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我掏出手机给大哥发微信:“离完了。”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大哥打过来的,声音很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你先别激动,听我说。赵泽楷那六亿项目是假的,昨天下午他公司的会计跑了,账上一分钱没有。警方昨天晚上在机场把他拦下来了。你前妻现在在咖啡店跟她闺蜜们视频庆功,还不知道自己那五十万打了水漂。”

我抬起头。

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林晓雯正举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笑容,我整整三年没见过了。

上次她这么笑,还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她跟我说,董冠玉,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现在她对着手机笑,是因为终于摆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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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窗口前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表情平淡得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她把离婚协议翻了几页,抬头看看我们俩,又看看我,又看看她:“你们确定想好了?”

“想好了。”林晓雯回答得比谁都快。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红色连衣裙,新做的头发,酒红色的指甲油,嘴唇涂得鲜亮。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喜事。

她妈说得对,离婚对她来说就是喜事。

她妈吴秀君昨天还在电话里说:“晓雯啊,离了好,离了跟你表哥干大事去。你那个男人,没出息得很。”

我听得清清楚楚。

林晓雯说:“妈你别说了。”可她也没挂电话。

她妈又说:“你表哥说了,新公司一开起来,一年就能翻几番。到时候你跟着他干,什么好日子没有?何必跟着那个董冠玉受穷。”林晓雯没再说话。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可我没吭声。十年的婚姻,教会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忍着。忍到实在忍不住了,忍到心凉透了,忍到她主动提离婚。

工作人员又看向我:“你呢?”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晓雯刷刷刷签完字,签得很快,很流畅,像是早就练过无数遍。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直接就往外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哒哒哒的,清脆又急促。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走路的背影。

我太熟悉这个背影了。

结婚十年,每次吵架她都是这样,走得很快,很决绝,好像身后跟着什么脏东西。

但以前她会回头,会站在门口等我。

这次不会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猛地照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董冠玉,以后好好过吧。找个配得上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下了台阶。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小车,杨艳摇下车窗冲她招手,手里还举着手机在拍。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开直播。

“姐妹们,我自由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高跟鞋敲在马路上,像是在庆祝。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离婚证。

绿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分量比我想象的重。

我找了个阴凉处蹲下来,掏出手机给大哥发微信:“离完了。”大哥秒回了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收到。她表哥那个六亿项目黄了,投资方全跑了,供应商上门讨债,赵泽楷昨晚就没影了。有意思的是,她正在跟她闺蜜们视频庆功,估计还不知道自己成了最大的笑话。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抬起头,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林晓雯和三个闺蜜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咖啡,还有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HappyNewLife”几个字是用巧克力酱写的。

她举着手机,笑得前仰后合。

她不知道,她那个让她骄傲的表哥,昨天晚上在机场被警方拦下来了。她也不知道,她投进去的五十万,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02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好多年没抽了,林晓雯不喜欢烟味,我戒了。可现在手里不夹点什么,觉得空落落的。

电话又响了,大哥打过来的。“你在哪呢?

“民政局门口。”

“她呢?”

“马路对面咖啡店,在直播庆功。”

大哥沉默了几秒。“你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

知道,”我说,“觉得终于甩掉我这个没出息的男人了。

“那你知道她那个好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你不是说项目黄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比你还先知道这事?”

我愣了一下。“韩磊你还记得吧?”大哥说,“我那个发小。”

“记得。”

“他老婆钱芳,在赵泽楷公司干了两年会计。”

我的心咯噔一下。

“上个月钱芳就觉得不对劲。公司账上进进出出好几百万,可对不上实物,一个像样的项目合同都没有。她留了个心眼,偷偷拍了账目的照片,找人一看,人家说这是典型的庞氏骗局,拿新人的钱补旧人的窟窿。”

我听得手心开始冒汗。

钱芳吓坏了,直接把证据送到经侦。警方早就盯着赵泽楷了,只是一直在收网。昨天下午,钱芳发现账上空了,赵泽楷办公室的东西也全搬走了,连电脑主机都没了。她赶紧报了警。警方一查,人已经在机场了,昨天晚上在安检口拦下来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那晓雯那五十万……”

一分都拿不回来,能保住房子你就该烧高香了。”大哥说得毫不留情,“当初她可是逼着你抵押房子的。

我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她兴冲冲地跑回来,说表哥的新公司缺启动资金,让我拿房产证去抵押贷款。

我说风险太大了,咱们再观察观察。

她当场就翻了脸。

“董冠玉你能有点出息吗?人家表哥都敢干,你连个胆都没有!”我说我不是没胆,我是怕咱们十年的心血打了水漂。

她摔了一个碗,碗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碎片崩到我脚边。

“你就是在嫉妒!你就是见不得我好!”那天晚上她摔门去了客房,第二天就搬回了娘家,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我挂断电话,把烟头摁灭在马路牙子上。抬起头,林晓雯还在咖啡店里笑。她不知道,她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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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咖啡店里的动静。

杨艳接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脸色突然变了。

她把手机递给林晓雯。

林晓雯接过电话,还笑着,笑着笑着笑容就僵住了。

我看见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开始疯狂地拨电话。

拨一个,没接。

再拨一个,还是没接。

连着拨了好几个,最后一个,她直接把手机摔在桌上,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然后她蹲下去捡手机,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萍和刘薇赶紧扶住她。

她推开她们,转身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站在咖啡店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我。

她朝我跑过来,差点被路沿绊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董冠玉!表哥的电话打不通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把妆冲花了,睫毛膏糊了一脸,“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十年,可这一刻我觉得特别陌生。

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

以前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开心,有生气,有嫌弃,有抱怨。

可现在只有一个东西——害怕。

“我知道,”我说,“他跑了。被警方在机场拦下来了。”

她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那个项目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说过?”

“一个月前。我给你看那些证据的时候。”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我说你是P的,我说你嫉妒他,我说你见不得我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董冠玉……对不起……”

她抓住我的手不放。“我会想办法把钱要回来的……”

“没法要,”我说,“那是骗局,钱早被转移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她抱着膝盖哭,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样子说实话挺可怜的。

可我心里没有心疼。

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给过她机会的。

我给过她不止一次。

我给她看过证据,她不信。

我跟她分析过,她骂我。

我甚至求过她,说你看在咱们十年夫妻的份上,你就信我一次。

她摔门走了。

现在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痛快,因为证明我是对的,代价太大了。

代价是她那五十万,是她对我的信任,也是我们之间最后那点情分。

04

林晓雯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没蹲下去。不是不想,是腿麻了。

杨艳她们从咖啡店里追出来,想把林晓雯扶起来。她推开她们,抬起头看着我。“董冠玉,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我叫个车吧。”

“你陪我一起坐车行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车来了。

她先上了后座,我坐副驾。

一路上她一直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不敢出声。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到了她妈家楼下,她下了车,站在车门口看着我。“董冠玉,你不下来坐坐?”

“不了,店里还有事。”

“你是不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不是,”我说,“我是觉得咱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她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董冠玉,那五十万,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不用了,”我说,“那是你的钱,不是我的。”

“可是……”

“林晓雯,咱们离婚了。你的钱,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的眼睛又红了。“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么样了?”

“你把话说得这么绝。”

“绝的人不是我,”我说,“是你先要把路走绝的。”

她站在那,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楼道。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然后跟司机说:“走吧,回店里。”

路上司机看了我一眼。“兄弟,离婚了?”

“嗯。”

“前妻哭成那样,你也不心疼?”

“心疼不动了。”

司机没再说什么。

我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

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店里,红着脸问乳胶漆多少钱。

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租来的婚纱,哭着说这辈子都跟我在一起。

想起那年冬天她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我给她买了双棉鞋,三十五块钱,她穿了一个月鞋底开胶了,自己拿胶水粘了粘又穿了一冬。

想起她妈搬来之后她慢慢变了,从嫌弃我穿得土到嫌弃我没出息,从看我不顺眼到看我一无是处。

人说感情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其实散也是。不是一件事,不是一个人,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和心凉。终于有一天,凉透了,就散了。

车子拐了个弯,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我睁开眼,看见窗外路边的树都黄了叶子。秋天了,我和林晓雯认识整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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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店里理货。说是理货,其实就是把货摆来摆去。心里有事,什么都干不进去。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吴秀君,还有林晓雯。林晓雯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吴秀君一进门,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冠玉啊!阿姨给你跪下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晓雯这一次吧!”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阿姨你起来,你别这样。”

“你不原谅她,我就不起来!”

“阿姨你先起来,咱们坐下说话。”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到凳子上。

她抓着我的手不放,眼泪鼻涕一大把。

“冠玉啊,那五十万没了就算了,钱没了还能赚,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只要你原谅晓雯,咱们重头再来。你们复婚吧,搬回来住,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林晓雯。她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林晓雯,”我说,“你也这么想?”

她抬起头看我。“董冠玉,我知道错了。我以前不该那样说你,不该不信你。你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肯定好好跟你过。”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林晓雯,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点头。

你回来找我,是因为你还爱我,还是因为你没有地方去了?

她愣住了。

“还有阿姨,你也在这。当初她跟我离婚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天?”

吴秀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们觉得我没本事,不如表哥。现在表哥跑了,你们又觉得我还行。可我不是备胎,不是你们想扔就扔、想捡就捡的。”

林晓雯的眼泪哗地下来了。“董冠玉,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你知道错了。可知道错了,跟能不能回头,是两码事。”

“为什么?”

“林晓雯,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咱们都没钱。你帮我理货,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我给你买双棉鞋,三十五块钱,你跟宝贝一样穿着。鞋底开胶了,你自己拿胶水粘了粘,又穿了一冬。”

她的眼泪更多了。

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你说。我说不想让你花钱。可是后来你变了。你开始嫌我穿的土,嫌我说话没水平,嫌我不会来事。你说我不如表哥,说我眼界窄,说我没出息,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些话,我都记着。不是恨你,是记着。因为这些话,就是咱们这些年一点一点走散的原因。

吴秀君在旁边哭出了声。“冠玉,那是我的错,是我嘴碎……”

“阿姨,不全是你的错。她也是个成年人,她有她自己的判断。她信了不该信的人,做了不该做的选择。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林晓雯看着我,嘴唇一直在抖。“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我不肯原谅你的,不是你跟表哥的事情。是你不信任我这件事。”

06

那天之后,林晓雯没再来找我。

但吴秀君来了。

连着来了好几天。

第一天来,她涕泪横流地道歉。

第二天来,她许愿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第三天来,她开始骂赵泽楷不是东西。

第四天来,她带了一大包东西,说是给我做的饭。

我实在受不了了,把店门关了几天。周敏给我打电话:“你怎么回事,店怎么关了?

“躲人呢。”

“躲谁?”

“前妻和她妈。”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你还来不来了?我做了饭,红烧排骨。”

“来。”

我去了她家。

她租了个一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蛋花汤。

我坐下来,她给我盛了一碗饭。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讲了这些天的事。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你心里还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