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军,在城南这片开了个卖烟酒的小店,不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自由自在。昨晚的事,到现在心里还翻腾着,睡不着觉,早早起来蹲在店门口抽烟,想着趁记忆还热乎,把这事原原本本记下来。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老病号。
前几天店里来了个老顾客买烟,六十多岁的老张,肺气肿,走两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他老婆跟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劝他别抽了别抽了,老张不耐烦地摆摆手,照旧掏钱买烟。我多嘴问了句最近身体咋样,老张的老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上个月刚从医院出来,住了二十多天,花了三万多块。
我说那你这烟就别抽了吧,身体要紧。老张把烟揣进口袋,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他说,你是不知道,替我治病的王大夫,他自己就抽烟,抽得比我还凶。
我当时愣住了。在我的认知里,大夫这职业,是跟健康、跟生命打交道的人,他们应该比谁都懂养生,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一个治肺病的大夫自己抽烟,这说不过去啊。
也巧了,没过两天,我一个在县医院当医生的老同学周海波打电话来,说好久没见,约几个老伙计出来聚聚。周海波是我初中同学,当年我俩成绩不相上下,他考上了医学院,我顶了父亲的班进了供销社,后来供销社垮了,我就开了这个小店。几十年的交情,虽然平时各忙各的,但每年总要聚个一两次。
昨晚我关了店门,骑上电动车往县城东头的那家烧烤店赶。六月的晚上还是有点闷热,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到处是出来吃夜宵的人,三五成群,吵吵嚷嚷的。我到的时候,周海波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一张大圆桌前,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胖胖的,一个瘦高个,桌上已经摆了几瓶啤酒和一堆烤串。
周海波看到我,站起来招手:“老陈,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我走过去,他给我介绍。胖的那个叫孙建国,县中医院内科的,比他大两届。瘦高个叫刘志远,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开车从市里赶过来的,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三个人都是医生,都在县城和市里的医院干了快二十年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才真正见识到这些大夫跟普通人到底有多像。
孙建国胖,特别能吃,一个人干掉了半桌子烤串,羊腰子就吃了三串,一边吃一边喊减肥,说这几天又胖了两斤,得控制控制了,说完又拿起一串鸡翅啃了起来。刘志远话不多,但酒喝得猛,白酒啤酒轮着来,脸上一点颜色都不变。周海波介于他俩之间,又能吃又能喝,还特别能说,从医院的人事变动说到科室里的八卦,从医保政策说到医患关系,嘴里从来不停。
我举起酒杯,半开玩笑地说:“你们这些大夫,不是天天劝别人戒烟戒酒吗?怎么自个儿比谁都凶?”
孙建国正啃着一根烤玉米,听我这么一说,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齿。“我跟你说老陈,我们劝病人的那些话,都是工作。工作完了,下了班,我们也是普通人,也得过日子,对吧?”
刘志远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擦了擦嘴说:“你是不知道,我们急诊科的,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车祸的、心梗的、脑溢血的、喝农药的。你看着那些人躺在推车上推过来,家属在后面哭天抢地,你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你不能跟着难受,你得冷静,得判断,得做决定。一天下来,神经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回到家里,脑子里还嗡嗡响。你不喝酒,你怎么睡得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血迹,大概是今天做急救的时候沾上的。
周海波在旁边插嘴:“你别看志远喝酒厉害,他上班的时候一口都不沾。有一次他值班,大半夜来了个心梗的病人,抢救了四个多小时,最后还是没救过来。家属在抢救室外面闹,说他喝醉了酒误事了。他二话没说去抽了血做了检测,证明自己一滴酒没沾。后来尸检结果出来,病人是主动脉夹层破裂,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但那个月,全科室的人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烤串摊子上烟雾缭绕,油烟味混着啤酒味飘得到处都是。旁边的桌子坐着一桌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在玩骰子,输了的喝酒,热闹得很。我面前这三个大夫,穿着普通T恤大裤衩,跟那桌年轻人比起来一点都不起眼,怎么看都不像是每天在手术台上跟阎王爷抢人的人。
孙建国啃完了玉米,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刘志远一根,又递给周海波一根,最后问我要不要,我摆摆手说不会。他自个儿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吐出烟雾,那个表情,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老陈,”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我,“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摇摇头。
“我最怕病人问我一件事。病人问我,孙大夫,我这个病还能活多久?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你说我怎么回答?我说你还能活五年?他要是活了六年,他感谢我。他要是只活了四年,他家里人得来找我算账。我跟你说实话,每次说出那个数字,我心里比病人还慌。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老天爷哪天收他?”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所以你得给自己找个出口,”他又吸了一口烟,“我的出口就是这个。吃,喝,抽。下了班,我不再是孙大夫,我就是个胖子,一个又馋又懒的胖子。该吃吃,该喝喝,该抽抽。明天上班,穿上白大褂,我又是那个跟病人说戒烟戒酒的孙大夫。”
我听完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想起老张说的话——“替我治病的王大夫,他自己就抽烟”。现在我知道那个王大夫大概是什么样的了,也大概明白为什么他管不住自己抽烟了。
周海波喝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蹾,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一辈子大大咧咧的,很少见他叹气,这一声叹气让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我问他。
他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啤酒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周我接了个病人,四十二岁,肝癌晚期。送来的时候肚子胀得跟鼓似的,浑身黄得跟蜡像一样。我问他之前有没有做过体检,他说没有,忙,没时间。我问他平时喝酒不,他说喝,一天一斤白酒打底。我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肝喝坏,他说知道,但忍不住。”
周海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熬夜熬的。“老陈,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他的病,是他老婆跪在走廊上求我,让我无论如何救救她男人,说她两个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我当时站在走廊上,看着她跪在地上磕头,我他妈差点没忍住。”
他端起酒杯又要喝,我按住他的手,他拨开我的手,一口闷了。
“我跟她说,大姐,你起来,你这个样子我没法跟你说话。她就是不起来,就那么跪着,说孙大夫你救救他,你救救他。我蹲下来跟她说,大姐,你男人的病太晚了,我们只能尽力延长他的生命,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听到‘心理准备’这四个字,整个人一下子就软了,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
桌上的烤串早就凉了,谁也没心思再吃。孙建国把烟掐灭了,又点上一根。刘志远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烧烤摊的老板在远处收拾桌子,哗啦哗啦地洗着盘子,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响。
“那个病人,”周海波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天走的。从住院到走,不到一个星期。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值班,去病房看他最后一眼。他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了,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嘴唇干裂出血。他老婆趴在床边,头发散着,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两个孩子被亲戚带走了,没让他们来,怕他们受不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那条线直得,像拿尺子画的一样。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我把我抽屉里的半包烟拿出来,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天快亮了才停。我老婆第二天问我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说没有,昨晚病人多,忙。”
他说完这个故事,桌上安静了很久。
刘志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县医院好歹还能有个缓冲,我们急诊科那才叫一个直接。前天晚上十一点多,送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的,喝多了酒骑摩托车,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头盔没戴,飞出去十几米。送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脑袋肿得比篮球还大,七窍流血,我看着那张脸,愣是没认出来他长什么样。后来他老婆来了,挺着个大肚子,预产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直接晕过去了。”
他停了停,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没喝。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男人那天晚上是因为跟老婆吵了架,赌气跑出去喝酒,喝完酒骑摩托车回家,就这样了。你说这个孩子以后怎么办?还没出生就没了爹。他老婆那一晕,肚子里那个孩子会不会受影响?这些事你想起来就头皮发麻,但你没办法,你是大夫,你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崩溃。你得收拾好情绪,下一个病人还在等着你。”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温了,一口没喝。我看着对面这三个人,认识几十年了,头一回觉得他们这么陌生。不是因为他们变了,而是因为我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们。在我的印象里,周海波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乐天派,孙建国就是个爱吃爱喝的胖子,刘志远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瘦高个。我从来没想过,他们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场景,每天心里装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孙建国把第二根烟掐灭了,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我跟你们说个更绝的。去年冬天,我接了个老太太,七十八岁,心衰,喘得不行,躺都躺不平。我跟她儿子交代病情,说老太太这个情况得住院,得用药,费用大概要两三万。她儿子听了,当场就翻脸了,说我们医院乱收费,说我们坑老百姓的钱,说要找院长投诉我。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不听,最后把她妈背上就走了。”
“过了三天,那个老太太又被送来了。这回更严重了,脸都是紫的,嘴唇发青,再晚来一步人就没了。她儿子这回不说话了,蹲在走廊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我去查房的时候,他拉住我,跟我说,孙大夫,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我是真拿不出那两三万块钱。我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挣不到五万块钱,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上学。我不是不想给她治,我是真的拿不出来。”
孙建国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那个老太太的脸,想起她儿子蹲在走廊上的样子,想起他那句‘我是真的拿不出来’,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我从床上爬起来,到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老婆隔着窗户骂了我三次,我都没理她。”
“后来呢?”我问。
“后来,”孙建国苦笑了一下,“我把能省的检查项目省了,换成便宜的药,那个老太太住了十天院,花了一万六。出院的时候她儿子给我鞠了个躬,说孙大夫,谢谢你。我说你不用谢我,你回去以后按时给你妈吃药,定期复查,别再拖了。他说好,然后带着他妈走了。我心里清楚,他回去以后还是不会按时带他妈复查,不是他不想,是他没钱。”
他说完这段,沉默了很久。我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点上了一根烟。
夜已经深了,烧烤摊上只剩下两三桌客人。老板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把啤酒瓶叮叮当当地装进塑料筐里。月亮被云遮住了,街上暗了不少,只有路灯还亮着,黄蒙蒙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周海波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学医的,应该比谁都懂得养生,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笑了,笑得很无奈。“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懂得比谁都多。抽烟会得肺癌,喝酒会伤肝,吃得太油腻会得脂肪肝、高血脂、高血压、冠心病,熬夜会增加猝死风险。这些知识,我们倒背如流,上学的时候背过,上班的时候天天跟病人说,说得嘴都起茧子了。”
“可是老陈,”他顿了顿,“知道不等于能做到。你知道熬夜不好,你店里的账是不是经常算到十二点?你知道抽烟不好,老张来买烟你是不是还是卖给他?你知道这些道理,你为什么做不到?”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因为我们都是人,”他说,“不是机器。机器设定了程序就会执行,人不行。人是有感情的,有情绪的,有软肋的。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你做不到,因为你心里有太多东西放不下。我们当大夫的也一样,我们比谁都清楚烟酒的危害,但我们比谁都更需要这些东西。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多得多。”
刘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上次我们科室体检,六个人,五个脂肪肝,四个高血压,三个转氨酶偏高,两个肺上有结节。主任看了体检报告,把我们都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下午的会,说要加强锻炼,注意饮食,戒烟限酒。开完会当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出去吃了顿火锅,喝了三箱啤酒,唱了半宿的KTV。第二天早上起来该值班的值班,该查房的查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笑不出来。
我看着刘志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秋天,我老婆半夜肚子疼得厉害,疼得在床上打滚,我吓得六神无主,打了120,救护车来了以后把她拉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夫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的,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眼睛特别亮。他快速问了几个问题,摸了摸我老婆的肚子,果断地说:急性阑尾炎,准备手术。从进急诊室到进手术室不到一个小时,手术很成功,我老婆住了五天院就出院了。我一直想找那个大夫当面感谢一下,但每次去都碰不到他。现在我突然恍惚地觉得,那个大夫可能就是刘志远。
“志远,”我试探着问,“去年秋天,你是不是接诊过一个女的,急性阑尾炎,半夜送来的?”
刘志远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急诊科每天晚上都好几个阑尾炎的,哪能记住每个病人。怎么了?”
“那个人是我老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谢谢你。”
刘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谢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你们家嫂子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恢复得挺好。就是她老念叨你,说你医术好,态度也好,做完手术还特意跟她讲注意事项,讲得特别仔细。”
刘志远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你别这么夸我,我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愣住了。
周海波和孙建国也愣住了,三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刘志远。
刘志远被我们看得有点发毛,赶紧解释:“别误会,我值班的时候从来不喝酒。我是说我下了班以后喝得多,有时候喝得第二天早上头都是晕的。但只要是上班时间,我肯定不碰一滴酒。这是底线,谁都不能破。”
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决,和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们这行,”刘志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我,“手里捏着的是命。病人的命,也是自己的命。你可以下班以后放纵,但穿上这身白大褂,你就得对得起这身衣服。我可以喝得烂醉,但第二天早上站在手术台前,手必须稳,脑子必须清。不是我想这样,是我们这一行要求你这样。你要是不行,趁早滚蛋,别在这儿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难形容,不是骄傲,不是自嘲,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责任感和疲惫感的东西。那是只有在一个行当里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次生死,依然选择留在这个行当里的人才有的眼神。
时间不早了,烧烤摊的老板开始收我们的桌子。我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周海波叫老板来结账,四个人凑了八百多块钱,孙建国非要抢着买单,说他是东道主,我们拦着他不让他买,周海波一把抢过账单,扫码付了。
走出烧烤店,夜风一吹,酒劲上来了一点。我们四个站在街边,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四个站不稳的巨人。孙建国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肚子,说今晚又白练了。周海波笑着说你那叫练吗,你那叫养猪。孙建国不乐意了,说你才是猪,你们全家都是猪。两个人拌了几句嘴,都笑了。
刘志远没跟着笑,他靠在路灯杆上,又点了一根烟,沉默地看着远处。远处是县城的夜景,零零散散的灯光,算不上多繁华,但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安静。
我走到他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陈,你回去要是碰到老张,替我带句话给他。就说王大夫让他把烟戒了,别老觉得自己还年轻。王大夫自己都戒了,让他也赶紧戒了。”
我一愣:“王大夫?你是说王建国?你认识他?”
“王建国是我师兄,”刘志远把烟掐灭了,把烟头精准地弹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他上周查出来早期肺结节,已经约了下个月手术。他自己就是个呼吸科大夫,抽了二十年烟,劝了二十年病人戒烟,自己戒不掉。这回好了,轮到他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了。”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从领口灌进去,一直凉到后背。
周海波和孙建国也听到了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孙建国把手里还没点的烟悄悄塞回了烟盒里,看了看,又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塞了回去。
周海波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陈,走了,送你去骑你的电动车。”
我们四个人沿着马路边走,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是在跟谁玩捉迷藏。街上几乎看不到人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灯照亮了路边的一排法国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到了我停电动车的地方,我开了锁,推出来,跟他们告别。周海波说下次再聚,孙建国说好,刘志远挥了挥手,没说话。
我骑上电动车,拧动油门,车子缓缓向前。骑出去几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三个还站在路灯下,三个人影歪歪斜斜的,像是在商量什么事。也许是在等代驾,也许是想再找个地方喝第二轮,也许就是站在那里吹吹风,聊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我不知道。
回到家的时候,秀兰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烧烤店、烟雾、酒瓶,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知道不等于能做到。”
“我们比谁都清楚烟酒的危害,但我们比谁都更需要这些东西。”
“你下班以后可以放纵,但穿上这身白大褂,你就得对得起这身衣服。”
“王大夫自己都戒了,让他也赶紧戒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那个四十二岁的肝癌晚期病人,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妻子,那个被儿子背走又背回来的老太太,那个被主任训完就去吃火锅的全科室医生,那个自己查出肺结节的呼吸科大夫。他们是大夫,是穿着白大褂跟死神掰手腕的人,可脱下那身白大褂,他们也是会累、会怕、会馋、会想放纵的普通人。
他们比谁都懂健康的重要,也比谁都清楚健康有多脆弱。他们一边告诉病人要保重身体,一边自己糟蹋着身体。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种活法。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道理不是说给你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今天早上我照常去开店,路过老张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上楼跟他说说王大夫的事。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他能听进去最好,听不进去,那是他的命。
我把卷帘门拉起来,把货架上的东西理了理,把地拖了一遍,然后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阳光照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热烘烘的。有人在门口经过,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拿起柜台上的半包烟,那是昨天一个顾客落下的,我捡起来扔在柜台上,等着人家哪天来认领。我看了看那半包烟,黄白色的烟盒,上面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六个字。我把烟盒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位。
然后我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王大夫,上周查出来早期肺结节,下个月手术。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戒了,让你也赶紧戒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老张沙哑的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老张挂了电话。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戒,但我该说的说了,不该操的心也操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就像周海波说的,知道不等于能做到。这个道理,我昨晚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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