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德贵,今年八十了,住在云南哀牢山深处一个叫白鹭坡的小寨子里。你们可能没法想象,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还能爬藤条、钻岩缝、徒手抓毒蛇。可我真干了三十多年,直到前年腿脚实在不成了,才算彻底歇下来。
今天是我八十大寿。
寨子里的人讲究这个年纪,“八十不留饭,九十不留宿”,意思是到了八十岁,你去别人家做客,主人家都不敢留你吃饭,怕你吃着吃着人就没了,摊上事儿。可自家办寿还是要办的,毕竟活到这个岁数的,不多。
二儿子李成贵从昆明赶回来了,大女儿李秀芬从景洪坐了六个小时的车也到了。连我那个在深圳打工的小孙子李浩,都破天荒地请了假飞回来。
“爷爷,生日快乐!”李浩举着个手机一路拍,说是要录什么短视频,城里人就喜欢看这些。
我笑了笑,没说话。
秀芬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杀了只乌鸡,炖了一锅天麻鸡汤,还炸了我爱吃的酥肉。成贵去镇上买了蛋糕回来,那种奶油裱花的,上面写着“福如东海”。我看着那个蛋糕上的字,觉得挺好笑,住在深山里的人,一辈子没见过海,偏偏要福如东海。
可我没说破,孩子们有心,我就接着。
饭吃到一半,成贵举起酒杯,眼眶有点红:“爹,您辛苦了。这把年纪了,别惦记那些蛇了,跟我们进城住。”
秀芬也跟着劝:“是啊爹,您一个人在山上,我们不放心。妈走了八年了,您一个人……”
我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自烤的苞谷酒,烈得呛嗓子,可我就好这口。
酒过三巡,李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爷爷,你真抓过眼镜王蛇啊?我听我爸说,你年轻的时候一次抓了三条?”
我眼睛一亮,这话我爱听。
“眼镜王蛇算什么。”我放下酒杯,把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上一道从手腕蜿蜒到肘部的疤痕,像一条趴着的蜈蚣,“八几年的时候,我在尖山沟抓过一条五步蛇,那家伙,比我大腿还粗。”
李浩倒吸一口冷气,举着手机的手都抖了一下。
成贵在旁边插嘴:“爹,您就别跟孩子说这些了,多吓人。”
我瞪了他一眼:“吓什么人?你小时候不是跟我进过山?”
成贵不说话了,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其实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捕蛇这件事。小时候寨子里的孩子都管他叫“蛇崽”,不跟他玩。后来他长大了,到昆明读了个中专,就再也没碰过蛇,连菜花蛇都怕。
可秀芬不一样,秀芬像我,胆子大。她小时候帮我清理蛇笼子,被菜花蛇咬过好几次,一点事没有。
“爹,您还记得妈刚走那年的事不?”秀芬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记得,怎么不记得。
八年前,老婆子杨桂兰走了,脑溢血,说没就没了。她走的那年冬天,我一个人坐在火塘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喝了三天酒。第四天晚上,我突然想,要不也去死算了。
可天还没亮,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推开门一看,一条白花蛇正盘在我那条晾衣绳上,月光底下白得发亮,像一根银镯子。
我们这边有种说法,家里死了人,如果有蛇进院子,那是死去的亲人回来看你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跪在门口对着那条蛇磕了三个头。那条蛇也不走,就在绳子上待了一整夜,天一亮就消失了。
后来我把这事跟寨子里的老人说,他们都说是桂兰放心不下我,让我好好活着。
这事我从来没跟孩子们提过,他们只当我后来决定不死了,是因为想通了。
其实不是,是因为那条蛇。
酒席散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快十点了,成贵和秀芬住在隔壁偏房,李浩睡在堂屋的沙发上。山里的夜黑得早,也黑得彻底,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我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老了就这点不好,觉少。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一辈子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寨子里的老赵头进山捕蛇。老赵头是我们这边最好的捕蛇人,他说我能吃这碗饭,因为我手稳,眼尖,胆子大。那一趟我抓了条金环蛇,卖了十五块钱。八几年的十五块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钱。
从那以后,我就干上了这行。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一个规矩——不进神庙抓蛇,不抓怀孕的母蛇,不在蛇交配的季节下手。这是我们这行传下来的忌讳,老一辈说,蛇这东西有灵性,你对它做绝了,它会记仇。
我信这个,一直信。
也不全是迷信。我跟蛇打了三十多年交道,太了解它们了。你蹲下去抓它的时候,它能感觉到你的善意还是恶意。你心里头害怕,它就会攻击你;你心里头稳当,它反而会安静下来。我说这话城里人可能不信,可我们这些在山里讨生活的人,都懂。
最凶险的一次,是在八五年。
那年夏天,我在老鹰崖下面发现了一条眼镜王蛇的洞穴。那蛇大得离谱,光脑袋就有我拳头大,我一靠近它就抬起身子来,朝我吐信子。
眼镜王蛇跟别的蛇不一样,它攻击性极强,而且它的毒液量大得惊人,一口能毒死一头牛。
我跟它对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用一根特制的蛇叉和一条布袋,才把它制住。等我把袋子扎好口,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那蛇卖了三百多块钱,在当时算是天价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条眼镜王蛇变成了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头,站在我床前看着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
我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后来我跟老赵头说起这事,老赵头沉默了很久,说:“贵子,你要么别干了,要么就得守规矩。蛇这个东西,杀多了,借命。”
“借命”是我们这边的说法,意思是杀生太多,阳寿就要折给那些被你杀的生灵。
我当时年轻,不信这个,笑了笑就过去了。
可现在,八十岁的我,躺在这张竹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话。
叩叩叩。
猛的睁开眼。
声音不太大,但有板有眼的,三声,停了一会儿,又是三声。
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床头的闹钟,荧光指针刚好指到十一点四十五分。
这么晚了,谁会在山上来敲门?
我们这个寨子,总共就十几户人家,住的分散,最近的邻居老杨家离我也有一里多地。而且山里人睡得早,八点以后路上就没人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起初以为是李浩起来了,这孩子睡觉不老实,可能是起来找水喝。可转念一想不对,堂屋的门没锁,他有必要敲门吗?
叩叩叩。
又三声。
我翻身下了床,摸到床头的木棍——这是我们这些老人的习惯,床头总放根棍子,不是防人的,是防野兽的。前两年野猪多,把我后院的地都拱了。
趿拉着布鞋,一步一步走到堂屋。
堂屋的灯还亮着,李浩在沙发上睡得很死,打着轻微的鼾,手机还攥在手里。
不是他。
我朝大门走过去,老式的木门,门闩是铁栓的,要拉一下才能开。我的手搭在门闩上的时候,又问了一声:“哪个?”
门外没有回答。
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日里整夜叫唤的蛐蛐,这会儿都哑了。
我咬咬牙,把门闩拉开,吱呀一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山里的凉风钻了进来,带着青苔和泥土的味道。
借着堂屋透出来的灯光,我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对折的红纸。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规规矩矩的,像是个念过书的人写的。
上面写着八个字:“念君积德,再借十年。”
这八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愣是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什么积德?什么再借十年?借什么?
我拿着红纸站在门口,朝外面张望了半天。月光底下,我那条土路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倒是路边的草丛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响,像是风吹的,又不像。
我正要关门,突然看见门槛下面蹲着一样东西。
是一条蛇。
不大,比我拇指粗一点,全身翠绿,是条竹叶青。它就这么盘着身子蹲在门槛下面,抬着头看着我,金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琥珀珠子。
我这个人,这辈子什么蛇没见过,可看见它的时候,心里头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它不像是在攻击的姿态,也不像是害怕的样子,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头微微歪着,像是在辨认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它缓缓地转过身,一扭一扭地爬进了门外的草丛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关上门,回到堂屋,坐在竹凳上,把那八个字又看了一遍。
“念君积德,再借十年。”
什么人才会说“借命”?
我突然想起老赵头当年说的那句话:“蛇这个东西,杀多了,借命。”
不对,不对。老赵头说的是,杀生太多会折寿,是被借走了命。可这张纸上写的是“借给你”十年——是还给你,不是拿走。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在堂屋里坐了大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走到后院的蛇笼子旁边看了看。这些笼子我已经没用两年了,可一直没拆,里面还留着当年用的蛇叉、布袋和钩子,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最里面那个最大的笼子,是八五年装那条眼镜王蛇的。
那个笼子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洗过。笼子底上还留着当年蛇蹭下来的鳞片,暗褐色的,像一片片枯叶。
我看着那个空笼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八五年抓了那条眼镜王蛇卖掉之后,我又在山上碰到过它吗?没有。可后来每年惊蛰,就是蛇冬眠醒来的时候,我总能在后院发现几张蛇蜕。翠绿的、乌黑的、金黄的,什么颜色的都有,整整齐齐地铺在院子里,像是有人特意摆在那里的。
我一直以为是山上的蛇自己爬进来的,没太在意。
可桂兰走的那年冬天,那条盘在晾衣绳上的白花蛇呢?
再往前想,九六年我发高烧烧到不省人事,是隔壁老杨发现的我。老杨说他那天是听见我家院子里的鸡叫得太凶了才过来的,可我们寨子的人都晓得,老杨耳背了二十多年。
那些年,我究竟是一个人活着,还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
我把那张红纸仔细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成贵七点多钟醒了,看我坐在堂屋里,问我:“爹,你一夜没睡?”
我说:“睡了,醒得早。”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秀芬起来以后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我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吃得很香。
李浩举着手机又过来了,说要给我拍个吃面的视频。
我这次没有笑,也没有拒绝,对着镜头笑了笑,把面吃完了。
成贵走的时候,又提了一次让我去昆明的事。我没有直接拒绝,说“再说吧”。
秀芬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了:“爹,您好好的。”
我说:“我会好好的。再活十年。”
秀芬破涕为笑:“那可说好了啊爹,我给您过九十大寿。”
我说:“好,拉钩。”
你别说我老糊涂了说胡话。我这辈子没信过鬼神,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唯一觉得亏欠的,就是这一世欠了那些蛇的命。
它们有的被我卖掉了,有的被制成了药材,有的被剥了皮做了皮鞋和皮包。可它们好像不恨我——或者说,恨过我,后来又不恨了。
这三十年,我捕了成千上万条蛇,可每到惊蛰,它们还是来给我拜年。每到冬月,它们还是来给我送蛇蜕。
我不知道它们图什么。
就像我不知道,昨天晚上那条竹叶青,为什么要来我的门口蹲着。
那张红纸还在我贴身的衣兜里,叠得四四方方的,贴着我的心口。
今天我八十岁整。
有人——不,有东西,想让我再活十年。
那我就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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