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曲剧《雷雨》:
京韵映风骨 旧剧展新颜
景俊美
作为中国现代话剧的奠基之作,曹禺先生的《雷雨》自1934年问世以来,便以精巧的结构、丰满的人物和深刻的人性剖析,成为舞台艺术中的范本。除了话剧的不同版本外,京剧、越剧、黄梅戏、评剧、川剧、沪剧、眉户戏等20多个戏曲剧种均移植改编了该剧,使得这部艺术经典成为舞台艺术上的常青树。近日,北京唯一的地方戏北京曲剧将这部承载着民族文化记忆的悲剧作品再次搬上舞台,用极具现代性的崭新叙事和舞台表达,激荡出跨越时空的艺术涟漪。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一、叙事重构与韵味重塑,让经典适配剧种肌理
将话剧文本改编为北京曲剧,绝非简单的移植,而是一场基于戏曲艺术规律的创造性转化。主创团队以敬畏原著为前提,摒弃复刻式改编,通过叙事视角的创新、剧情节奏的转化和唱词体系的建构,让这部艺术经典既保留原作的思想深度,又契合北京曲剧以唱见长、善于抒情的艺术特质,实现了文本与剧种的深度融合。
叙事视角上,北京曲剧《雷雨》以周冲为第一人称,重构了该剧的观察维度。话剧《雷雨》和多数戏曲版本《雷雨》基本上都是以全知全能视角铺陈剧情,将周家与鲁家两代人的情感纠葛、命运悲剧全景式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北京曲剧版本《雷雨》的改编者王新纪老师则大胆突破传统叙事结构,以在原著中不是很重要的人物——周朴园之子周冲的“灵魂”为核心叙事视角,让这位怀揣理想、热情奔放、善良果敢的青年,成为家族悲剧的见证者和挣脱枷锁的反抗者。视角的转换不仅为艺术经典赋予了全新的叙事张力,与北京曲剧的抒情特质也高度契合。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以周冲“魂灵”的视角展开叙事,既能通过他清澈的双眸窥见周公馆表面光鲜实则腐朽的本质,又能借助他的情感波动串联起主要人物的关系脉络和戏剧冲突。首先,周冲这一人物形象,本身就兼具纯真、善良和悲情、可惜的立体性,是被评论者誉为“好孩子”的“一抹亮色”。他对四凤的懵懂爱恋、对自由平等的热切追求,与周公馆压抑窒息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而他最终被命运吞噬的结局,则强化了悲剧的宿命感。其次,在原著中周冲与周朴园、周萍、繁漪、鲁侍萍甚至四凤相比,是一位次要人物,他的情绪、性格、内心世界都没有得到充分的展现。改编后的文本以周冲的视角目睹父亲的专横与两面、母亲的隐忍与背叛、兄长的懦弱和真诚时流露出的困惑与痛苦,令观众有强烈的“共情”,并通过他的眼睛更加体会到人性的复杂与矛盾。这种以“少年之眼”观照悲剧的叙事方式,强化了情感的共鸣度,让北京曲剧《雷雨》在悲剧基调中多了一层悲悯与温情。
戏剧结构及节奏上,凝练冲突内核,更加适配戏曲的叙事逻辑。话剧《雷雨》台词考究、四幕结构环环相扣,但大段对白并不完全适配戏曲唱、念、做、打的程式化表达。北京曲剧《雷雨》的改编则主要保留原作的核心情节和人物关系,让节奏更加符合戏曲的叙事逻辑。剧一开篇,以人物登场即带出核心矛盾的方式推进剧情,周朴园、繁漪、周萍、侍萍、四凤、周冲、鲁大海等主要人物先后上场,通过简短的念白与唱腔,快速交代人物身份和错综复杂的关系。于是,周公馆的伦理困境与情感漩涡也便第一时间便呈现在观众面前。随后展开的剧情和结构删减了次要情节,更加聚焦周朴园与侍萍的旧怨、繁漪与周萍的孽恋、四凤对周萍的纯真情感等主线情节,戏剧冲突集中且激烈。矛盾爆发的关键节点不再通过大段的对白去呈现或宣泄,而是转化为悠扬婉转的唱腔,让悲剧的张力在京韵声腔中层层递进,实现了剧情推进与情感抒发的有机结合。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李相岿 饰 周朴园
剧的唱词兼顾文学性与通俗性、情感性与韵律性,既突出人物性格与内心世界,又彰显北京曲剧的剧种韵味。伴唱前后点题:“宇宙的残忍,谁知怎解?挣扎的生命,呐喊不绝。挣扎的生命,呐喊不绝,呐喊不绝。”人物刻画上,根据不同人物的性格特质与情感需求,设计了差异化的唱词风格。繁漪的唱词多以激昂顿挫的句式,抒发内心的压抑与抗争,如“心头是恨煞煞爱的饥渴,天上是昏茫茫大雨瓢泼”,直白而痛彻地将繁漪被命运裹挟的绝望与不甘宣泄得淋漓尽致。周朴园的唱则沉稳厚重,暗藏矛盾与挣扎,特别是结尾处的“如泣如诉声声唤,心中惶乱实不安。叹只叹孽债如潮终拍岸,假山倾塌溅血莲”,意蕴深远地展现了人物在悲剧落幕时的复杂心境。
二、克制的表演与灵魂刻画,让人物生动鲜活
戏剧本为上演而设,非奏之场上不为功。换句话说,表演是戏曲的灵魂。北京曲剧《雷雨》的表演以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征为核心表达,既展现了北京曲剧的剧种风采,又塑造了立体鲜活的人物形象,角色呈现有温度、立得稳。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王玉 饰 繁漪
人物塑造侧重演绎人性之复杂,打破了脸谱化的呈现方式。《雷雨》中的人物,从原著开始就奠定了其并非“非黑即白”的“二元论”,而是充满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北京曲剧《雷雨》的演员们摒弃脸谱化表演,以细腻的情感表达挖掘人物内心的多重面向,让经典角色焕发出崭新的艺术生命力。
彭岩亮饰演的周朴园以沉稳的表演、韵味醇厚的唱腔,塑造了一个表面体面、尊荣,内心充满矛盾的“封建大家长形象”。在生意场上他不择手段、在情感上他懦弱逃避、在对待子女上他选择控制和震慑……然而对侍萍他也有愧疚、对周冲他还有爱与温情,这正是这一人物的复杂性和悲剧性。曹禺在《 <雷雨> 序》中曾说,繁漪是一个最“雷雨”性格的人。王玉在饰演这一人物时,既展现了繁漪本身的复杂性,也用克制内敛的方式呈现出行腔饱满、润腔细腻的艺术表达。北京曲剧的唱念与繁漪的性格特质进行了完美融合,为人物赋予了独有的艺术形象。唱词“如同被孤身遗弃在沙漠里,我成了我成了活死人奄奄一息。”配之音乐的抒情性,让繁漪对周萍的“爱”转化为“恨”,既苦楚无奈又垂死挣扎,彰显了这一人物巨大的悲剧性。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彭岩亮 饰 周朴园
胡优饰演的周萍,更多地是表现这一人物的自相矛盾。与繁漪,他前后不一,从乱伦到逃避,他却从未反思自身;与四凤,他以为找到了真爱,到头来却是阴差阳错一场空;与周朴园,他既有敬、怕,又有厌、烦。这种始终相伴的矛盾,让他一生都在“纠结”中,给演员的表演也带来了挑战。崔琬饰演的鲁侍萍表演上质朴自然、拿捏得当,唱腔上字正腔圆、音色清美。人虽然年轻,但是将侍萍饱经风霜的“悲怆”和为人母的“慈爱”展现得惟妙惟肖。特别是她在与周朴园重逢时的唱段,她以平缓却饱含深情的唱腔,将三十年来的隐忍与痛苦娓娓道来:“三十年流落人间无限恨,悔当初错信春风误自身,有情人反目成仇只一瞬,为的是门当户对的新夫人。”将一位女子被爱欺骗、历经苦难后的痛彻表达得克制又令人同情,悲怆且令人难忘。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颜瑾 饰 繁漪
与其他版本《雷雨》在表演和调度上的另一个明显不同的是,北京曲剧还有歌队8人,他们既起到了检场人的作用,又充当了不同的角色,比如家里的仆人、罢工的工人等,在推动剧情、营造氛围、塑造人物等方面,都担负起“精神性布景”的巨大功能。
三、舞台的现代性追求与剧情相得益彰,沉浸式悲剧氛围浓厚
北京曲剧《雷雨》的舞台效果,在导演李伯男的调度下,整体呈现出与剧情相得益彰的“现代性”。以写实为基础、写意为内核,通过舞美、灯光、音效、服装、化妆、造型的有机结合,精准还原风雨欲来的“周公馆”。
舞美设计突破了传统话剧写实化的场景搭建,在简约中蕴含深厚的悲剧意蕴。舞台整体以灰暗色调为主,契合全剧阴郁、宿命、悖扭的悲剧基调。近处设有几组可移动的景片、桌椅、沙发、钟表,构建起周公馆的客厅、书房等核心场景。这种“以一当十”的符号化设计,保留了戏曲舞台的流动性,也为演员的表演与情感表达预留了充足的空间。屋檐上方是染有红色的椽梁,既呈现出“封建大家庭”的“庭院”想象,又弥补了灰色基调的色彩不足。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景片的运用堪称点睛之笔。通过景片的组合、移动,实现了快速的场景转换,更成为人物内心世界与人际关系的象征。当景片组合成周公馆客厅时,形成封闭压抑的空间,隐喻周公馆的封建禁锢与人性压抑。当景片转换为四凤家时,舞台空间也瞬间开阔,却又因光影的切割而显得支离破碎,暗示人物命运的不可掌控与悲剧的必然性。这种简约而富有象征意味的舞美设计,既符合北京曲剧写意传神的艺术特质,又让观众在视觉上感受到悲剧的沉重感,实现景为情设、情随景生的艺术效果。
灯光与音效是该剧营造氛围的重要元素。比如雷电交加的应用,是对空间及氛围的刻画。主创通过光影的交错和色温的变化,延伸出舞台空间的东方意韵。音效设计同样细致入微,除了贯穿全剧的雷声、闪电声,还加入了蝉鸣、雨声等环境音,精准还原了曹禺先生笔下“郁热”的夏天。民族乐队的伴奏也为氛围渲染增色不少,使得人物的内心情感和命运走向通过独特的“音乐性”传递给每一位观众。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服装造型遵循质朴还原、服务人物的原则,在尊重时代特征的前提下,通过色彩、款式的细节设计,强化人物的身份与性格符号。周朴园的服装以深色长衫为主,面料厚重、剪裁规整,凸显其封建家长的威严与保守。繁漪的服装则在传统旗袍的基础上加以改良,色彩虽不艳丽却质地精良,领口、袖口的细微花纹,既展现出富家太太的身份,又暗示其内心的炽热与不甘。鲁侍萍的服装朴素淡雅,布料粗糙,与她饱经沧桑、隐忍善良的性格相契合。周冲的服装则清新明快,色彩柔和,凸显少年的纯真与朝气。妆容设计同样简洁内敛,没有过度夸张的装饰,仅通过细微的妆容变化,便展现出人物的年龄与心境变化。
总之,北京曲剧对《雷雨》的改编,不仅是一次经典文本的戏曲化改编,更是一场传统艺术的当代焕新。无论是文本上的视角创新与韵律重塑,还是表演上的克制内敛、灵魂刻画,都让该剧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温度与深度。宇宙的残忍,谁知怎解?挣扎的生命,呐喊不绝。劫变轮回中,惊思骇念都是过客,但那不可思议的巧合与难以窥探的生死纠缠,却永远撼动作为过客的你我。
北京曲剧《雷雨》剧照
作者简介:
景俊美,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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