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手机响了。
幼儿园班主任林老师打来的。我当时正在工位上对着一堆报表头疼,看见来电显示还愣了一下——不是家长群发通知的号码,是林老师私人手机。
“可可爸爸,您今天能早点来接可可吗?有点事情想跟您聊一下。”
语气听着挺正常,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客气,不太像平时跟我说话的样子。
我问是不是可可闯祸了,她说没有没有,孩子很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事情想当面跟您说。”
我说行,跟领导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可可今年四岁半,上中班。我是她爸,至少在户口本上我是。至于其他方面……怎么说呢,事情有点复杂。
到幼儿园的时候,孩子们还在上最后一节手工课。林老师让我在办公室等她,她去叫可可。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看见桌子上摊着几张A4纸,最上面那张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写着“可可”两个字。
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有纸折的花,有黏土捏的小动物,还有一张全家福的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手牵手,小孩站在中间。下面写着“我的家”。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好几秒,总觉得那个男的大人画得不像我。可可画画一直那样,她之前画过我一回,把我头发画成了草,绿油油竖着。这张画上的男人没有绿头发。
林老师牵着可可进来了。可可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我腿:“爸爸!”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身上有股幼儿园特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彩笔和饼干味。她脸上还沾着一点胶水,额头上贴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贴纸。
“可可先去教室画画好不好?爸爸跟老师说会儿话。”林老师蹲下来跟可可说。
可可搂着我脖子不撒手:“我想跟爸爸一起回去。”
“你在这里等爸爸,爸爸一会儿就来,好不好?”我拍了拍她后背。
可可想了半天,说:“那你要快点。”
最后三个字她拖了很长的音,这是跟她妈妈学的。
等可可被生活老师带走了,林老师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窗外传来孩子们唱歌的声音,有人在弹电子琴,断断续续的。
“坐,您坐。”林老师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下了。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说话慢声细语的,平时开家长会我见过她几次。
我没坐,靠在办公桌边上:“林老师,到底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没递给我,先放在桌上,手还压在上面。
“可可爸爸,今天下午手工课的时候,几个小朋友在聊天,说自己的爸爸。”
她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
“可可说她爸爸不是亲爸爸。”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说……她的爸爸是假的,不是真的爸爸。别的小朋友就说不可能,你爸爸每天都来接你。可可说她有两个爸爸,一个真的,一个假的,每天来接她的是假的。”
林老师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责怪,也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在试探——她在看我的反应,想知道我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知道这可能是小孩子的想象,或者家里有什么特殊情况。”林老师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一下,“但是作为班主任,这种事情我必须要弄清楚。孩子说的这些话,如果是真的,那涉及到孩子的家庭情况,我需要了解,才好跟孩子沟通。如果是假的,那我也得知道原因,会不会是孩子最近情绪不稳定什么的。”
“所以呢?”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
“所以我联系了可可妈妈,跟她聊了一下。”林老师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怕被谁听见,“可可妈妈说……她的生父确实不在本地。她说您不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但是从孩子一岁多就开始带她了,一直带到现在。”
我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我就跟可可妈妈说了我的想法。这种事情,孩子迟早会面对。与其让她用这种方式在同学面前说出来,不如家里先跟她沟通好。可可妈妈说她知道,但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林老师顿了顿,“后来我就建议……做个DNA鉴定。不是别的意思,是万一以后孩子有什么健康问题,或者需要用到亲生父亲那边的一些信息,有个准备总是好的。可可妈妈同意了。”
我盯着那个信封,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写着我的名字。
“这里面的报告,是可可用口腔拭子做的。”林老师声音很轻,“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我们园长也知道。我跟可可妈妈商量过,她也同意了。您要是不愿意看,可以不看。但是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结果。”
我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手指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打开信封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
第一次见可可,她才一岁两个月,坐在儿童餐椅上,脸上糊着米糊,看见我就咧嘴笑。她笑起来没心没肺的,露出四颗小牙,上面两颗下面两颗。
我跟当时的她妈妈——就是可可的亲生母亲——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她带着孩子,一个人在城里打工,孩子在老家由她妈带。后来处着处着就在一起了,她问我介不介意她有孩子,我说不介意。她问我要不要再想想,我说不用想。
说实话那时候年轻,二十六七岁,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全部,哪想那么多。后来领了证,把孩子从老家接过来,我开始正儿八经过上了带娃的日子。
可可第一次叫我爸爸,是她一岁八个月的时候。那天我带她去超市买酸奶,她坐在购物车里,突然伸手够我的脸,喊了一声“爸爸”。我愣在原地,旁边一个老太太笑着说小伙子你闺女叫你你倒是答应啊。我蹲下来,看着可可那张小脸,答应了一声。她又叫了一声,我又答应了一声。她咯咯笑起来,喊了一路的爸爸。
她妈妈后来跟我说,你看她现在叫你叫得这么亲,长大了会不会变啊?我说变什么变,我就是她爸。
她妈妈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长大了知道你不是亲爸,会不会……
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
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像钉子钉进墙里,拔出来也留个洞。
后来她妈妈还是把一些事情说出来了。可可的生父在她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走了,去了哪儿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她说她不想瞒可可一辈子,等可可长大了,该知道的还是得知道。我说行,到时候我们一起跟她说。
但没想到,可可会自己先说出来。才四岁半。
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也许是从她妈妈和外婆打电话时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的,也许是大人聊天没避开她,也许小孩子天生就有一种我们想象不到的敏锐,能从缝隙里捕捉到那些不属于她的信息。
她说“我爸爸不是亲爸爸”的时候,是在跟小朋友聊天。她是怎么说出口的?是难过的,还是无所谓的?是像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随口说的,还是带着别的情绪?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我去接可可,她坐在后座安全座椅里,突然问我:“爸爸,你是不是我爸爸?”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废话,就笑着说我不是你爸爸谁是?
她说:“可是我妈妈说你不用对我那么好。”
我当时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没回答她那个问题,拐了个弯说“你妈妈开玩笑的”。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类似的话。我以为她忘了,现在看来,她没忘。她只是不问了。
信封里是一份DNA检测报告,纸张很好,摸着滑溜溜的。我没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结论那里写着一行字。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又特别安静。那种安静很奇怪,像全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画面里,手里拿着张纸。
办公室外面孩子们还在唱歌,换了一首,好像是《小星星》。电子琴弹得不太准,有个键明显跑调了。
林老师看着我,没催我。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我倒了一杯。
“可可爸爸,”她说,“这个结果,您之前有心理准备吗?”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林老师,我问您个问题。”
“您说。”
“这个结果,可可知道吗?”
“不知道,她太小了,我们没跟她说。可可妈妈那边我也还没联系,这份报告是今天刚出来的,我想着先跟您说。”
我点了点头。
“那您打算……”林老师欲言又止。
“她早上吃的什么?”我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啊?”
“可可,早上吃的什么?”
林老师愣了一下:“喝了粥,吃了一个小花卷,还吃了半个鸡蛋。她是班上吃饭最乖的孩子之一,从来不挑食。”
我笑了。可可确实不挑食,她连青椒都吃,这点随她妈妈。我不吃青椒,她说我挑食,还说爸爸最讨厌了。她学她妈妈说“讨厌”的时候,语气一模一样。
“您刚才问我的问题,”我把那张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我有心理准备。”
我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准备。
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可可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地走路。她今天用橡皮泥捏了一只猫,说是送给我的礼物。那只猫捏得一点都不像猫,更像一团紫色的不明物体,但她非说是猫,说爸爸你看它多可爱。
我说可爱,真可爱。可可你捏得真好。
她说那当然,林老师说我是全班捏得最好的。
上车以后她坐在安全座椅里,晃晃悠悠地快要睡着了。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歪着头,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只紫色不明物体猫。
我口袋里的那份报告,六页纸,沉甸甸的。
结论那一行写的是——不排除支持检测样本所属人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或者说,我是可可的亲爹。
亲的。
那个走了的生父?根本不是。
她妈妈骗了我。
她妈妈骗了所有人。
可可从一出生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要瞒着我,是怕我那时候年轻不想要?还是她自己在犹豫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从头到尾就是可可的爸爸,不是后爸,不是继父,不是“不是亲爸爸”的那种爸爸。我就是。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她妈妈住的地方。离婚一年多了,她搬出去住了,可可跟我。周末她妈妈会接过去带两天。
我没敲门,在楼下抽了两根烟才上去。我不怎么抽烟,那天抽了两根,呛得咳嗽。
她开门看见是我,有点意外:“可可不是在你那边吗?”
“我知道,我有事跟你说。”
她让我进去了。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可可的照片,是两岁的时候拍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满嘴牙。
我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她问。
“你看看。”
她打开看了,看着看着脸就白了。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她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生气,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街上。
“你瞒着我什么?”我问她。
她没说话。
“可可生下来就是我的,对不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小。
“你不知道什么?这份报告你看不懂吗?”
“我拿到报告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不是你。可可生下来之前他走的,我跟他在一起那段时间也跟你在一起过,我也不确定到底是谁的。可可生下来之后,我越看她越觉得像你,但我又不敢确定。后来你问都不问就认了,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怕说出来你就走了。”
“所以你就瞒了我四年?”
“我怕你走。”她眼泪掉下来了,“你要是走了,可可怎么办?我一个人带不了她。”
“那你现在不怕我走了?”
她愣住。
“我不走。”我说,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我从第一天起就没要走!你知道我今天去幼儿园,可可跟别人说我爸爸不是亲爸爸,我心里什么滋味吗?你以为你是为我好?你是为你好!你怕我不认,所以你替我做决定,你让我当了四年假爸爸!”
“你不是假爸爸!”她喊了一声,也哭了,“你是她亲爸,你现在知道了,你是她亲爸……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站在她家客厅里,看着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人,茶几上是一份证明我是亲爹的DNA报告,口袋里还揣着一团紫色橡皮泥捏的猫。
我突然就笑了。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很荒唐。四五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给别人养孩子,做梦都没想到养的是自己的。我本来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当继父的准备,我想着血缘不重要,感情才重要,我那么告诉自己,告诉了一遍又一遍,把自己都说服了。
结果搞了半天,血缘也是我的。
操蛋不操蛋?
第二天早上,我去接可可。她周六在她妈那儿,周日我接。
我敲开门的时候,她妈妈眼睛肿得像桃子,没敢看我,把可可的包递给我,小声说了句:“可可换洗的衣服在里面,多放了件外套,明天降温。”
我接过来。可可从她妈妈身后跑出来,扑到我腿上:“爸爸!爸爸!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游乐场!”
“行,去游乐场。”
我蹲下来帮她穿鞋,是那双粉色的运动鞋,右脚鞋带有点短,每次都要系紧一点才不容易散。可可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两只脚晃来晃去的,不老实。
“别动,系鞋带呢。”
“爸爸。”
“嗯。”
“你是真的爸爸还是假的爸爸啊?”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鞋带,系好了,站起来。
“真的,”我说,“货真价实。”
“什么叫货真价实?”
“就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可可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对这个回答挺满意,拉着我的手往外走:“那我们快点吧,游乐场要关门了!”
我回头看了门口一眼,她妈妈靠在门框上,捂着嘴,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我没说什么,牵着可可的手走了。
有些话,以后再慢慢说。
反正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从幼儿园到今天,刚好过去了一周。那份报告我放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里,没给可可看,也没打算给她看。她还太小,她不需要知道这世界上曾经有人怀疑过她爸爸是不是亲的。
她只需要知道,她爸爸每天早上送她上幼儿园,每天晚上接她回家,她生病的时候爸爸抱着她去医院,她画了绿头发的爸爸还是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偷偷做了DNA的班主任,我第二天去幼儿园找了她。我想跟她说声谢谢,又觉得这个谢谢好像哪里不太对。
林老师看见我,有点紧张:“可可爸爸,那个报告……”
“林老师,”我说,“谢谢您。”
她愣住了。
“谢谢您对可可上心。”我说,“但是以后这种事情,您先跟我说,别偷偷的。我不是不配合,我是她爸,我有权利第一个知道。”
林老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我说您别对不起,您是对的,您是个好老师。
可可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今天画的画,上面还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牵手。
“爸爸你看!这是妈妈,这是你,这是我!”
我看了看那幅画,大人的头发终于不是绿色的了。黑色的,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
“爸爸,我的画画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是,越来越好了。”
她得意地笑了,露出左边那颗刚长出来没多久的恒牙,歪歪的,还没长正。
“走吧,回家。”
“我们今天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意大利面!”
“行,意大利面。”
“要放很多很多番茄酱!”
“行,很多很多。”
“爸爸你太好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我笑了,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趴在肩膀上,小声说:“爸爸,林老师说我是全班画画最好的。”
“是,你就是。”
“那你会永远都当我的爸爸吗?”
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往前走。
“会,”我说,“永远都是。”
电梯门关上了,可可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唱起了歌,调子跑得离谱。
我把脸埋在她软乎乎的头发里,闻着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味,闭了一下眼睛。
“货真价实。”我说。
谁也没听见。
但那可能是这辈子我对自己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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