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震得人耳朵疼。我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
爹按着我的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拜天地。”
红盖头下面,我看见一双青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帮子沾着泥点子。那双脚并着,把一条长凳坐得严严实实。
那天起,我有了个媳妇。
她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算是回礼。我打开一看,是一把花生。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
也是从那天起,我叶泽雨这辈子,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01
1990年秋天,天旱得厉害。
地里的玉米还没人高就蔫了,叶子卷得像麻绳。我爹袁海明蹲在田埂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雾把他那张皱巴巴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我妈吴秀君端着一碗稀粥走过来,小声说:“要不,明儿去镇上赊点粮?”
“赊?”我爹把烟头狠狠摁灭,“拿啥还?老子还欠着三十块钱赌债呢!”
我站在屋角没敢出声。那年我二十二,高中毕业三年了,一直在家种地。说出去丢人,可也没办法——村里就这情况,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我们家三间土坯房,墙角裂着缝,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院子里养着几只芦花鸡,那是家里最值钱的家当。
我妈一年到头舍不得吃个鸡蛋,攒下来拿去镇上换盐。
王媒婆是后半晌来的。
她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用红纸包着,看着挺喜庆。我爹看见点心眼睛都亮了,赶紧搬凳子,还用袖子擦了擦。
“老袁啊,我这儿有个好事儿。”王媒婆坐下,拿手扇着风,“隔壁赵家村有个寡妇,今年二十八,人老实能干,就一条——胖了点。”
我爹皱了皱眉:“胖?”
“胖是福气嘛!”王媒婆一拍大腿,“人家说了,不要你彩礼,反倒给你三十块钱。你想想,这上哪儿找去?”
我端着碗从灶房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三十块钱?那是半年的口粮钱。可寡妇?胖?
“我不娶。”我脱口而出。
我爹瞪了我一眼:“你说了算?”
王媒婆打量着我,捂着嘴笑:“小伙子长挺精神,人家姑娘见了准喜欢。就这么定了?后天就过门,日子我都看好了。”
我看向我妈。她低着头,没说话,手里攥着围裙角,攥得发白。
那两天我睡不着觉。
三十块钱买我这个人,我叶泽雨就值三十块钱?
可我爹的脾气我知道,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个煮鸡蛋,红着眼圈说:“儿啊,委屈你了。”我没吃鸡蛋,把它们放回碗柜里。
第三天,唢呐真的响了。
花轿是村里最破的那顶,红漆都掉光了,四个角挂着的红绸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轿子到了门口,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大圈。
“听说新娘子二百四十斤呢!”有人小声说。
“那能不胖吗?守了三年寡,天天在家吃白面馒头。”
“我看那轿子都快压塌了。”
“叶家小子那身板,能扛得住不?”
几个人嘿嘿笑起来。
我的脸烧得发烫。
“新娘子下轿!”王媒婆喊了一嗓子。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踩在地上。接着是一只手——枯瘦的,指节突出,全是老茧。
那只手让我心里一咯噔。
一只胖女人的手,不该是这样的。
她被一个瘦老太太扶着下来,红盖头遮着脸。
我能看见的只有那个身形——壮得像座小山,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一下。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出来。
拜堂的时候,她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洞房花烛夜,闹洞房的人散了。我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把花生——那是她回给我的“礼”。
她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蜡烛烧了大半截,她终于动了——慢慢弯下腰,开始解棉裤上的扣子。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
02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很重的东西。
棉裤是粗布做的,黑色,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解开腰上的麻绳,棉裤慢慢褪下来。
我看见她的腿。
不对——那腿不粗,或者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粗。棉裤里头还缠着一层一层的布,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
她低头,手指灵活地开始解那些布条。
一层,两层,三层……
每解开一层,她的轮廓就变一点。
我手里的花生捏得咯吱响。
最后,她提起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啪”一声摔在地上。
灰尘扬起来,烛火晃了一下。
地上的东西差不多有我大腿那么粗,用黑布裹着,露出一截沙袋一样的轮廓。里面装的应该是沙子,落地的时候沉闷地响了一声。
她抬眼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解另一边。
又是“啪”一声。
两个沙袋丢在地上,她站起来,身形明显“小”了一圈。原本撑得鼓鼓囊囊的棉裤塌下去,腰身也细了。
我傻了。
“你……”
她没看我,弯腰把沙袋捞起来,塞进床底下。然后扯过一件薄褂子披上。
“睡吧。”她说。
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翻身上床,背对着我,盖上被子。
我躺在旁边的地上,盯着房梁发呆。
八十斤。那沙袋加起来最少八十斤。
一个正常人,为什么要在腿上绑八十斤东西?
她翻了个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这才看见她的样子——鹅蛋脸,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周正。
眼睛闭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裂。
怎么看,也不像一个胖女人。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的疑问像蚂蚁一样爬。
半夜,我被尿憋醒了。
翻了身,就看见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盯着窗外看。
“你——”
她转回头,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她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手指掀开帘子一角。
月光把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注意到她小腿上还留着绑沙袋勒出来的红印子,一圈一圈的。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了。
她放下帘子,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她说。
语气很平淡,但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绑腿的事,还有……有人来你家的这件事。”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身,重新躺回床上。
那晚我没睡着。
不是害怕,是好奇。这女人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来来回回想,越想越睡不着。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偶尔有狗叫两声,又安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睡不着?”她问。
“嗯。”
“那就别想了。”她说,“我和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03
天没亮她就起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把那两个沙袋重新绑好,穿上棉裤。
那身形又恢复成“二百四十斤”的样子。
她绑得很熟练,一层一层裹紧,最后扎上裤脚,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玉米面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完该干嘛干嘛。”
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硬得很,咯牙。也不知道放了几天了。
“你……你就不饿?”我问。
“习惯了。”
她没说第二句话,转身出了门。
我蹲在门槛上啃饼子,看着她挎着篮子往村口走。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端了碗疙瘩汤过来,小声问我:“她……对你咋样?”
“还行。”
“那就好。”我妈叹气,“你爹也是没办法,你别怨他。”
我没说话。我妈看我不吭声,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下午下地的时候,我碰见了刘寡妇。
刘寡妇是我们村里的“消息通”,谁家的事她都门儿清。四十多岁,瘦长脸,说话嗓门大,最爱打听事。
“哟,新郎官儿,你媳妇呢?”她笑着凑过来。
“在家呢。”
她上下打量我:“那娘们看着壮实得很,夜里没把你压坏吧?”
旁边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我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刘寡妇追上来,“我问你,她真有两百四?我看着不太像啊。”
我心里一紧,面上装作不在意:“咋不像了?你称过?”
“我就是奇怪嘛。”刘寡妇撇嘴,“昨天她在井边打水,我看见她胳膊上有一道挺长的疤,看着像刀砍的。”
我愣住了。
刀疤?
“看花眼了吧。”我说。
“可能吧。”刘寡妇笑了笑,扭着腰走了。
我扛着锄头站在地头,手心全是汗。刀疤?她腿上那道,还是胳膊上那道?她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晚上回到家,她已经回来了。坐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煮着南瓜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装作随口一问:“你胳膊上那道疤咋来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
“摔的。”
“摔的能摔出那个样?”
她没说话,往灶里加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我等着她开口,但她始终没说。
“你爹的赌债我已经替他还了。”她忽然说,“以后你不用操心这事。”
我愣住:“你哪来的钱?”
“总有办法。”她站起身,往锅里撒了点盐,“粥好了,叫你爹妈吃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三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她一个寡妇,哪来的钱?
那天晚上吃饭,我爹端着碗,筷子夹了几次菜,一直没说话。
我妈低着头喝粥,也不敢吭声。
赵芸熙坐在桌角,吃得不多,一碗粥就着一个咸菜疙瘩。
我爹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钱……真还了?”
“还了。”她头也不抬。
“哪来的?”
她顿了一下:“我攒的。”
我爹没再问。但我知道他跟我一样,心里藏着疑问。一个寡妇,靠什么攒三十块钱?
04
第四天,我第一次觉得,这女人可能真不是一般人。
那天下午下了大雨,家里漏雨。
我妈让我上房顶补瓦片。
我搬了梯子爬上去,雨又大,踩得瓦片直打滑。
我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她从屋里冲出来,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梯子。
“你下来。”她说。
我没反应过来,她自己爬上去了。
雨水把她那肿大的身影浇得湿透,她站在房顶上,动作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把瓦片铺好。
我仰头看着她,好半天合不拢嘴。
她的步子稳得不像个胖子,轻轻松松走到漏水的地方,把瓦片对齐,又踹了两脚踩实。
那天晚上,她拧着湿衣服进屋。我犹豫了一下,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我的旧褂子递给她:“你先换上。”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
背过身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背。
好几道疤痕,横七竖八,有刀疤,还有一块像是烫伤的。那些疤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白了,新的还泛着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扭头,发现我在看,立刻拉上衣服。
“看够没?”
我赶紧移开眼。
她坐到床边,把衣服拧干搭在椅子上。
“我知道你好奇。”她说,“但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你是我媳妇。”我说,“我总得知道,我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你读完高中?”她忽然问。
“识字?”
“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晚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作响。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冷不冷?”她忽然问。
“不冷。”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床上丢下一床被子:“盖上。”
被子落在我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我把被子裹紧,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命苦。娶了个奇怪的媳妇,背着秘密,身上全是疤。
可她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手指头不小心碰着我的手背。凉凉的,却很温柔。
她大概也有自己的苦处吧。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是一个人的轮廓,旁边写着几个字。
“你写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用脚把地上的字擦掉。
“没什么。”她说,“想起以前的事。”
我没追问,转身去挑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我师兄以前也喜欢写写画画。”
我没回头,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师兄。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过去的人。
05
婚后半个月,村里开始说闲话了。
“那寡妇怎么瘦了?”
刘寡妇逢人就说,赵芸熙“不像个正经人”,说她每天傍晚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肯定有猫腻。
王媒婆也跟着起哄,跑到我家来,当着我和我爹的面说:“泽雨啊,你看你这媳妇,不对劲啊。要不,退婚算了?彩礼退一半,她也别赖在你家。”
我爹没吭声。
我攥紧拳头,没忍住,说了一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凭啥退?”
王媒婆脸都绿了:“我这是为你好!”
“用不着。”
王媒婆气哼哼走了。我爹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躲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等着看她去哪。
她出了村,拐上小路,走得很快。我远远跟着,保持距离。秋天的庄稼都收了,地里空荡荡的,没什么遮挡。我只能猫着腰,贴着田埂走。
走了二里地,到了镇上的粮站。她没从正门进,绕到后面,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说了几句话。
我想再靠近点,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她扭头看过来。
我赶紧缩到墙角。
过了一会儿我探出头,她已经不见了。
回到家,她已经坐在灶台边。我进门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去了?”
我愣住。
“跟着我去了?”她又问。
“是……跟着了。”
她点点头:“看出来,你胆子不小。”
“你到底是谁?”
她手里的柴棍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我叫赵芸熙。”她说,“你媳妇。别的你不用管。”
“可我——”
“有人来找你,你都不怕?”她忽然问。
“怕啥?”我说,“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人欺负了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亮了。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事。她去找的那个人是谁?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半夜,我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一骨碌爬起来,摸到门边,看见她正站在院子里。月光下,她手里拿着一把刀——不是厨房的菜刀,是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她把刀举起来,比划了几下。动作不快,但很稳。
我缩回屋里,心砰砰跳。
她到底是什么人?
06
秋天收割那天,赵芸熙让村里人彻底傻了眼。
一亩半的稻子,她一个人割,一个人捆,一个人扛到场院上。别人家三个男人干一天的活,她半天干完。
刘寡妇蹲在地头,嘴都合不上:“这……这还是人吗?”
袁海明站在田埂上,看着我媳妇把那捆稻子扛到肩上,步子都不带晃一下。他转头看看我,表情复杂得很。
我走过去递水给她,她接过来灌了两口。
“歇会儿吧。”
“不累。”她说。
但我看见她脸上出了很多汗,头发都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裹在身上,能看出她其实不胖,至少没有看起来那么胖。
“你先回去做饭吧。”她冲我说,“我来收尾。”
回家的路上,刘寡妇追上来:“你媳妇真有两百四?”
“你看着像不?”
“我瞧着……顶多一百五。”她上下打量我,“你家那秤,准不准啊?”
我懒得理她。
晚上吃过饭,赵芸熙去院子里冲凉。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她进来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一句:“村里人都在议论你。”
“知道。”
“你不怕?”
“怕啥?”她说,“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就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其实没那么可怕。她身上有那么多秘密,可她就是不肯说。
快睡觉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谁?”我一下子坐起来。
她已经摸到床底下的剪刀,赤着脚走到窗边。
“别出去。”她压低声音说。
外面有人说话,听不太清,但脚步声很重。好像不止一个人。
过了几分钟,脚步声远了。
“你待着。”她推门出去。
我偷偷跟到门口,看见她站在院墙边,一只手拿着剪刀,另一只手按着墙头,往外看了一眼。
她站了很久才回来。
“谁?”
“收夜香的。”她说。
语气很轻松,但她的脸色不对。
那晚她坐在床边,没脱衣服。
我知道她没睡,但我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院墙外面有几根烟头。村里人抽的是旱烟,那烟头是纸卷的,城里人才抽那种。
我心里一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