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杨,湖南湘西大山里土生土长的苗家汉子。今年刚满七十,在这片老林子里,我跟蛇打了一辈子交道,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蛇阎王”。

干我们这行,讲究个“手狠心软”。手狠是为了活命,心软是为了积德。可直到七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才真正明白,有些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一、四十年的刀口舔血

我二十多岁开始摸蛇,纯粹是被穷逼的。那会儿刚分家,家里穷得叮当响,媳妇又怀了娃。山里没别的来钱路子,就这满山的毒蛇值钱。五步蛇、眼镜蛇、竹叶青,哪条不是要命的祖宗?可为了养家,我硬是咬着牙,一根竹棍、一把火钳就进了山。

头几年,手抖啊。看见蛇盘在那儿,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被咬过几次,最悬的一回是三十岁那年,让一条五步蛇咬了脚踝,整条腿肿得跟水桶似的,发黑发紫。要不是我爹懂点草药,连夜给我放血解毒,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后来手艺熟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杨老歪(我外号)抓蛇有一手。谁家屋里进了蛇,或者药铺缺货了,都来找我。这一干,就是四十多年。我自己都数不清手上过了多少条蛇,反正家里的瓦房是靠蛇盖的,两个儿子的学费是靠蛇交的。

但我这人有个死规矩,是跟我师父学的:“三不抓”——不抓怀崽的母蛇,不抓刚出壳的幼蛇,不抓窝里的蛇。山里人信这个,你断了它的根,它就要断你的路。

二、七十寿宴,心里却空落落

今年我七十整,儿子孙子都回来了,在院里摆了五桌,热热闹闹。大儿子现在在城里开了个小公司,死活不让我再进山了,说以后他养我。

酒过三巡,我看着满桌的菜,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桌上有一盆蛇汤,是老伙计们非要我炖的,说是“蛇王”过寿,没蛇不像话。可看着那汤,我一口都喝不下。人老了,心就软了。想起这些年死在我手上的蛇,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晚上客人都散了,老伴累了一天早早睡下。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旱烟,看着墙上挂的那套家什——火钳磨得锃亮,蛇钩也锈了。山里的夜静得吓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三、夜半敲门,不是人声

也不知道熬到几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笃……笃……笃……”

不是人敲门那种“砰砰”声,而是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门板。声音不大,但在死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可能是风刮的树枝。可竖着耳朵再一听,那声音又来了,而且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就像……就像有人在用指甲盖轻轻抠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半夜的,村里人都知道我今天过寿喝多了,谁来串门?再说,我家那条看门的大黄狗,平时有点动静就叫翻天,这会儿居然一声不吭,缩在狗窝里直哼哼,像是吓坏了。

我冲着门外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应。只有那“笃、笃”声还在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到底是跟蛇斗了一辈子的人,胆子比普通老头大点。我摸黑爬起来,没开灯,顺手抄起墙角的火钳,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地儿挺亮,门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奇了怪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那扇老木门。

四、门槛外的“客人”

门一开,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门槛外,没人。但借着月光,我看见地上盘着一团东西——一条大蛇。

不是普通的菜花蛇,是一条老得不能再老的眼镜蛇,脖子扁着,头昂着,正对着我。最怪的是,它没吐信子,也没攻击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干这行四十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蛇我见过。不,准确地说,我见过它这一家子。二十多年前,我在后山的乱石堆里抓过一条母眼镜蛇,当时它身边就盘着几条小蛇,其中一条的尾巴尖有点白,我记得清清楚楚。而眼前这条,尾巴尖就有一撮白鳞。

它居然还活着,而且找上门了。

我手里的火钳举起来,又放下了。它没动,我也没动。我们俩就在月光底下,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对峙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它不是来报仇的,要是报仇,早就扑上来了。那敲门声,八成是它用脑袋撞的,或者尾巴扫的。它这是……来“看看”我?

我想起老一辈人说的,山里的老物活得久了,就有灵性。它记得我当年没抓它,放了它一条生路。如今我七十了,它也老了,这是来跟我“道个别”?

五、最后的告别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慢慢蹲下身,把火钳扔在一边。我看着它的眼睛,那双灰蒙蒙的蛇眼里,好像没有凶光,反而有点……悲凉。

我轻轻说了一句:“老伙计,你也老了。”

它好像听懂了,脖子慢慢缩了回去,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院子外游。游到院门口,它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风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之后,我把所有的捕蛇工具都收了起来,锁进了仓房最里头。儿子问我怎么了,我说:“累了,该歇了。”

其实我不是累,我是怕了。不是怕蛇,是怕那份“债”。人这一辈子,杀生太多,心里总是不安。那条老蛇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山是它的,路是我的,以后各走各的,两不相欠。

如今我每天就种种菜、带带孙子,再也不进山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好像还能听见那“笃笃”的敲门声。我不觉得那是索命,那更像是一声警钟,敲在我心里,提醒我:人啊,对天地万物,都得留一份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