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农历八月十三,我在宋家的苞米地里掰了第六天的玉米棒子。

半下午的时候,我在地头歇口气,指尖都是破的,手心里那些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破。

宋静怡从院坝那头走过来,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了金银花。她没说话,把缸子递给我,指甲碰了我一下,凉凉的。

“冠宇哥。”她叫我。

“嗯?”

“你腰上那纱布又松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松了。前几天扛苞米袋子扭了一下,她给我缠了条纱布。

她蹲下来帮我系。我闻见她头发上有胰子味,心里头跟猫挠似的。

这时候堂屋里传出一声咳嗽。

宋德山站在门槛边,脸拉着,眼神像刀子一样。

宋静怡赶紧站起来,转身就走。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金银花水有点苦。

第七天的傍晚,我从苞米地收工回来,宋德山把我叫进了里屋。

门关上的时候,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掏出两张十块钱,搁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冠宇,你啥都好,就是这个子……”他顿了顿,“静怡她嫌矮。二十块钱你拿着,以后就别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秒前,我还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听见宋静怡在灶前炒菜的声响。

现在,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堵墙。

我盯着那两张十块钱,手心攥出汗来。

我没拿那钱。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宋静怡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眶红红的。

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跟猫叫似的。

“冠宇哥,我没嫌。”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院墙外头的一棵老槐树上,有只鸟一直在叫。

我骑车骑了十二里回村,一路上什么也没想。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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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冠宇,二十五岁,家在柳河村。

我们村不大,百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小河。我在村东头的三间瓦房里住了二十五年,从没想过要搬出去。

我爸肖义海是个闷葫芦,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话越来越少。

我这个人没啥大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初中毕业就跟着我爸种地,这些年开垦了几亩荒地,一个人能种七八亩庄稼,收成在村里算头一份。

村里人都说我干活是把好手,但也没少在背后嘀咕。

嘀咕啥?嘀咕我个子矮。

一米六五,在我们那带,确实不算高。

站人堆里不显眼,走哪儿都不起眼。

我妈活着的时候老念:“冠宇,你要是能再长高五公分就好了。”她走的那年我十七,这句话再也没人说了。

我自己倒不怎么在意这个事,地里有活一样干,饭一样吃。

但农村这地方,个头就是硬伤。前头媒人给我说了两个姑娘,见面时都还客客气气的,回去就传话来说不合适。

不用问,就是嫌我矮。

所以今年夏天,村头的王婶说要给我介绍宋家村一个叫宋静怡的姑娘时,我也没抱太大希望。

王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嘴,她一拍大腿说:“冠宇,我跟你说,那闺女长得可水灵了,就是她爹挑剔。啥挑剔也不怕,你有把子力气,还怕没人看上?

我没敢当真。

八月初六,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骑着二八大杠去了宋家村。十二里路,骑了半个钟头,到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

宋家的院子坐落在村东头,收拾得倒还齐整。院坝里晒着刚从地里掰回来的苞米棒子,黄澄澄的铺了一地,看着就喜人。

宋德山在堂屋坐着,看见我进来,眼皮也没怎么抬。

他个子也不高,但身子骨壮实,一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窝深,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打量。

王婶在旁边打圆场:“这就是冠宇,柳河村的,干活一把好手。”

宋德山“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刚坐下,外头就有人进来,脚步轻轻的。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宋静怡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下面一条深蓝色的布裤,头发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辫,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她的脸盘周正,眉眼清清秀秀的,看着干干净净的。

她端着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脸微微红了。

“喝茶。”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我心里头一动。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舌头都被烫了,但啥也没敢说。

王婶在旁边直乐呵:“你这孩子,心急啥?”

宋静怡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就那一翘,我觉得心口好像被人敲了一下,嗡嗡的。

那天在宋家坐了小半个时辰,我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话,内容都记不清了,就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走的时候,宋德山送到门口,突然说了句:“过两天我家要收苞米了,你没事的话,就来帮帮忙。”

我连忙点头:“行,叔,我一定来。”

骑上车的时候,我觉着自己脸上是烫的。

王婶追上来:“咋样?那闺女对你有意思吧?我跟你说,她那眼神错不了。她爹那关不好过,你得好好表现。”

我连连点头,心想这七天我一定好好干。

车子骑出村口,我忍不住回头看,院门那儿好像有个人影一闪就缩回去了。

我心里跟吃了蜜一样甜,脚下的自行车也蹬得飞快。

02

八月初八,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外头鸡还没叫第二遍,我干脆起来了。

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换了身旧衣裳,把镰刀磨得锃亮。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两包“大前门”揣兜里。

我爸起来煮饭,看见我这架势,问了句:“真去?”

真去。

“那你好好干。”他说完就不吭声了。

十二里路,我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裤腿。

宋家的院门还没全开,我正要敲门,门就从里头开了。

宋静怡提着一壶热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这么早?”

“庄稼人嘛,趁凉快多干点活。”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你先进来。”

院子里的灯亮着,灶房里有响动。苏桂芳从灶房伸出头来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德山从堂屋里出来,看见我,也没多说什么,就说了句:“吃了吗?

“吃了,叔。”

“那就走。”

宋家的苞米地在村西头,六亩地,一片连着一片。今年的苞米长势挺好,秆子比我高出一大截,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头一天,我就把自己当牲口使。

掰苞米这活我熟,右手掰,左手接,嘁哩喀喳一顿掰,满了就装筐里,一筐百来斤,背到地头倒下。

头一趟背起来的时候,我觉着腰上猛地一坠,背上的麻绳勒得肩膀生疼。

我没吭声,咬着牙往前走。

整个上午,我都在地里头。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后背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中午的时候,我掰了快两亩地。

宋德山站在地头的树荫下,看我背着一筐苞米走出来,点了点头:“还行。”

就两个字,我觉得这一天没白干。

午饭在宋家吃的,苏桂芳做的手擀面,浇了西红柿鸡蛋卤子,还放了葱花。

我在厨房外头蹲着吃,宋静怡也端着碗在旁边。正吃着,她递过来一个剥好的蒜瓣:“吃点蒜,下饭。”

我接过来,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了两口,宋德山也端着碗出来,坐在院坝里的石墩上。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家里几口人,我爹身体咋样,家里的地种了些啥。

我都答了。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嚼着嘴里的面,没再问。

吃完饭,宋静怡收拾碗筷,我坐在石墩上歇气。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轻声问了句:“你爸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她低着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冠宇哥,你……好好干就行了。”

我没再多问。

下午继续掰苞米。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腰都直不起来。手心里全是血泡,有的磨破了,血水洇出来糊了一手。

我爸给我端了一盆热水,让我泡泡。

“疼不疼?”

“不疼。”我说。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泡着手,忽然想起宋静怡给我递蒜瓣时的样子,心里又舒坦了。

头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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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出了点事。

那时候我正蹲在地头歇气,宋静怡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我:“我妈早上煮的,你吃点。”

我正要接,宋德山的嗓门突然从背后响起来。

“干啥呢!”

宋静怡吓了一跳,鸡蛋差点掉了。

宋德山走过来,瞪着宋静怡:“一个姑娘家,像什么话!”

宋静怡低着头没吭声,把鸡蛋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跑。

宋德山看着我,脸色不太好:“她不懂事,你别放心上。

我攥着那两个鸡蛋,手心都出汗了。

当天晚上收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坝边上的石头上歇脚。

宋德山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瓶水,挨着我坐下。

“冠宇,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他点了根烟,“不过叔有些话得跟你说。”

我等着他开口。

“咱农村人过日子,不容易。”他吐了口烟,“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点门路。你看我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八岁的儿子要养活。”

“我知道,叔。”

“你知道就好。”他吸了一口烟,“那你也该知道,我这闺女,自小就娇惯。她将来要嫁的人,不仅要能干活,还得有点家底。”

我心里头一沉。

那晚上回去的路上,风很大。我心里头堵得慌,但没想太多。

第五天,腰闪了。

那天中午背苞米的时候,脚下的土有点滑,我一个趔趄,腰上猛地一抽。

闷哼一声,我把苞米筐放在地上,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

宋德山在远处,没看见。

宋静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的样子,脸都白了:“冠宇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

她没说话,转身就走。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条纱布。

“你转过身去。”她说。

我转过身,她把纱布缠在我腰上。

她动作很轻,指头碰到我的时候,我觉着浑身都麻了。

“冠宇哥,你要是不舒服,就歇两天。”

“歇了,活谁干?”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干。”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晚上回到宋家吃饭,宋德山在饭桌上突然说了句:“冠宇,我听说你在柳河村就你一个人种地?

“嗯,我爹身体不好,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

“那你攒了多少家底?”他问得很直接。

我愣了愣:“叔,这些年种地,能攒点,但也不多。

“大概多少?”

我说了个数。

宋德山没接话,埋头扒饭。

吃完饭我在灶房帮忙洗碗,宋静怡凑过来说了一句:“冠宇哥,你别放心上,我爸他就是……”

“就是啥?”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是操心太多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

“静怡,你……”

“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她手上的动作一停,没抬头:“挺好的。”

“那要是你爹不同意呢?”

她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在院门口站着,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我骑上车,她喊了一声:“冠宇哥!”

“……明天早点来。”

我笑了:“行。”

04

第六天,活快收尾了。

大半天的苞米都掰得差不多了,地头的堆垛得满满的。

宋静怡的外公李铁柱来了。

老头子七十八了,拄着根竹竿,身子骨还算硬朗。他年轻时候当过兵,去过朝鲜,脾气硬得出名。

他看见我在掰苞米,打量了我半天。

“你就是冠宇?”

“是,外公好。”

“嗯。”他围着我转了一圈,“个子是矮了点。”

我心里一沉。

“但底盘稳,干活扎实。”他又补了一句,“这就不错。”

我心里又亮堂了。

宋德山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不太好。

李铁柱坐下来,跟宋德山说话。两个人声音不大,但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句:“你别太挑了。”

宋德山说:“爸,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你,你能整明白?

两个人吵了几句,宋静怡拉着我走到院子里。

“冠宇哥,你别听他们的。”

“我没听。”我说。

“你……明天就干完了吧?”

“嗯,后天就能全部收完。”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后天你……”

“咋了?”

“……没啥。”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第七天会有结果,但我说不准是好是坏。

第七天,也就是八月十四。

上午,我把最后那些苞米秆子砍了,堆在地头。

活干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头顶。

宋静怡给我煮了一碗鸡蛋面,端到桌子上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冠宇哥,你吃吧。”

“你咋了?”

“没咋。”她转身要走。

“静怡。”

她停住了。

“有些话,你爹要是说了啥,你也别太放心上。”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眶里水盈盈的。

“冠宇哥,我爹他……”

她话没说完,宋德山的声音就从里屋传出来了。

冠宇,你进来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关上以后,屋里头的空气都是闷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头的蝉叫得响。

宋德山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烟,抽了两口,把烟头踩灭了。

“冠宇,这七天你也辛苦了。”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但是吧,有些话,叔还是得跟你说。”

我看着那两张钱,心里头猛地一紧。

你这人吧,踏实肯干,这我都看见了。”他又点了根烟,“但你也知道,过日子不光是要能干。你这个子……太矮了。静怡她昨晚上跟我说了,她嫌矮。

我没说话。

“这二十块钱你拿着,算你这几天的辛苦费。”他把钱放桌上,“以后你就别来了。”

我盯着那两张十块钱,指甲掐进掌心里。

“要是你像泽楷那样有个铺子,叔也不至于。”他又补了一句,“你在村头摆个摊卖点啥,也比种地强。”

我站起来,看了眼桌上的钱。

“叔,我不缺这二十块。”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我听堂屋里传来宋静怡的声音。

爸!我没说嫌他!

然后是一声响亮的耳光。

我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宋静怡捂着脸站在堂屋里,眼泪流了一脸。

我看见她脸上的指印,心里头一阵翻腾。

宋德山站在里屋门口:“肖冠宇,你走吧!”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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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宋家村骑回来,骑了十二里路,我什么也没想。

回到家,我径自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顶,一宿没睡觉。

第二天,我早饭也没吃。我爹问我话,我也不想说。

到了第三天,我又该下地干活了。拿着锄头站在地里,忽然觉得这些地都不够我干了。六亩玉米全都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些茬子,空荡荡的。

我在地头站了半天,又扛着锄头回去了。

村里人见到我,有人问:“冠宇,听说你去宋家村帮忙收苞米了,咋样啊?”

我含糊着应付:“还行。”

“那闺女咋样?”

“还行。”

“那你俩的事?”

“黄了。”

别人就不再问了。

又过了两天,王婶来我家。她看见我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冠宇,这事是婶不对,没打听清楚就给你介绍了。”

“婶,这事不怪你。”

“唉,那宋德山就是个势利眼。他早就看上他那个侄子了,在镇上开铺子的那个。”

“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我说,“走之前他就说了,要是我有个铺子……

王婶一拍大腿:“呸!狗眼看人低!”

我没吭声。

王婶又说:“那你以后打算咋办?”

“还在种地呗。”

“种地能挣几个钱?”

我沉默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我名字。我探出头一看,是魏羽彤。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穿着一件白衬衫,风风火火的。

“冠宇!听说你闲着呢?”

“你咋来了?”

魏羽彤是我初中同学,比我大三岁,在县农机站当技术员。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

“我听说你的事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别灰心,我给你指条明路。”

“啥明路?”

“县里推广新型玉米收割机,正招人搞试点。你要是愿意学,包你发财。”

我皱了皱眉:“那机器贵吗?”

“贵,但不用你出。县里有补贴,你只要出人出力,学成了,一个秋天能挣不少。”

我还在犹豫。魏羽彤拍了拍摩托车后座,催促道:“上车,带你去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我看了看自家地头,咬了咬牙,跨上了他的摩托车。

到了县农机站,我见到了那台收割机。橙红色的,比我想象中要大,驾驶座比我胸口还高。

韩师傅看了一眼我的身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这身高,够得着油门不?”

周围好些人在看着。我的脸“腾”一下红了。

“够得着。”我说。

“上去试试。”

我爬上去,坐上驾驶座,两条腿悬着,脚够不到刹车板。

韩师傅在下面摇了摇头:“小子,回去吧,这机器不适合你。”

我没动。

“师傅,三天之内我要是上不了手,我自己走人。”

韩师傅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行吧,看你能撑几天。”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农机站旁边的招待所住下了。五块钱一晚上,灯泡昏黄昏黄的,风扇咔咔响。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宋德山那句话:“你要是像泽楷那样有个铺子……”

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裂缝。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了。去农机站的仓库转了一圈,发现几块废木板。我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用锯子锯了锯,削了削,做成了一块垫屁股的板子。

韩师傅看见我拿着块木板上来,皱着眉头问我:“你干啥?”

我没说话,把木板垫在屁股底下,重新坐上驾驶座。

这次,我的脚够到踏板了。

韩师傅看着我,嘴里“啧啧”了两声:“行吧,你试试。”

06

学收割机的头一个月,我吃尽了苦头。

个子矮,视线不好,操作起来老是慢半拍。机器一启动就轰隆隆的,我老是把握不好节奏,要么快了,要么慢了。

韩师傅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你没吃饭吗?”

“手脚这么笨,学什么农机!”

“你这个速度,明年也学不会!”

我咬着牙,一句都没有顶。

每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去了。别人没来,我先练。别人中午休息,我也练。晚上别人回去了,我一个人在空地里练到看不见路。

手心磨出了泡,破了以后又磨出新的血。我拿布条缠着继续练。

有天下雨了,雨点打在地上噗噗响。韩师傅他们都回屋里了,我还在练。

雨淋得全身都湿透了,我把木板垫好,坐在上面,一遍遍练那个转弯的动作。

韩师傅从窗户里看见我在练,骂了一句“傻子”,然后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夜里,练到十点多。天已经黑透了,我开着收割机的灯,在地里一圈圈转。

转弯的时候,我没控制好速度,收割机撞上了地头的石头。“哐当”一声响,机器停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跳下来看。收割刀的刀片卡住了,有一个还崩了个缺口。

我蹲在地头,看着坏掉的刀片,心里头一阵发凉。

那天晚上我在农机站找了一堆书,趴在桌子上看了一宿。灯光很暗,眼睛都花了。

第二天韩师傅知道了这事,脸都黑了:“你知道换个刀片多少钱吗?”

知道你还开那么快!

“我错了。”

韩师傅骂了一顿,最后还是帮我换了刀片。他看着我:“小子,你学这东西,是想干嘛?”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证明我不是个矮子。”

韩师傅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

半个月后,我基本上能稳住机器了。

一个月后,我已经能熟练地操作收割机。

韩师傅验收那天,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我操作了一遍,下来后说了一句:“行啊,小子,还真练出来了。”

我站在收割机旁边,笑了笑。

“不过,你这块破木板还得垫着。”韩师傅指了指我屁股底下那块垫板。

旁边几个学徒都笑了。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在地头坐了很久。月光洒在收割机上,铁皮亮晃晃的。

我想起了宋家的苞米地。要是那时候有这台机器,我一个人干六亩地,两天就够了。

可没有如果。

魏羽彤后来给了我一个好消息:县里要在柳河村搞一次农机示范会,让我去试试。

“你要能在村人面前把机器开起来,这活你就接定了。”他说。

我点了点头。

示范会那天,动静闹得不小。村里村外的人都来了,田埂上站满了人。

我远远看见人群后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德山也来了。

他抱着胳膊站在最后面,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爬上收割机,垫好那块木板。

机器轰隆隆发动的时候,我心里头很平静。

收割刀转起来的那一刻,地里的苞米秆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后排的喝彩声隐隐传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开着收割机在地里来回跑了三趟,一趟比一趟顺,一趟比一趟快。

停下来的时候,满场都是掌声。

我从收割机上跳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然后我看见人群里宋德山转身走了。

我没追,也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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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示范会以后,找我干活的人越来越多。

从一天挣十五块,到后来一天挣五六十块。我带了两徒弟,一个叫刘三,一个叫赵狗剩,组了个小班子,专门给人收玉米。

一个秋天下来,我挣了一千一百多块。

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我爹看着那一沓钱,愣了好半天,没说啥,但眼睛里有光。

魏羽彤来喝酒的时候问我:“那几个钱,够娶媳妇了吧?”

“你还惦记着宋家那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