一个东西,那天在江边她递给我的纸巾,我叠成方块,一直没舍得用。柑橘味早就散尽了,纸也泛了黄,可它还在。有些东西留不住,有些不舍得扔。不扔就不扔吧,抽屉那么大,够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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