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的秋天,我爸腰伤了,躺在土炕上直哼哼。家里六亩地的粮食等着卖,这活就落到了我头上。我那年二十三岁,头一回赶着驴车去县城粮站卖粮。本以为不过是个过秤交粮的简单事,没成想被一个姑娘折腾了一上午。最后我一把粮袋子扛上驴车,掉头就走。那姑娘追出来喊我,我没回头。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改变了我一辈子的事。
一
我们村叫赵家沟,离县城三十二里地。
出村要走八里土路,再走十二里碎石路,最后拐上柏油路才能到县城。这段路,驴车要走两个多小时。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烙了六张饼,煮了四个鸡蛋,灌了一壶凉白开,用旧棉袄把粮食口袋裹了又裹,生怕露了缝。
"到了粮站别跟人顶嘴,"我妈蹲在驴车旁边帮我紧绳子,低声嘱咐,"那些人手里有权,你得罪了他们,咱粮食就卖不掉了。今年你爸伤了,地里就指望这一茬粮食换钱,你弟开春还要交学费。"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能有多难?粮食拉过去,过秤,拿钱,走人。
我爸在炕上撑着身子补了一句:"验级的那个老周我认识,往年都是他验的,你到了就找他。"
我心想,还有熟人,那更没事了。
驴车是借隔壁二叔家的,灰毛驴,脾气倔但肯出力。车板上码了十二袋小麦和四袋玉米,堆得像座小山。我坐在最前面,鞭子一甩,灰驴迈开了步子。
十月底的冀中平原,天高得不像话,地里庄稼收完了,光秃秃的田垄一直铺到天边。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秸秆沤烂的甜味。我裹了件军绿大衣,还是冷,就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赶车。
路上碰到几个同村也去卖粮的,赶着驴车凑到一块儿走。赵家顺嘴闲聊,说今年粮站新来了个验粮员,是个女的,"厉害得很,眼睛毒,手也黑,跟她讲道理没用"。
我没往心里去。一个女的能有多厉害?
二
到粮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粮站门口已经排了一溜驴车和拖拉机,少说有二十辆。我把驴车赶到队尾拴好,蹲在车辕上等。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有的出来高高兴兴数钱,有的沉着脸把粮食又拉走了。
我心里犯嘀咕:怎么还有卖不成的?
等了快一个小时,轮到我了。我把驴车赶到验收台前面,跳下车,解绳子,一袋一袋往台子上扛。小麦一百二十斤一袋,我扛了六袋才喘口气。
验收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老周,我爸说的那个熟人,我认得他,圆脸,爱笑。旁边坐了个姑娘,大概二十四五岁,扎着两根辫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东西。
老周先开口了:"建国他儿子吧?你爸腰咋样了?"
"好些了,下不了地。"我陪着笑。
"行,我给你验。"老周站起来,拿根铁钎往粮袋里一扎,抽出来看了看,又抓了几粒搁嘴里咬了咬,"成色不错,二等。"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二等的价格虽然比一等低两分钱,但也说得过去。正等着开票,旁边那个姑娘忽然开口了。
"老周,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粮袋前,也拿铁钎扎了一袋,抽出来,把粮食摊在手里看了几秒钟。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粮食上滴了几滴什么东西,粮食变了色。
"水分超标。"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一下:"啥?"
"水分超标,按照标准,这批粮只能定三等。"她把登记簿翻了一页,低头写字。
三等?比二等又低了两分钱。十六袋粮食算下来,差了好几十块。1988年的好几十块,够我弟一个学期的书本费。
"姑娘,这不合理吧?我这粮食晒了整整一个礼拜,场上翻了好几遍,咋可能水分超标?"我凑过去,尽量压着火气。
她头都没抬:"仪器说了算,不是你嘴说了算。"
老周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没吭声。
三
我忍了。
我想着,三等就三等吧,赶紧卖了拿钱走人。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的火一点一点往上蹿。
姑娘让我把粮食扛到仓库那边去倒。我扛了四袋过去,仓库门口管过秤的喊了一嗓子:"这袋不够数啊,一百二十斤的袋子,怎么才一百一十六?"
我跑过去一看,秤上的数字确实不对。可我心里清楚,我在家称过的,每一袋都足斤足两。
"是不是你们这秤有问题?"我说。
管过秤的不乐意了:"你这人说话注意点,国家的秤能有问题?"
我回头看那个姑娘,她正站在验收台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像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我把十六袋粮食全部过了一遍秤,有四袋"缺斤少两",加起来差了将近二十斤。二十斤粮食的钱虽然不多,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家的秤在家称得好好的,到了你们这儿就少了二十斤,你们这秤到底准不准?"我声音大了起来。
管过秤的把眼一瞪:"你啥意思?你嫌我们粮站坑你?"
这时候那个姑娘走过来了。她没帮我说话,反而对我说:"你要是对秤有异议,可以去集市上借个秤来复称。但在这之前,你的粮先放在一边,不能入库。"
我一听这话,血直往脑门上冲。
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去集市借秤,来回最少一个小时,灰驴还得拴在这儿看着,我这半天就耗进去了。后面还排着一长溜人等着卖粮呢,他们看我的眼神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找茬?"我盯着那个姑娘。
她终于抬起头,正面对着我。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不算漂亮,但很正,眉眼之间透着一种倔。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她根本不在乎你在生气。
"我是按规章制度办事,"她说,"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站里投诉。"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四
我蹲在粮站门口,越想越窝火。
不是心疼那几十块钱的事。是我觉得自己被人当猴耍了。一早上耗在这儿,又是排队又是扛袋子,最后被一个姑娘几句话就打发了。旁边几个卖粮的乡亲看着我,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
赵家顺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我跟你说过吧,那个女的新来的,姓沈,从地区粮校分下来的,认死理,不讲情面。上礼拜老孙家的粮也被她压了一等,老孙跟她吵了半天,没用。"
"她就不能通融一下?"
"人家说了,'通融了就是对国家不负责任'。你说你跟这种人怎么讲?"
我沉默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我站起来,走到粮袋旁边,一把扛起一袋小麦,"砰"地一声摔在驴车上。然后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十六袋粮食,我一口气全扛了回去,绳子系死,鞭子一抖。
灰驴打了个响鼻,掉了个头。
那个姓沈的姑娘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你不卖了?"她问。
"不卖了。"我没回头。
"你不卖拉回去,来回六十多里路,粮食在车上颠散了更不值钱。你想清楚了。"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硬邦邦地甩了一句:"就是倒路沟里,也不卖给你。"
驴车咕噜咕噜地走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小伙子脾气还挺大。"
五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
灰驴走得慢,我也没催它。风比早上更大了,吹得粮袋子上的灰扑了我一脸。我啃着凉饼,越嚼越不是滋味。
倒不是后悔,是觉得自己窝囊。跟一个姑娘吵,吵又吵不赢,走又走得狼狈。回去怎么跟我妈交代?说粮食没卖成?她肯定急得掉眼泪。
走到半路,经过一个镇子,我把驴车停在路边歇脚。镇上有家小饭馆,我想进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拴驴的时候,旁边一个老头看着我的粮车,搭了句话。
"小伙子,卖粮回来的?"
"没卖成。"
"咋回事?"
我没好气地把经过说了一遍。老头听完,笑了一下:"粮站那个小沈啊,我认识。"
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我是镇上中学退休的,她是我教过的学生。那闺女啊,是个实在人,就是嘴不会拐弯。你知道她为啥查得那么严不?"
我摇头。
"去年粮站亏了窟窿,好几个验收员收人情粮、关系粮,收上来的粮食水分大、杂质多,存了半年全发霉了。上头追查下来,处分了好几个人。她就是那时候被派过来的,临走的时候领导跟她说,'你去了把住关,谁的面子都不给'。她就是听话,认死理。"
老头说完,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这粮食要是真没问题,她不应该压你。你可以去找站长反映。"
我没接话,喝了碗汤,继续赶路。
到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妈站在村口等我,看到空车回来,脸一下就白了。
"没卖?"
"没卖。"
"咋没卖?"
"不卖了,明天拉别处卖。"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我的脸色,又咽回去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在隔壁屋听得清清楚楚。
六
第二天,我没去县城,去了邻县的一个粮站。
那个粮站小,人少,验收的是个中年汉子,验得快,没那么多弯弯绕。我的粮定了二等,过秤也没出差。十六袋粮食一共卖了一千零四十块钱。
我数了两遍,揣进贴身内衣兜里,觉得这钱烫手。
不是心疼少卖了几十块,是总想起那个姓沈的姑娘站在台阶上看我的样子。她那眼神不是轻蔑,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那是一种"我早就告诉你了"的无奈。
回去的路上我又经过那个镇子,老头还坐在路边晒太阳。他看到我,笑着问:"卖啦?"
"卖了。"
"卖了多少?"
"一千零四十。"
老头点点头:"你要是在县城那个粮站卖,按你说的成色,二等应该能卖到一千零八十左右。"
我停下脚步。
"差四十块?"我问。
"那边的收购价每斤比这边高两分五,你十六袋粮食差不多一千四百斤,你算算。"
我站在那儿,算了一笔账。差的不多,但足够让我心里堵得更厉害。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后来回想起来,那四袋"缺斤少两"的粮食,确实有可能是我家的秤不准。我家那杆秤是我爷爷留下来的,用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校过。而粮站的秤,大概率是准的。
那个姑娘没有刁难我。
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而我,像个蠢货一样,当着一粮站的人的面发了通脾气,掉头就走。丢的不是我的脸,是我爸的脸。
尾声
后来的事说来也巧。
1989年春天,我去了县城建筑队干活。有一天中午在工地门口买馒头,排在我前面的人,是那个姓沈的姑娘。
她换了便装,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粮站那次瘦了些。她买了两个馒头,付了钱,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显然认出我来了。
我也认出了她。
我们对视了两秒钟。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上次的事,是我不好",或者"你家那秤确实是准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笨了。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粮食后来卖了?"她问。
"卖了,邻县。"
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就好。"她说完就走了。
馒头摊的蒸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个热馒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愧疚。
是一种迟到的、说不出口的——
佩服。
1988年,我去县城卖粮,被一个姑娘"刁难"了一上午,气得掉头就走。三十年后回头看,我这一辈子遇到的正直的人里,她排第一个。
因为她什么都没得到,却什么都没让出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