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职那天,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我抱了高冷女上司。

准确地说,是“抱了一下”。象征性的那种,像西方人告别时的礼仪,一秒、最多两秒,然后我就会松开手,得体地说声“谢谢林总这几年的照顾”,转身潇洒地滚出这栋写字楼。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我的剧本。

我叫沈渡,在这家广告公司做了三年策划。林知意是我的直属上司,市场部总监,全公司公认的高岭之花。她永远穿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说话时眼神淡漠,像隔着一层霜。公司里流传着一句话:林知意笑一笑,全公司抖三抖——不是激动的抖,是害怕的抖。因为她从不笑。

三年了,我跟她说过的私事不超过五件。她知道我养了一只叫“端午”的猫,因为有一次加班太晚,猫生病了我不得不请假;她知道我会做饭,因为团建聚餐时我随口说了一句“这道菜我做得更好吃”;她还知道……算了,好像就这些。

我对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真的。虽然她长得确实好看,那种冷到极致的五官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但我很有自知之明。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一个干活还行、从不添乱、偶尔能想出不错创意的普通下属。仅此而已。

递交辞职信那天,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眼看我。那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很淡的一句:“找到下家了?”

“嗯。”

“待遇更好?”

“还行。”

她没再问,拿起笔签了字。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她把辞职信推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个普通员工和一位高冷上司之间,本就该是这样的结局。

离职手续办完的那天下午,我收拾好自己的工位,抱着一个小纸箱,里面装着几本书、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了的绿萝,还有端午的照片。同事们起哄说要请吃饭,我笑着答应说改天。电梯口遇到了行政部的小周,她拍了拍我肩膀说“渡哥常回来看看”。

一切都很好,很普通,很正常的离职流程。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林知意办公室的门。

她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头,微微皱眉。“有事?”

我后来回想,当时大概是情绪上来了。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毕竟是一千多个日夜。她虽然冷,但从来没有为难过我;我犯了错,她会不动声色地给我兜底;我做出成绩,她不会夸我,但会在年终评优时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林总,”我听见自己说,“我能抱你一下吗?就当……告别。”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突然说胡话的疯子。我尴尬得要死,正想说“开个玩笑”找补一下——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一米六五的身高,穿了双五厘米的高跟鞋,刚好到我下巴的位置。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或者身体乳的味道,清冽干净。

我愣住了。她这是……同意了?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虚虚地环住她的肩膀,像对待一件易碎品。她的身体很僵硬,我能感觉到她不太自在。这个拥抱大概持续了一秒半,我准备松手——

她突然抓住了我后腰的衬衫。

力度不轻。

“你等一下。”她说。

我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松开我的衬衫,从我身侧走过去,伸手关了办公室的门。

咔嗒一声,门锁落下。

我抱着纸箱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要干什么?骂我?打我?还是喊保安?

林知意转过身,靠在门上,抬起头看我。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淡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我此生难忘的话:

“只准抱我。”

“……什么?”

“以后,只准抱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准抱别人。”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碗浆糊。纸箱从手里滑落,绿萝摔在地上,花盆碎了,泥土溅了一地,但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

“林总,我……不太明白。”

她垂下眼睛,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后,她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领带——我今天特意穿了正装来办离职,想着体面一点——把我往她的方向拉了一下。

我踉跄了一步,和她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不到十厘米。她仰着脸看我,睫毛微微颤动,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藏着一汪被搅动的深潭。

“沈渡,”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和在公司完全不同,少了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某种我不熟悉的温度,“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批你的辞职信?”

“因为……我提了?”

“因为你要去的那家公司,是我大学同学开的。她上个月就跟我打过招呼,说挖了你。”林知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大概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笑,“你以为,如果没有我的推荐,她会用你?”

我彻底懵了。

“你……推荐的?”

“你做的那个‘寻光’系列 campaign,我发给她看过。她说创意很新,问我能不能把人让给她。我说——”她顿了一下,“我说你自己去问沈渡,他要是愿意,我不拦。”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开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这半年你在团队里做得不开心,我知道。提案被毙了五次,加班加到凌晨三点,方案被别人拿去署名……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眼睛里写满了‘我想走’。”

我喉咙发紧。

“我不想让你走,”她松开我的领带,退后半步,声音低了下去,“但我更不想看你不开心。”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我低头看着这个比我矮了半个头的女人,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流出温热的光。

三年了,我居然从来没发现。

“林总……”

“别叫林总了。”她偏过头,耳尖泛红,“我比你大不了多少。”

“知意。”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的耳朵更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像被火烧了一样。她没说话,伸手又拽了拽我的衣角,很小幅度的动作,和她平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刚才说,”我清了清嗓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只准抱你?”

她抬眼瞪我。那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只炸毛的猫。

“你已经有前科了,”她板着脸说,“抱了我,就得负责。”

我忍不住笑了。那一刻我觉得全公司的人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集体怀疑人生。高冷女上司林知意,此刻红着耳朵,拽着一个离职员工的衣角,说出的话简直像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我把地上的纸箱踢到一边,伸出手臂,这次没有小心翼翼,没有一秒半的计时,而是结结实实地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她比我预想的要瘦,肩膀单薄得有些硌手,但她的手臂很快就环上了我的腰,收得很紧。

“以后不准抱别人。”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一点鼻音。

“只抱你。”

“不准跟别的女同事走太近。”

“我都要去新公司了,哪来的女同事?”

“新公司也不行。”她抬头看我,眼圈微微泛红,“你被我承包了。”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羽毛。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我工位对面的监控室里存了一张门禁卡的刷卡记录——不是监视,是每次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她会去茶水间热一杯牛奶,放在我桌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我一直以为是保洁阿姨好心,还专门写了感谢信贴在公告栏上。

她看到那封感谢信的时候,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我抱着我的高冷女上司——不对,现在应该叫女朋友了——闻着她身上清冽的味道,心想:

辞职这事,值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盆绿萝到底还能不能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