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6年的腊月,我开着那辆破三轮车在漫天风雪里拉活儿。
那天傍晚,我在村口捎上了一个瞎眼的老婆婆,送她到镇上,她下车前把我的手攥得死紧,塞给我三根红绳,低声说:"小伙子,这三根绳子你收好,左手一根,门上一根,车上一根,千万别弄丢了。"
我以为她是在谢我,随手揣进了口袋。
那三根红绳,细得像棉线,我差点扔了好几次。
直到八年后,1994年的冬天,我才明白那个瞎眼婆婆为什么要叮嘱我"千万别弄丢"——
那三根绳子,一根救了我,一根救了我妻子,一根救了我的孩子和老娘。
01
1986年腊月十九,天还没亮透,我就把三轮车推出了院子。
那辆三轮车是我花了两年积蓄买来的,车身是铁青色的,踏板上磨出了两道深浅不一的凹槽,后斗用旧木板钉了一圈,勉强能挡风。
我叫陈守信,那年二十六岁,在山西晋中一个叫白石湾的小镇子附近靠开三轮车拉活儿为生。
白石湾不大,拢共也就两三百户人家,东头挨着山,西头通着镇上的公路。
那时候农村刚开始允许个体经营,村里像我这样靠三轮车跑运输的,也就三四个人,竞争不算激烈,但挣得也少。
我那时候刚成家一年,媳妇叫巧莲,是邻村的姑娘,长得不算漂亮,但勤快,手脚麻利,嫁过来没多久就和我娘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当当。
那年秋天,巧莲告诉我她怀上了,我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晚上跑去镇上买了两条猪肉,一家人吃了顿好饭。
娘坐在灶台边抹眼泪,说:"守信他爸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爹死得早,是在我十二岁那年出了矿难,留下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知道娘是高兴得哭,就劝她说:"爹在天上看着呢,咱过好了,他也高兴。"
娘擦了擦眼睛,点头,不说话了。
那天腊月十九,天还没透亮,我就出了门,想着年底了,镇上赶集的人多,多拉几趟,多挣几个,给巧莲买点补品,给娘扯两尺新布料。
早晨的风很冷,刀子一样往脖子里灌。
我穿着棉袄,外头套了件破军绿色的棉大衣,帽子压得很低,骑上三轮车就往公路上走。
白石湾到镇上大概有七八里地,路不算好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坑洼的石子路,遇上下雪天,轮子容易打滑,我每次都要格外小心。
那天早晨没下雪,但前两天落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我拉了两趟货,中午在镇上的饭摊吃了碗炸酱面,又跑了一趟回村接了个去镇医院看病的老大爷,等把人送到,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光景。
冬天天短,日头压得很低,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暗红色,风也越来越大。
我正准备再拉最后一趟再回家,就在村口的那棵大槐树底下,看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风里。
她个头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布巾,手里拄着一根细竹竿。
那根竹竿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戳着,我这才看出来,她是个瞎眼的。
她站在风里,像一根被吹弯了腰的老树,却没有要倒的意思。
我把车停下,探头问:"婆婆,你去哪儿?"
02
老婆婆听见我说话,慢慢把头转过来。
她的眼睛是白的,两只眼珠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上去像两颗磨砂玻璃球,对准我的方向,却明显看不见我。
"小伙子,你是往镇上去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问路,倒像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是,你去镇上?"
"去镇上,去看个人。"她说。
我跳下车,走过去扶她,她顺着我的力道往车跟前走,脚步比我想象的稳。
我把她扶上了后斗,她坐下,竹竿横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端端正正的。
那天傍晚的风很厉害,我怕她冷,把后斗车厢边上的帆布帘子放下来挡风,又叮嘱她抓住旁边的木板扶手。
她轻轻"嗯"了一声,也没说谢,就那么坐着。
路上我没有多说话,专心开车,后斗里也安静。
但快到镇口的时候,老婆婆突然开口了。
"小伙子,你家媳妇是不是有了?"
我一愣,笑道:"是,婆婆你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她说,"头一胎。"
我心里觉得好笑,又有几分奇异,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含糊应了一声:"是,头一个。"
"男孩。"她说。
我那时候当然不知道是男是女,听她这么说,心里既高兴又半信半疑,嘴上说:"承您老吉言。"
车进了镇口,我问她:"婆婆,你去哪儿?去找谁?"
她想了想,说:"就在镇口的供销社门口停吧,我自己进去。"
我把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跳下来扶她下车。
她下了车,在地上用竹竿点了几点,确认了方向,然后转过身来,朝着我站的方向。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守信。"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在记。
然后她从棉袄的内兜里,慢慢摸索出三根红绳,递到我面前。
那三根绳子不长,每根大概一尺来长,颜色是很深的朱砂红,捻得很细,却不像普通棉线,摸上去有些分量,像是什么特别的东西编的。
"拿着。"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嘱咐自家晚辈。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一根系在你左手腕上,一根挂在你家大门的门框上,一根系在你这车上。"她顿了顿,又说,"别弄丢了。"
我看着手心里那三根红绳,有些不知所措。
"婆婆,这是……"
"保命的。"她说,语气仍然平静,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
我当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些将信将疑,也有些莫名的发毛。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拄着竹竿,一步一步走进了供销社。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三根红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03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三根红绳的事跟巧莲说了。
巧莲正在灶台边煮饭,听我说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瞎眼婆婆?你见过她吗?"
"没见过,就是路上捎的。"
巧莲从我手心里把那三根红绳拿过来,凑近灯光看了看,说:"这绳子倒是好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的。"
她翻来覆去地摸了摸,皱眉说:"比棉线硬一点,也比棉线重,像是丝线,但又不完全像……"
娘从里屋走出来,听见我们在说什么,过来瞧了一眼,接过绳子,神情一变。
"这是朱砂线。"娘说。
我问:"什么是朱砂线?"
娘把绳子还给我,沉默了一下,才说:"以前你奶奶还在的时候,说过这个。是用朱砂染过的线,有些老人家说能辟邪,能保人平安。"
"那就挂上?"我问。
娘点了点头:"老人家给的,又是好意,挂上有什么不好。"
巧莲也点头:"挂吧,反正又不碍事。"
那天晚上,我按照那老婆婆说的,把一根红绳系在了左手腕上,打了个死结,系得不松不紧。
另一根,我拿着椅子踩上去,把它缠绕在了大门门框的右上角,用一枚小铁钉固定了。
第三根,我出去把它系在了三轮车的车头,围着前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系好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刚升起来,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白发亮,一切都静悄悄的。
我盯着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既觉得这不过是寻常的老人家迷信,又觉得那个婆婆的眼神——虽然是白翳覆着的,什么也看不见——却奇异地让人心里踏实。
往后那几天,我一直惦记着那个老婆婆,想着要不要再去镇上找找她,或者问问供销社的人,是不是见过这个老婆婆。
但日子一忙,就给忘了。
腊月里活儿多,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拉货、送人、赶集,脚不沾地。
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红绳,因为天天带着,渐渐习惯了,洗脸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也带着,有时候往灶台边靠、手碰到热的东西,就低头看一眼,倒也没有太多特别的感觉。
就这样,这件事慢慢在生活的流水里沉了下去,我也就没有再多想。
04
1987年三月,巧莲生了个儿子。
那婆婆说的不错,真是个男孩。
我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眼眶子都热了。
娘在一旁直念佛,说陈家后继有人了。
我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陈来顺,盼着他这辈子顺顺当当。
有了儿子之后,我更卖力地跑车,早出晚归,风雪天也不停。
巧莲在家带孩子、伺候娘,从不抱怨。
那段日子虽然穷,但说起来,是真的踏实,家里有热饭吃,床上有热被子盖,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根手腕上的红绳,随着日子一天天过,颜色慢慢浅了一些,但我一直没有解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摘了不顺手。
1988年春天,镇上开始修路,三轮车的生意一下子好了不少,我攒了些钱,把破三轮车换了辆新的,新车是橘黄色的,后斗加宽了,能拉更多的货。
换新车的时候,我把那根系在旧车上的红绳解下来,重新系到新车的车头上。
解绳子的时候,我才发现,那绳子经历了两年的风吹日晒,颜色浅了一圈,但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还是那么结实。
我把它系到新车上,拍了拍车头,心里觉得莫名地安心。
那一年,我的生意越做越稳,在镇上跑熟了,认识的人也多了,渐渐有些固定的主顾,收入比前几年翻了将近一倍。
娘的身体一直不算好,有点老寒腿,冬天遇上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我开始每月往家里多交些钱,叫巧莲带娘去镇上的诊所开些止疼的药。
儿子来顺一天天长大,会走会说,嘴甜,见了人就叫,村里老人见了都喜欢,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
生活像一条平稳的河,不急不缓,往前淌着。
我手腕上那根红绳,门框上那根,车头上那根,就这样年复一年地陪着我们,不起眼,也不多余。
05
1990年的秋天,镇上来了个外乡人,叫郑建河,说是在城里做工程的,要在白石湾旁边的山坡上开一个小型的石料厂。
他找到村里,说要租地,给的价格比种庄稼强很多,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动心了。
我那时候三轮车跑得好,没想过另起炉灶,但郑建河找到我,说他厂里需要一个固定的运输,问我愿不愿意专门给他跑货。
他开出的价格,是我平时跑散活儿的两倍。
我心动了。
和巧莲商量了两夜,娘也说:"你看着办,你是男人,你拿主意。"
最后我答应了郑建河,从那年十月开始,我专门给石料厂拉货,每天固定两趟,把石料从厂里运到镇上的建材市场。
一开始挺顺,钱确实比以前多,家里日子也宽裕了一些,巧莲给我和娘各做了件新棉袄,来顺也穿上了皮鞋,在村里孩子里头算是体面的。
但到了1991年底,郑建河突然说工程上资金紧张,拖了我三个月的运费没给。
我去找他,他总是推脱,说"快了快了,过几天就给",但一拖再拖,三个月变成了五个月。
那笔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相当于家里将近一年的口粮钱。
我急得睡不着觉,巧莲看出来,半夜坐起来说:"守信,你去镇上找人评评理,实在不行,就报警。"
我抽了根烟,说:"再等等,他一直没走,说明还想继续做,我再去谈谈。"
又等了一个月,郑建河把钱还上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从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地拖款,我的心就像挂在半空里,时刻悬着。
那段时间,我时常在夜里醒来,盯着窗外的黑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想不清楚日子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
有一天拉货回来,在路上我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绳,颜色已经很浅了,但那根绳子还好好地系在那里,细细的,安安静静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根绳子,心里的郁气散了一点。
06
1992年,我和郑建河彻底闹翻了。
起因是那年夏天,石料厂出了一起事故——一个工人被滑落的石块砸伤了腿,送到城里的医院,郑建河不肯赔钱,最后闹到镇上,镇上调解,让他赔了一部分。
事情闹得难看,郑建河脾气上来,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下个月他要换人拉货。
我当时没说话。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巧莲,巧莲没有埋怨我,只说:"换就换吧,咱不靠他。"
就这样,和郑建河的合作就此断了。
但这一断,来顺上学的学费就紧了,娘的药费也开始要精打细算,家里的积蓄撑了大半年,到了1993年春天,我又开始四处揽活儿。
那年的活儿不好揽,镇上多了好几辆大货车,三轮车的优势越来越小,只能靠零散的拉人、拉点小件货物维持。
巧莲开始在家编草席,一张草席卖不了几个钱,但她一坐就是一天,手指头磨出了茧,也不吭声。
娘的老寒腿越来越重,到了冬天,有几天疼得路都走不了,只能坐在炕上,靠热水袋敷着。
那段日子是难的,但一家四口凑在一起,炕上暖和,灯也亮着,倒也撑过来了。
我有时候会在夜里想起那个瞎眼婆婆。
想起她说的"保命的"那三个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几年里,我没遇上什么大事,日子磕磕绊绊,但一家人都好好的,老的老,小的小,没有哪个出什么岔子。
难道这就是"保命"?
我说不准,只是每次想到这里,就把手腕上那根红绳摸一摸,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门框上那根红绳,经历了七八年的风霜,颜色已经很浅了,但还挂在那里,没断,没掉。
车头上那根,换过一辆车,但还是那根原来的,结结实实地系着。
那三根绳子,成了我生活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我早已不再把它们当成什么神异的东西,只是习惯了它们在那里。
直到1994年冬天,我才真正明白,那个瞎眼婆婆说的"保命",不是寻常的说法。
07
1994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白石湾就落了第一场大雪,厚厚的,把山都压白了。
那年十一月中旬,我接到一单活儿,是替镇上粮站拉一批化肥,从镇上的仓库运到南边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来回两趟,钱不算多,但胜在稳当。
出发那天是早上,天已经晴了两天,路上的雪化了不少,但山路上还有一些暗冰。
我把三轮车装满化肥,出发前巧莲在院子里喊我:"守信,慢点开,路滑。"
我应了一声,发动车子,往南边去了。
头一趟很顺,来回没什么问题。
但第二趟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西边的云堆得很厚,像要变天的样子。
我心里有些不安,想快去快回,就把车开得稍微急了些。
走到山路拐弯处,下坡路,路面上有一块暗冰,我事先没看清楚,车轮一打滑,整辆车开始侧偏。
我死死踩刹车,车还是往路边的土沟里滑。
就在那一瞬间,车头猛地撞上了路边的一块石头,颠了一下,车身歪了,我从驾驶位上被甩了出去,落在路旁的雪地里。
我躺在雪里,懵了好几秒。
慢慢地坐起来,浑身疼,右胳膊摔得麻了,腿上也有擦伤,脑袋嗡嗡响。
但我爬起来,发现自己除了几处擦伤,哪儿都完好。
三轮车斜在路边的沟里,车头撞碎了一块,但后斗的化肥没有洒,只是歪着。
我站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心跳还没平下来。
这时候,我才看见——
车头撞石头那一侧,车杠上系着的那根红绳,已经绷断了。
不是自然磨断的那种断法,是绷断的,中间有一截断口,颜色还是深的,就是绷断了。
我蹲下来,把那截断了的红绳从车杠上解下来,攥在手里,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那个瞎眼婆婆。
想起她那双白翳覆眼的眼睛,想起她说"保命的"那三个字,想起她叮嘱我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来。
我攥着那截断绳,坐在雪地里,眼眶有些热。
08
我把三轮车从沟里推出来,检查了一番,除了车头撞坏的地方,其他还能开。
我慢慢把剩下的一趟货送完,天黑透了才到家。
巧莲看见我手臂上的擦伤,脸色白了,一声没出,把我拉进屋里,打了热水,把伤口仔细擦干净,上了药。
来顺在一边睁着眼看,懂事地没有说话。
娘坐在炕上,看了看我,说:"咋弄的?"
我说:"路上滑了,没事,人好的。"
娘闭上眼,轻声说了句:"菩萨保佑。"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我和巧莲坐在灯下,我把那截断了的红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巧莲听着,没有说话,眼睛盯着那截断绳,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等我说完,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守信,你说……那婆婆真的有那个本事?"
"我不知道。"我说,"但那绳子是真的断了,我是真的没事。"
巧莲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我前几天,也差点出了事。"
我一愣:"什么事?"
"你那几天不在,我去井里打水,那绳子磨断了,桶掉下去了,我身子往前倾,差点跟着栽进去……"她停顿了一下,"我一只手抓住了门框,没倒下去。"
我心里咚的一声。
门框。
我想到了门框上那根红绳。
"那根挂在门框上的绳子,还在吗?"我问。
巧莲愣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踮起脚看了看,回来说:"在,但是颜色比以前淡多了,有几处好像要断的样子。"
我们两个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那个瞎眼婆婆的脸——
那双白翳覆着的眼睛,那三根绳子,那句"别弄丢了"。
八年了,那三根绳子,安安静静地陪了我们八年。
车头上那根,在最危险的一刻断了,但它断之前,护住了我。
门框上那根,在巧莲差点栽进枯井的那一刻,让她手有所依。
那么——手腕上这根呢?
我在被窝里攥着左手腕,感受着那根绳子细细的触感,心跳不知为何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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